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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昏昏欲坠 “久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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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视三年十月四日——”
明堂殿内,女官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令一众在殿前躬身伏低大臣不敢妄动,蟠龙金柱下,端坐在御座的女皇神情莫辨,殿堂之上只有铜鹤香炉中吐出的瑞脑香烟,还在缓缓流动。
“有布衣女子,不知何许人,自缢于商州城阙,其尸悬于高门,留下血书散于城中,引起民者堵聚,流言四起。”
随着女官这一声话落。
众臣之中,扑通传出一道闷响,一个深绿的人影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她的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朝堂上显得格外刺耳。
宋筝亭静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殿下这一幕,她神情未变,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狭长而锐利的凤眼,扫了眼面前噤若寒蝉的臣子,说道。
“没想到商州竟有如此性烈的女子。”
“孟爱卿,你说说到底是何种冤屈,能让这女子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昭告天下,让世人知晓。”
女皇的声音如惊雷一响落在耳边,孟诗兰此刻就算将身体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整个人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她哽着声,诺诺道:“陛下,此女名叫温筠,虽天资聪颖,但品行不佳,因在上次的乡试中替人做考,所以被取消了考试资格。”
“微臣想定是此女,怀恨在心,故而生事作乱。”
“孟大人,我怎么听说是此女因家境贫寒,被人要挟,才不得不替人作考。”
另一道声音出现,让群臣的目光纷纷向前移去,孟诗兰抬头看着四公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汇在嗓子眼的词,立马就堵在了那里,说不出口。
宋倚珘看着伸头缩颈观望的众人,见面前有一人神色阴沉的盯着自己,她眼尖随性一挑,转头则继续说道:“母后,您之前严查肃清涉及科举舞弊的官员,没想到这才安稳了几年,竟又有人要掀起这股歪风邪气。”
宋筝亭听言,并未有怒颜,只是静静将目光又转向了群臣之中,问道:“孟爱卿,四公主所言,是否属实。”
临头在上的质问让孟诗兰面色瞬间惨白,让本就伏低的身子更加往下贴一分,她惶恐道:“微臣并不知此事,若真如四公主所言,还望陛下能给微臣时间,让微臣去彻查此事。”
宋筝亭没有立即应答对方的话,反而转头说起了另一桩事。
“娜然公主在潞州遇害的事想必众卿都已知晓。”
“光天化日下,天子城外,就有贼人敢将来国公主人马欺辱斩杀。”
“众卿觉得这贼子意欲何为?”
女皇的声音忽然变的很轻,轻的好似一片羽毛落地,无声无息,却在无形中又将众人的耳首重重提起。
“还是在宣告朕,朕的天下要不稳了吗?”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霎时变了脸色,齐齐伏身,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喊道:“微臣惶恐。”
看着一个个将头颅埋地,不敢出声的朝臣,宋筝亭细长的凤眸里,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她缓缓站起身,广袖一拂,看了眼垂手侍立在御阶殿前的大女儿,说道:“言儿,你该上心一下自己管辖的封地了。”
说完,宋筝亭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径直往后殿走去。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让宋甯言的心骤然一滞,众臣听到了女皇最后说的话,顿时将头埋的低的不能再低了下去。
然而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明堂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一层厚重的浓雾,沉甸甸的压在每个跪伏在地的人身上。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
宋甯言站在殿前,脸色十分难看,她转过头,却看到宋倚珘挑眼,对着她漫不经心的一笑。
就在这一刹那间,仿佛心有所感般,宋甯言似乎明白了什么。
见女皇已走,阮念安回头瞧了眼对立而站的大公主和四公主,察觉两人似又要针锋相对起来,她忙出声道:“陛下已起驾离开,诸位大人请起吧。”
直到这声话落,跪地的朝臣这才敢长舒一口气,慢慢站起身,但即使站起来身,也没有人敢出声交谈,看到殿前对立的两位公主,她们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拘着步子赶忙退出了大殿。
诺大的殿堂转瞬便就只剩下了四人,宋莞蘅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宋倚珘,再看着面色难看的宋甯言,心中盘算,潞州和商州都是大姐的封地,偏偏又是这两处接连出事。
母后最后说的话,明显在敲打大姐,若四妹这时再去挑衅大姐,保不齐又要生什么事端,想到这,宋菀蘅眉头一蹙,出声喊道:“四妹。”
宋倚珘回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二姐,脸上对她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两人姐妹情深,自是心同一气,她明白宋菀蘅此时藏在肚里没说出的话是什么。
于是乎,她心底的小心思一转,无所谓笑了笑,说道:“二姐,你们整日上朝可真是辛苦。”
边说着,宋倚珘边走到了宋菀蘅身边,摇了摇脑袋,嗔说道:“站了这一早上,我脚都要酸了。”
宋甯言听到宋倚珘这散漫无态的说辞,心底的怒气倏的就冲了出来。
“四妹独得母后偏宠,上不上朝都随自己心意,怎么还要来做这苦差事。”
听到身后传来的暗讽,宋倚珘一脸无辜的对眼前的宋菀蘅挑了挑眉,表示道,你看,现在可不是我在招惹人。
她嘴上则回说道:“大姐既然都说了是随我心意,那自然是我想如何便如何。”
宋倚珘说着一转身,眼睛随着往天扬了一下后,再对上面沉冷目盯着自己的宋甯言,悠悠说道:“就像这天,何时晴何时雨,只看它心意,又有谁能说的准呢。”
正说着,宋倚珘的话音尾巴都还没消失,殿外平空一声惊雷响,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一般,白亮的天转眼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毫无征兆的就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闹着打向了大地。
宋倚珘闻声,面露惊讶,她转头看着外面顷刻间连成一片的雨幕,抬起脚走向了殿外。
远远瞧着被雨水笼罩的宫殿,相连起灰暗的天空,奔走的宫女侍从逐渐在眼前模糊不清了起来。
宋倚珘有片刻晃神,似想到了什么,她的思绪飘进了雨中。
随着一片阴影出现。
宋倚珘才回过了神,看着跟前素净的油纸伞面,听到耳旁人对她说道:“公主,要回去了吗?”
看着候在身侧的柳薰风,她抬起眼再往后看,她的二姐也跟着出来了。
宋倚珘嗯了一声道:“是该回去了。”
“二姐,今日天气不好,我便先走了,有空再聚。”
宋菀蘅应好。
宋倚珘看着也从殿内走出来的宋甯言和宋向榆二人,她没有再搭理,直接转身带着人离开。
宋甯言的声音却不依不饶的又从后面传了过来。
“四妹,雨大,可要小心别湿了鞋袜。”
宋倚珘头也不会道:“大姐,早点回家吧,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宋甯言听到这句话,眼皮猛的一跳,两人皆是聪明人,她自是意识到对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宋向榆看着神情忽然变得不对劲的宋甯言,撇见她扣进掌心的指节又紧紧崩起了青筋,他不由问道:“大姐,你怎么了?”
“她知道了。”
宋向榆听言,面色一讶,见宋菀蘅也离开了,左右瞧了瞧,待四下无人后,他才上前扶着宋甯言的肩膀问道:“所以潞州和商州的事是…”
宋甯言随即淡淡嗯了声。
接着两人间便只剩下沉默。
滴沥不绝的雨越下越大,宋甯言抬头望着昏昏欲坠的天,垂下了眼帘,将眼底的锋芒和不甘统统藏了起来,任心中万般奔涌,她抬起脚,踩下了被雨浸湿的青石板。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独自走进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