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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不可言说 晚上,桑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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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宿舍里早就熄灯了,苏晚的呼吸声从对面铺位传过来,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一阵。姜禾那边没动静,大概睡着了。庄颖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光,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桑雨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稠稠的,推不动,也咽不下去。
她拿起手机,爬下床,去了阳台,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翻通讯录,翻到“奶奶”那个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奶奶应该还没睡。老人睡得晚,但起得早,这个点大概还在看电视。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眠眠?”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惊喜,也带着一点小心。桑雨眠很少主动打电话,一般都是奶奶打过来,问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花。奶奶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个时候打过来,声音里那点高兴藏都藏不住。
“奶奶,还没睡呢?”
“没呢,看电视剧呢。怎么突然打电话啊?”
桑雨眠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放什么抗战剧,有人在喊“同志们冲啊”。奶奶大概是把音量调小了,那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了。
“奶奶,我问您个事。”
“什么事?”
桑雨眠斟酌了一下措辞。她不能直接问,太突然了,奶奶会起疑心。她得绕着问,像钓鱼一样,慢慢地,轻轻地,把线放出去。
“我那天在学校碰到一个人,”她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长得跟我有点像。苏晚说我们侧脸像,您说巧不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是吗?”奶奶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嗯,苏晚还开玩笑说,说不定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呢。”桑雨眠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但隔着电话,奶奶看不见。“奶奶,您知不知道,李文舟他们家,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这句话问出去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桑雨眠以为电话断了,她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一格一格地跳着。电视的声音彻底没了,大概是奶奶把电视关了。她听到奶奶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一些。
“你问这个干什么?”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就是好奇。”桑雨眠说,“那天看到那个人,觉得挺巧的,就想问问。您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又是沉默。
桑雨眠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
“是有一个。”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桑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你还大三岁呢,也是个闺女。”奶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当年政策紧,他们家想要儿子,头一胎是闺女,就想再生。但那时候计划生育管得严,就把那孩子送了人,后来才有了你。”
桑雨眠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送哪去了?”
“不知道。那会儿都是托人介绍的,中间人牵的线,把孩子抱走了,就再没联系过。李文舟他爸妈……也不同意留那个孩子,说闺女养了没用,不如送人,再生个儿子。”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声,“后来……纪雯又怀了,他们满心以为是个儿子,结果又是个闺女。……就是你。”
桑雨眠听着,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那孩子被领养的时候多大?”她问。
“刚满月。跟你一样,三个月都不到。”
“领养她的人家是哪的?”
“不知道。那会儿这种事都偷偷摸摸的,不敢声张。中间人也不肯说,怕以后找上门来。”奶奶顿了顿,忽然警觉起来,“眠眠,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桑雨眠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嗓子有点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奶奶,您别多想。”
奶奶没说话,但桑雨眠能感觉到她在电话那头叹气。那种叹气不是生气,是心疼,是无奈,是一个老人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安慰孙女的无力。
“眠眠,”奶奶的声音放得很软,“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啊?”
“嗯。”桑雨眠应了一声,然后赶紧岔开话题,“奶奶,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天冷了,多穿点。”
“好着呢,你别操心我。倒是你,瘦了没有?吃饭别省着,钱不够跟奶奶说。”
“够的,您别担心。”
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奶奶说老家那边的柿子熟了,邻居送了一筐,她晒了柿饼,等桑雨眠寒假回来吃。桑雨眠说好,又问爷爷的坟前有没有去扫过,奶奶说去了,上个月刚去的,带了他爱吃的花生米和二锅头。说到爷爷的时候,奶奶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快又好了。
桑雨眠知道该挂电话了,但她不想挂。她怕挂了之后,那些念头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奶奶,”她开口,声音很轻,“寒假我回哪边?”
奶奶愣了一下。“你爸那边啊。你爸前两天还打电话来问,说你什么时候放假,他好安排。你爸也挺想你的,就是嘴上不说。”
桑雨眠沉默了一会儿。桑岳想她?她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奶奶在安慰她。
“到时候再说吧。”她说,“奶奶,您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
挂了电话,桑雨眠回到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被窝里很热,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脸庞相似,年龄符合。她想起姜禾那句玩笑话。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有一张温柔的脸,有一双含笑的眼睛,有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但莫名觉得亲切的笑容。
世界这么大,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月光,她盯着那片光。
“那孩子被领养的时候刚满月”
“那会儿都偷偷摸摸的,不敢声张”。
那个孩子,她的姐姐,被送走的时候才三十天。三十天,还不会坐,不会爬,不会叫妈妈。就被送走了。
桑雨眠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停不下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常想,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她没有。后来长大了,不想了。
再后来,李文舟出现了,她又想了。想他们为什么不要她,想他们会不会后悔,想他们有没有一刻想起过她。现在她知道答案了。他们不是不要她,他们是不要女儿。不管是谁的女儿,只要是女儿,就不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湿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恍惚。
第二天一早,桑雨眠就给东门外那家美甲店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江北口音。“喂,你好,指间美甲。”
“你好,”桑雨眠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自然,“我想约个时间做美甲。”
“好的,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都有空位。”
桑雨眠想了想。“明天下午吧。能指定美甲师吗?”
“可以的,您想找哪位?”
“许沐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找沐阳啊,她手艺可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您看行吗?”
“行。”
挂了电话,桑雨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把明天下午三点那格标了个记号。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想着,看清楚那张脸,看清楚那些像和不像的地方,看清楚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到底是真是假。
第二天下午,桑雨眠在宿舍里磨蹭了很久。
她换了三件外套,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她又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脸色不太好,昨晚又没睡好,眼睛下面那圈青黑比前几天还重。
她洗了把脸,涂了点乳液,又涂了点口红,涂完又觉得太刻意了,用纸巾抿掉一半,只留一点点颜色。
苏晚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她要去哪。她说出去逛逛,苏晚“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庄颖不在,大概去打工了。姜禾在图书馆。
桑雨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戴上,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只露出一双眼睛。
“指间”美甲店在东门外那条小街的尽头,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橱窗里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店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三张美甲桌,两张空着,靠窗那张坐着一个女生,正在做指甲。
许沐阳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低着头在整理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来。
桑雨眠站在门口,隔着口罩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许沐阳的脸。那张脸比她远远看到的更温柔——眉毛弯弯的,不浓不淡,像是用毛笔轻轻描上去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藏着一汪温水,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道浅浅的弧,不笑也像是在笑。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好,是做美甲吗?”许沐阳站起来,笑着迎上来。声音很温柔,尾音微微往上翘,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桑雨眠点点头,有点紧张,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约的几点?”
“三点。”
“桑小姐?”
“是我。”
许沐阳笑了,露出一点点牙齿,整齐的,白白的。“我是许沐阳,您今天的美甲师。来,先坐这儿。”她指了指靠里的那张椅子,又从旁边拉了一张小凳子过来,自己坐下。
桑雨眠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桌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毛巾。她的手放在上面,显得有点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因为平时要翻书、打字,留长了不方便。
许沐阳也坐下来,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口罩要不要摘下来?做美甲的时候不太方便。”她问,语气很轻。
桑雨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口罩。“不用了,”她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点含糊,“有点感冒,怕传染你。”
许沐阳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的,我不怕。不过你要是戴着舒服就戴着,不碍事。”
桑雨眠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不用摘口罩,就不用面对那张可能跟她很像的脸。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对面的人。
许沐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色卡,翻开,推到桑雨眠面前。那些颜色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红的粉的紫的蓝的,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
“有没有喜欢的款式?”许沐阳问,手指在色卡上轻轻划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裸粉色,几乎看不出来,但衬得手指修长白皙。
桑雨眠看着那些颜色,脑子一片空白。她从来没做过美甲,也不知道什么颜色好看,什么款式适合自己。她来这儿不是为了做美甲的,她是来看人的。
“还没选好。”她老实地说,“你帮我选吧。”
许沐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桑雨眠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卡上,假装在认真挑选。
许沐阳低头想了想,嘴角弯了弯。“要不我给你做个裸色吧?”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但多了一点笃定,“很百搭,不挑人,做完显得手很干净。”
桑雨眠点点头。“好。”
做美甲的过程很安静。
许沐阳先给她修甲型,砂条在指甲边缘轻轻磨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低着头,离得很近,桑雨眠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修得很仔细,每修完一个指甲都会停下来看一看,用指腹摸一摸边缘,确认光滑了才继续下一个。
“你的甲床长得很好看,”许沐阳一边修一边说,“修成方圆形最合适,显得手指更修长。”
桑雨眠“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许沐阳的手,那双手很巧,动作轻快又稳当。她的指甲也修得很整齐,涂着一层淡淡的透明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修完甲型,涂软化剂,推死皮,剪死皮。每一步许沐阳都做得很仔细,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偶尔会停下来问她疼不疼。桑雨眠摇摇头,说不疼。其实有一点疼,但那种疼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店里很安静。窗边那个女生已经做完走了。另一个美甲师在收拾工具,偶尔发出一点轻微的碰撞声。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地响,像是谁在打瞌睡。
桑雨眠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任许沐阳摆弄。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线被牵在对面那个人手里,一动都不能动。
“你好像有点紧张。”许沐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桑雨眠愣了一下。“有吗?”
“有。”许沐阳笑了,抬起头看她,“你从进来就一直绷着,肩膀都没松下来过。第一次做美甲?”
桑雨眠点点头。“很明显吗?”
“也不是很明显,”许沐阳把她的手翻过来,开始涂底胶,“就是感觉你有点放不开。没事的,放轻松。”
桑雨眠没说话。她不是放不开,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说多了,会露馅;怕问多了,会引起怀疑。她只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你的手很好看。”许沐阳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赞叹,“骨节分明,手指又细又长,皮肤也白。做完后肯定很好看。”
桑雨眠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开始发烫。她庆幸自己戴着口罩,那张被夸红的脸被遮住了大半。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许沐阳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涂甲油。她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很均匀,从指甲根部到指尖,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重复。
桑雨眠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吧——不急不慢的,稳稳当当的,让人觉得很安心。
“你是不是平时不太涂护手霜?”许沐阳忽然问。
桑雨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手指边缘有点干,”许沐阳指了指她指关节处那一点点起皮的地方,“冬天要涂护手霜,不然容易裂。你手这么好看,要好好保养。”
桑雨眠“哦”了一声,心里有点暖。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关心过了。奶奶会关心她吃没吃饱、穿没穿暖,但不会关心她的手干不干、要不要涂护手霜。那些太细了,细到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会注意到。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
得知桑雨眠是大一学生后,许沐阳闲闲侧过脸,目光轻柔地落在桑雨眠身上,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你学什么专业的呀?我学的数媒。”
“中文。”桑雨眠轻声回着,没什么波澜。
这两个字刚入耳,许沐阳的眼睛倏地亮了,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声音都轻快了些许:“我也特别喜欢中文,高中时候语文向来是我最拿手的科目,作文还总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逐字逐句地念。”
桑雨眠微微抬眸,眼底漾开浅浅的讶异,轻声追问:“那你怎么没选中文,反倒选了数媒呢?”
许沐阳闻言,轻轻垂落眼帘,长睫颤了颤,指尖慢悠悠地捻着衣料边角,沉默了两三秒,再抬眼时,眼神温柔又澄澈,带着独属于她的赤诚与认真,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因为画画也是另一种温柔的表达方式啊,有些藏在心底的细碎心绪,有些难以用文字描摹的画面与情绪,写不出来,可拿起画笔,就能清清楚楚地讲出来,也能好好地安放。”
“那你呢?”许沐阳问她,“为什么学中文?”
桑雨眠垂眸静思片刻,声音轻缓:“大概是因为偏爱文字吧。小时候性子安静,总爱捧着书打发时光,慢慢就觉得,那些横竖撇捺拼凑起来的字句,都是有温度、有心跳的。”
许沐阳抬眸静静看着她,眸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像是被这份细腻的心境轻轻触动了。
她放缓语气:“现在的你,身边也有能读懂这些文字温度的人相伴了吧?”
桑雨眠微微一怔,脑海里依次闪过那些鲜活的面孔与温暖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心底渐渐漾开柔软的涟漪。
她轻轻颔首,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的温柔:“嗯,已经有了。”
许沐阳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替她高兴似的。
底胶涂完,照灯。许沐阳把她的手放进光疗灯里,按下开关,紫光嗡嗡地亮起来。她的手在灯下显得更白了,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胶体,在灯光下亮亮的。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许沐阳问。
“看书,写东西。”桑雨眠说,“你呢?”
“画画,看电影,偶尔去公园走走。”许沐阳顿了顿,“我还喜欢做饭,但做得不好,每次都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的。”
桑雨眠想象她系着围裙、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你看起来不像会把厨房弄乱的人。”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许沐阳也笑了,笑声脆脆的,像什么东西碎了,“我室友说我做饭像在打仗,锅碗瓢盆满天飞。”
桑雨眠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口罩上面露出的那一点点皮肤微微泛红。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玩。不是那种故意逗你笑的、用力过猛的好玩,而是她本身就是这样的,温柔的,活泼的,像一条小溪,安安静静地流着,但你往水里扔一颗石子,它就会泛起好看的涟漪。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想象。她以为许沐阳会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好接近的人,校花嘛,风云人物嘛,总该有点架子。但许沐阳不是,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会紧张,会笑,会做饭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会给人做美甲的时候聊聊天,夸一句“你的手很好看”。
“好了。”许沐阳把她的手从灯下拿出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一步,涂封层。”
她涂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涂完一个指甲就停下来看一看,用笔尖把边角修一修,确认没有漏掉的地方,才涂下一个。
涂完了,又照了一次灯。
“行了。”许沐阳把她的手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她的手指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桑雨眠的皮肤传过来,暖暖的。
“怎么样?”许沐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好看吧?”
桑雨眠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很薄,很透,不张扬,不浓烈,但衬得手指修长白皙,干干净净的。
“好看。”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真诚。
许沐阳笑得更开心了。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桑雨眠。
“我能拍张照吗?就拍手。”她比划了一下,“我想发朋友圈宣传一下。你放心,不拍脸。”
桑雨眠点了点头。
许沐阳把她的手放在白色毛巾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拍了两张。拍完之后她低头看照片,放大看了看细节,满意地收起了手机。
“谢谢你啊。”她说。
“应该我谢你。”桑雨眠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冰凉的边框。
许沐阳送她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慢走啊。”许沐阳站在门口,笑着跟她挥手。
桑雨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许沐阳还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嘴角弯着,笑意从侧面看过去格外明显。
桑雨眠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暮色里端详了一下。淡淡的裸粉色,衬得手指修长白皙。
她想,这个人真有意思。做美甲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汪不会说话的水。但聊起天来,又像一条叮叮咚咚的小溪,藏着一整个活泼的世界。
第二天中午,桑雨眠和苏晚从食堂出来,沿着银杏道往宿舍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光秃秃的树枝照得发亮。
苏晚在说下午的课有多无聊,说老师一开口她就想睡觉。桑雨眠听着,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事。
走到图书馆前面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她旁边还有一个女生,短头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是桑雨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手缩进口袋里,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但许沐阳已经看到她了。
“哎?是你!”许沐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她旁边的短发女生愣了一下,也跟着过来了。桑雨眠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她明明戴着口罩的,昨天全程都没摘下来过,许沐阳是怎么认出她的?
“学妹,好巧。”
许沐阳站在她面前,唇角弯着浅浅的笑,语气自然又熟稔。阳光斜斜洒在她脸上,将纤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柔光,眼尾微微弯起。
桑雨眠一时没反应过来,微怔着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你……怎么认出我的?”
许沐阳轻轻眨了眨眼,笑意里添了点狡黠,直白又坦荡:“因为学妹的眼睛,很漂亮噢。”
桑雨眠瞬间僵住,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一旁的苏晚也怔住,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先是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显然早已习惯许沐阳这种直白又真诚的夸赞。
“其实昨天就想说了。”许沐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做美甲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当时就在想,这双眼睛生得真干净,又大又亮,跟小鹿似的。”
桑雨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红了。她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许沐阳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我先走啦,下次再来找我做美甲啊。”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那个短发女生跟在后面,走远了还能听到她在问:“谁啊?你朋友?”许沐阳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意:“一个学妹,昨天来店里做美甲的。眼睛特别漂亮,你刚才没看到吗?”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苏晚还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眠眠,”她戳了戳桑雨眠的胳膊,“许学姐刚才夸你眼睛好看?”
桑雨眠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她还说你像小鹿?”苏晚追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还有一点八卦的味道,“许学姐平时不是这样的吧?她不是温柔女神吗?刚才怎么……”
“走了走了。”桑雨眠打断她,加快了脚步。
苏晚只好闭嘴,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做的美甲?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
“跟谁去的?”
“自己。”
“怎么不叫我?”
桑雨眠没回答,她此刻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宿舍,苏晚终于忍不住了。
“眠眠,你觉得许学姐人怎么样?”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的。
桑雨眠坐在自己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淡的裸粉色,衬得手指修长白皙。
“漂亮。”她说。
“还有呢?”
“温柔。”
“还有呢?”
桑雨眠想了想。“灵动。”
苏晚眨了眨眼。“就这些?”
桑雨眠沉默了片刻。昨天美甲店里的画面,忽然一帧帧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许沐阳那句“你好像有点紧张”,语气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她低头做美甲时的侧脸,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安静又专注。
还有她看着自己的手,认真说出“你手这么好看,要好好保养”时的模样,眼神诚恳得让人没法不当真。
以及最后她捧着刚做好的指甲,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自己,一脸期待地问“好看吧”,活像个捧着心爱宝物来献宝的小孩子。
“眉眼温柔,灵魂鲜活。”她轻声呢喃,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像山间清泉,春日暖阳,雨后初晴。”
苏晚彻底怔住了。她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眠眠,”她终于小声开口,“你这到底是夸人,还是在作诗啊?”
桑雨眠淡淡一笑,没接话,只轻轻翻转着手腕。灯光落在指甲上,晕开一层温润细腻的光泽。
许沐阳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她随口一句笑着夸赞口罩学妹“眼睛真好看”的瞬间,对面那个看似平静的人,心底早已掀起她无从察觉的惊涛骇浪。
她不会知道,两人在路灯下的侧脸轮廓近乎重合,不会知道,她们的年岁恰好相差三岁,更不会知道,那个当年被送走的姐姐,和被抛弃的妹妹,竟以这样毫无征兆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悄然相逢。
一个安静做着美甲,一个温柔为她上色,一个真心赞叹她的眼睛,一个在心底默默回应,你也是。
这一切,许沐阳对此一无所知。
而桑雨眠也没打算告诉对方。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份迟疑是什么,是怕认错人后的空落,还是怕一旦认对,所有平静都会被瞬间打破。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样就很好。可以在校园里偶然遇见,一声“学妹”,一声“学姐”,客气又疏离,可以在美甲桌前闲谈几句,在路上擦肩而过时点头示意。可以靠得很近,也可以随时保持距离。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心底那点隐秘的牵挂,不必言说,自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