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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青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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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宿管阿姨已经上来查过一轮房了。
易临喻还坐在床上,对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拍摄日程表发呆。
明天早上七点,图书馆东侧走廊,第一场戏。
他盯了那张纸快二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宿舍里很安静。祁思和秦淞被秦淞的妈妈连环电话催回了家,说是明天直接去现场。习攸去水房洗衣服,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易临喻把日程表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手写的清单。
稳定器。电池。挑杆。反光板。镜头布。备用存储卡。
每一样都打上了勾。
他又看了一遍。
稳定器。电池。挑杆。反光板。镜头布。备用存储卡。
都齐了。
他把清单翻回去,又看见明天的拍摄安排。
第一场,图书馆东侧走廊,程眠抱书走过,陆征坐在窗边看书,抬头,对视,三秒。
就三秒。
他演过更难的戏。上学期汇报演出,他演一个失明的老琴师,全场没有一句台词,全靠肢体。谢幕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但那是在台上。灯光照着,台词写在剧本里,对面的人不是习攸。
易临喻把脸埋进手里。
他想起下午秦淞说的那句话:“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他说没有。
其实有。
不是怕演不好。是怕演得太好。
剧本里陆征对程眠的眼神,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了。克制,专注,收着力气,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练得很好,秦淞看了都说可以。
但他不知道明天习攸站在他对面,那个眼神他要怎么收回来。
宿舍门开了。
习攸端着盆进来,头发还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他把盆放下,转身去阳台晾衣服,衣架碰在晾衣杆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易临喻没抬头。他还保持着脸埋在手里的姿势,指缝里透出一点额头。
习攸晾完衣服,走回宿舍。
他站在易临喻床边,停了几秒。
“还不睡。”
不是问句。
易临喻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习攸没再说话。他转身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一盏小台灯。然后他在自己床边坐下,没躺下,就那么坐着。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不出多少东西,只能照见易临喻弓着的背,和他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片额头。
很久,易临喻开口了。
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哑的。
“习攸。”
“嗯。”
“我要是演砸了怎么办。”
习攸没立刻回答。
易临喻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垂着头,看着那张被他翻来覆去捏出折痕的日程表。
“器材是我弄来的,分镜是祁思画的,秦淞为了那件抓绒衣跑了两趟服装市场,”他说,“章苏景把机会让给我们,老师批了场地,所有人都在等明天早上七点。”
他顿了一下。
“要是砸在我这儿了。”
他没说完。
习攸看着他的侧脸。台灯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阴影。
“你怕砸。”习攸说。
易临喻没否认。
“怕什么。”
易临喻没说话。
习攸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是怕忘词,还是怕走位错。”
易临喻摇头。
“是怕镜头怼脸的时候表情不对?”
还是摇头。
“是怕……”
习攸停住了。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不知道哪栋楼还有人没睡,亮着一点光,隔着窗帘透进来,很淡。
易临喻开口了。
“我怕我看着你的时候,”他说,“收不住。”
习攸没动。
易临喻没看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心里那张揉皱的纸,好像那张纸上写着他明天所有的退路。
“剧本里写,陆征看程眠,是克制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他说,“我练过了。我可以的。”
他顿了顿。
“但我怕一开机,我就忘了那是陆征。”
他没说“我怕那是我”。
但他说了。
习攸安静了很久。
久到易临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那盏灯灭了,久到台灯的光好像都暗了一点。
然后习攸站起来。
他走到易临喻床边,弯腰,从他手里抽走那张揉皱的日程表。
易临喻抬头看他。
习攸把日程表放在床头柜上,抚平折痕,用手机压住一角。
然后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易临喻。
“明天七点,”他说,“你是陆征。”
易临喻看着他。
“我也是程眠。”
习攸说。
“开机之前,你是易临喻,我是习攸。”
他顿了顿。
“开机之后,你是陆征,我是程眠。”
易临喻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习攸没有说“你能演好”。没有说“你练得已经很好了”。没有说任何一句他今晚翻来覆去对自己说过的话。
习攸只是告诉他,明天,他们会一起变成另两个人。
不是他一个人。
是两个人一起。
易临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知道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习攸“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床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易临喻。”
“嗯。”
“那架无人机,”习攸没有回头,“等拍完,我陪你去把它赎回来。”
易临喻愣住。
他看着习攸的背影。台灯光只能照到他的肩线,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知道是赎。”
习攸没答。
他走回自己床边,躺下,拉起被子。
很久。
黑暗中传来习攸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你不欠别人的。”
易临喻没说话。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不知道哪栋楼,那盏灭了的灯又亮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易临喻醒了。
他睡得不算好,但也不差。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天还没全亮。宿舍里很静,能听见祁思那边传来的轻微鼾声,和秦淞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那张日程表。
折痕还在,但被抚平了,四角压得很整齐。
他看了几秒。
然后下床,轻手轻脚地去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一点点青,但眼神是静的。
他对自己说:今天你是陆征。
六点四十分,他清点完最后一遍器材。
稳定器。电池。挑杆。反光板。镜头布。备用存储卡。
每一件都在该在的位置。
他背上包,转身。
习攸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是秦淞为了程眠这个角色专门挑的,版型宽松,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半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他站在窗边,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易临喻看了他一眼。
没多看。
“走吧。”他说。
习攸“嗯”了一声。
他们走出宿舍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走到楼梯口时,习攸忽然开口。
“易临喻。”
“嗯。”
“今天,”习攸说,“我会接住你的。”
易临喻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但他笑了。
“知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图书馆东侧走廊,六点五十八分。
祁思已经在架机位了,秦淞在给那件好不容易淘来的抓绒衣整理衣领。章苏景也来了,坐在角落的阅览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装样子的书。
易临喻站在走廊尽头,等灯光调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汗。
他想起昨晚习攸说的那句话。
开机之前,你是易临喻,我是习攸。
开机之后,你是陆征,我是程眠。
他抬起头。
习攸站在走廊另一头,怀里抱着几本道具书,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秦淞喊了一声:“各就各位——”
祁思凑近监视器。
易临喻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是陆征了。
走廊那头,程眠抱着书,慢慢走过来。
七点整。
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