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逍遥 有花堪折直 ...
-
牛新灿下葬后,林行珍一病不起。赵夫人见他日益消瘦,觉得总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更何况临州还战火纷飞,危机重重,她也没精力照顾林行珍,就干脆把他送去了京城,让南柏舟宽慰宽慰他。
南柏舟听说了牛新灿的死讯也悲伤不已,加之上次在临州林行珍很照顾自己和邱玉琴,便欣然同意了赵夫人的请求,把林行珍接来与自己同住。
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李允朔却不愿意。他替林行珍另寻了一个住所,不让林行珍和南柏舟住在一起。
南柏舟这些日子和李允朔熟络起来,讲话也没有之前谨慎了,听闻李允朔的安排当即摇头道:“我那屋子大得很,别说再住一个人,就是再住三五个人也绰绰有余,你又何必再寻一间屋子,岂不浪费?”
他说完才觉不妥,对方可是皇帝。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无法收回。南柏舟只好惴惴不安地等待李允朔的回话,只听李允朔停顿片刻道:“你要真想让他住那也可以,我替你再换个住处。”
南柏舟此刻已经回味出李允朔不想叫他和别人住的意思,便没再搭话,而是岔开话题道:“最近可有新的羽檄?”
李允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南柏舟沉默良久道:“我打算去朔北。”
南柏舟吃惊地站了起来,皱眉道:“你要去朔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现在是皇帝,不是将军。”
李允朔仰起头看南柏舟道:“这是我结合局势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而且……”
李允朔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道:“而且这偌大京城没意思,我先前觉得热闹,现在只觉得无趣。我让人找了渡法大师,请他来给你瞧一瞧,我……”
南柏舟忍不住打断他道:“陛下!”
“战场不是儿戏,更何况是现在这个时候,您一走,那就是群龙无首……”
“这已经是我权衡利弊的结果,赵将军那边需要人去帮他,而我最熟悉朔北的情况。”见南柏舟不语,李允朔继续道:“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明石,我在京城,一点也不逍遥。”
南柏舟怔然,猛的想起李允朔“逍遥客”的名字。李允朔说话时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他再度看向窗外的残枝败柳,又转头看向南柏舟道:“你不是想让李玄宸当皇帝吗?等这一仗打完,等我们和西域的账算清楚,等我们完全拔掉‘忘忧铃兰’这棵毒刺,我便下诏退位,那样你就不用辞官了,可好?”
南柏舟被李允朔这一席话震惊的无以复加,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李允朔又补了一句话道:“如果我这些天没有死在战场上的情况下。”
“你……”饶是南柏舟好脾气,也被李允朔的话激起了担忧和怒火,忍不住道:“陛下,我同您说过,我辞官并不因为谁当了皇帝,而是——”
“而是因为通心芍药之毒,我知道。”李允朔打断他自言自语道:“渡法大师会有办法的,天下怎可能有毒无解?你是李玄宸的老师,还冒天下之大不韪护好了他的妻儿,他若掌权,自然会重用你。”
“那你呢?”南柏舟道,“你以为你让位便能全身而退?这是王位争夺,哪有手下留情可言?你哪怕真当逍遥客,日日渔樵耕读,二皇子也不会放过你。”
“可我要放过自己。”李允朔转头看向南柏舟道,“到那个时候,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所谓?我现在又为什么来当这个皇帝?我倒希望我死在战场上,还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死也比我现在好受一万倍!”
南柏舟惊愕地看着李允朔,不知何时李允朔竟已红了眼眶。可他的模样不像是要流泪,而像压抑到极致后的释放。痛苦,愤怒,委屈杂糅在他的眼里,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李允朔看着南柏舟,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他站起身来,背着南柏舟道:“我已经做了决定,只是告知你。”
“陛下!”
“南柏舟。”李允朔忽然转过头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他道:“我同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叫我陛下——我好恨你啊。”
“什么?”
李允朔的语气很轻,南柏舟一时没听清楚,又或是又不敢确认。李允朔看着他的眼睛深深重复了一遍,还没等南柏舟说什么,他已经挥袖而离,留南柏舟一个人愣在原地。
夜风顺着刚开的门鼓吹进来,把透热的南柏舟吹凉了,他在原地反应了许久才明白了李允朔的意思。一时间百般滋味都涌上心头,叫他哭不得、笑不得,最终只能颤抖着手指弯腰捡起被风卷掉的书页。
李允朔是真的打算御驾亲征,他口上说着替林行珍安排了别的住处,可实际上还是没有干涉林行珍搬进南柏舟住处的决定。南柏舟回去后只觉魂不守舍,坐立不安,一颗心都系在李允朔的那番话上。他的失魂落魄表现的太过明显,连林行珍都看出来他的不安,担忧地说道:“柏舟,你怎么了?”
南柏舟勉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可那太难了,他看着瘦骨嶙峋的林行珍,忽然觉得他们同病相怜。他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可倾诉的欲望无边无际,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南柏舟忍不住全部说了出来。
林行珍先是沉默,再是叹息,他的表现像一支悠长断续的谱曲。他轻拍南柏舟的后背以示安慰,想了一想,随即缓缓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当初牛新灿同他表白心意后,尽管林行珍已经爱上了牛新灿,但林行珍也没有直接答应——他知道牛新灿的母亲想让牛新灿封妻荫子,也不忍让牛新灿放弃刘氏的生意和未来。
所以他拒绝了牛新灿,甚至离开了临州,想要割舍掉这段情缘。但牛新灿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越挫越勇,林行珍每搬到一个新的地方,牛新灿就会接踵而至,然后一言不发地在林行珍旁边安家落户。
林行珍至今也不知道牛新灿和他的母亲说了什么,让刘氏也勉强同意了他们在一起。林行珍几经辗转,发现牛新灿始终执拗地跟着自己,最终还是心软同意了。
于是他们有了这几年短暂的幸福生活,如果没有战火。
“最后我才恍然大悟,别人说我们合不合适不算什么,新灿他自己想好了就可以。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没有资格否认他的选择。他想要爱,想要同我相恋,我能做的,唯有给他而已,而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给他设置更多的障碍。那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他开口的一刻,已经是排除了万难,我也心悦于他,又何苦将他推远?”
“可是以后……”
“嘘。”林行珍笑起来,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要提以后的事情嘛,那多煞风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又能有几多长?唯有生死无常啊,万一……万一陛下真在战场上出了意外,此生心愿未了,岂不遗憾?你也不想和逍遥客从相知相熟走到相恨吧?”
南柏舟沉默不语,他想起了李允朔说“恨自己”时的神色,心口顿时一阵阵抽痛。陛下还那么年轻……
林行珍又问:“你喜欢他吗?”
南柏舟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那你抵触他的亲近吗?”
南柏舟无端想起那个错乱的吻,和那一夜能震碎锣鼓的心跳,以及他的落荒而逃。他想起帐子下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他想起一次醒来后,李允朔在几步外看他时的缱眷的眼神。
林行珍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他给南柏舟倒了一杯茶后就默默离开了。他轻轻关上了门,留南柏舟一个人在原地心如擂鼓。
南柏舟又想起李允朔为了自己受的伤,想起陛下寝宫里清苦的药味,想起塞满柜子的书信……
他想起南家,想起疏离的父母,想起自己庸庸碌碌的前半生,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却还没尝过爱的滋味,倘若人死后真的有魂魄,他独自游荡在天界或地府,看着人间熙熙攘攘时,会后悔没有勇敢一次吗?
倘若李允朔真的一言不合地随他去了,亦或是孤独终老,这是他想看见的结果吗?
可是……
伦理纲常吗?他和李允朔都不怕的,他早就知道,名声没那么重要。从始至终,他担心的都是李允朔——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未来会后悔;怕他被人揪住辫子,被言官轮流上书;怕他在自己走后孤零零一个人,怕自己给他带来更大的伤害……
李允朔不怕这些,他是天地间最英勇的二郎,他自诩逍遥客,有少年将军的美名,可以仗剑云游四方。或许一开始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否则邱玉琴怎会露出那般的神色,或许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都是命中注定。
南柏舟握紧了拳头,思绪飘飞到远方。忽然听到一声猫叫,只见时时跳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南柏舟把牠抱起来摸了摸,时时呼噜噜地叫。南柏舟低头看着时时,竟从这双乖巧的绿色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可他忽然很想见李允朔。他推门而出,就见林行珍坐在椅子上,脚边已然是已经收拾好的大大小小的包袱,此刻正对着他微笑。
“陛下先前不是给我另寻了住处吗?”林行珍挑起扁担道,“柏舟,你不必劝我,我一个人住更舒服。我也想一个人静静……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