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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欲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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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柏舟回到李允朔给他安置的宅院后,已经快到丑时了,他心力交瘁,但仍是没睡,而是提笔开始给太妃写信,简单告诉了她今日的情况。他写完又觉得不妥——信纸这种东西,最容易成为呈堂证供,还是不要留下为妙。于是他又把写了一半的信丢进火堆里烧了,让人烧水准备洗澡。
木槿已经搬出去了,她用这些年的月俸租了间小屋,全心全意地备考。春闱还有三天,南柏舟百事缠身,想着反正还有两个时辰便要上朝,不如今晚不睡了,便又在灯下看了半天关于春闱的条子。他让宛恒先去睡了,因为明早他还要宛恒去太妃府报信。好在时时夜里竟没睡,在门口“喵”了一声,便走进来趴在南柏舟脚边。
南柏舟孤独心中总算得到了点来自活物安慰,他把时时抱在怀里摸了摸,又叹了口气。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天渐渐亮了起来,南柏舟第二天上朝时满脸藏不住的疲惫,四肢轻飘无力,身形也不住地摇晃,差点就晕倒在了朝堂上。
好在今天早朝没什么要紧事,很快就退朝了。南柏舟回去的路上只觉头晕眼花,双耳轰鸣,竟撞上了一个正在小跑的太监,还把他手里的药碗碰洒了。
南柏舟被那漆黑苦涩的汁水浇了一身,马上便清醒了。他刚要道歉,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人竟是伺候在李允朔身边的风顺。
见状他不禁皱眉问道:“这是给谁喝的药?”
风顺不敢看他,弯腰恭敬地答道:“给万岁爷的。”
“嗯?皇上病了?”
风顺小心翼翼地看着南柏舟道:“嗯,太医说是心有郁结,气血不畅通。”
南柏舟想,怪不得李允朔今天下朝这么早,原来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于是他对风顺说道,“备用的药呢?快去给皇上端过去。”
风顺欲言又止地看了南柏舟一眼,又低下头。
“怎么了?”
风顺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送过去也没用,皇上不喝药。”
南柏舟的眉头皱了起来,“既然生了病,为什么不吃药?”
“这……奴才也不知道。”
南柏舟沿着李允朔又想起了逍遥客,他又想起了自己上次说的狠话,心里顿时又愧疚又心疼,不禁道:“那怎么行?你且去再端一碗,我和你一起去端给皇上。”
南柏舟若是清醒,大概能察觉到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他毕竟熬了一夜,此刻脑袋昏昏沉沉,连站着都几乎用尽全力了。他现在的脑海里没有算计,只有人心灵深处最原始的怜悯。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李允朔一个人在朔北的时候,也是这样吗?若是生了病,也不吃药吗?他那么小一个孩子,烧的昏天黑地,又有谁去照顾?
风顺小心地观察了他一眼,连忙又去端了一碗药来,和南柏舟一前一后进了养心殿。
李允朔正在批阅奏折,抬眼见风顺端了药碗进来,便又把视线落在奏折上。他头也不抬地接过碗,想把药喝完,抬眸的这功夫才看见风顺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南柏舟低垂眉眼,站在风顺身后,满脸疲倦,却反有一种别样的韵味。李允朔去拿药碗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任由风顺把药放在了小桌上。他没看南柏舟,视线仍落在奏折上,出声问道:“找朕有什么事?”
“臣并未事要奏。”南柏舟打起精神道:“臣听闻陛下病了,一时担心,便和风顺一起来了。陛下龙体系着大魏的日月山河,须得千万保重。良药苦口利于病,陛下按时吃药,才能早日康复啊。”
李允朔抬头看了南柏舟一眼,从这话里大致猜出了风顺的心思。他的视线落在南柏舟苍白憔悴的面容上,对周围人道:“你们先退下,朕和南大人有事要谈。”
一群人哗啦啦地行礼退下,空旷的大殿顿时只剩南柏舟一人。
南柏舟晕晕乎乎地看了一眼李允朔,想了想又说道:“陛下,药再不吃就凉了。”
“我吃药得有人服侍。”李允朔看了南柏舟一眼道:“你过来服侍我。”
南柏舟左右张望了一下,四下竟真没有一个人。他一时语塞,但李允朔都发话了,他也只好上前端起那药碗,双手捧到李允朔面前,态度虔诚,礼数周到。
“朕要看奏折。”李允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柏舟,“腾不开手,你……来喂我吧。”
南柏舟看着那碗晃动的褐色液体,一时头脑混乱,但他还是听话地弯了腰,压低了胳膊,舀了一勺送到李允朔嘴边。
他正觉得这姿势别扭不适,下一刻,就被李允朔拉着,一把坐到了帝王身侧。
南柏舟的胳膊终于伸直了,李允朔低头喝了一口,转头对在他耳侧说道:“有点烫。”
南柏舟的耳朵被李允朔说话的气息烫了一下,他迟钝的大脑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放下了药碗,想站起来,让李允朔喊外面的人进来伺候李允朔吃药,却被李允朔一把拉住了。
“风顺就没告诉你,朕是为何而病?”
南柏舟下意识回答道:“他说你是心有郁结,气血不通……”
“那你觉得,我又是为何心有郁结,气血不通?”
南柏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李允朔还在怨他。见他沉默,李允朔也不逼他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勾起他的一缕头发。
“继续。”李允朔说。
南柏舟只好又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送到李允朔嘴边。李允朔目光灼热地注视着南柏舟,眼里翻腾的欲望像是要把他吃掉。
他掰过南柏舟的手,低头喝了那药。他本来还想再让南柏舟喂自己几口,可看见南柏舟那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又收起了这个心思,径自接过了药碗,把汤药一饮而尽。
南柏舟终于能借这个拿空药碗的功夫起身,与李允朔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李允朔见状笑了笑,抬手灭了旁边香炉里的香,又亲自挑了一根点上。
按理说李允朔药喝完了,南柏舟目的也达到了,自然也就该撤退了,但李允朔哪肯让南柏舟现在走?他马上下了令道:“朕近来得了几卷外籍经文,正想找人校对一番。爱卿既是佛了大师挚友,想必在这方面也知道很多,不如帮朕看一看,里面可有错误。”
李允朔一面说着 一面起身从书架上抽下两本包装精良的书册,递给南柏舟。他甚至亲手给南柏舟沏了茶,慷慨地把自己用的桌子收拾出了一片给南柏舟,看着南柏舟道:“南大人,请吧。”
南柏舟拿着那两本烫手的经文骑虎难下,为难半天才道:“校对经文非一日之功,不知臣可否将此经文带回去好好翻看?”
李允朔却轻飘飘道:“这经文乃是藏书阁的机密图书,不好泄密。南大人又为何想回去翻看,难道是对这养心殿有什么不满?”
“臣不敢。”
李允朔摁着南柏舟的肩头,让他坐下,在他耳侧道:“那便请南大人留下陪朕吧。朕平日里一个人批奏折,这养心殿里也怪冷清的。”
南柏舟只得捧着那两本册子看起来。好在李允朔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老老实实批着奏折。
可经文上是佶屈聱牙的外文,内容又晦涩难懂,本就是上好的“催眠神器”,加上南柏舟一夜未眠,看着看着,就觉眼皮沉重。养心殿里的炭火足,通风也好,屋内既暖和又舒服。
同时,南柏舟还闻到一股柔和温良的香气,那香味浸在空气中,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愈发昏沉。
他坐着坐着便有些坐不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前倾,眼睛也难以抑制地闭上。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他几乎失去了意识,身子顺着惯性往前,差点磕在了桌子上。但一只手先一步垫在了他的额前,轻柔地接住了他。
李允朔抬手灭了炉子里的安神香,轻轻把南柏舟抱到一侧的床榻上。他伸手轻触了一下南柏舟眼睛下方的那片乌青,又爱怜地抚摸了南柏舟的脸颊,最终轻叹了口气,帮南柏舟盖好了被子。
“寒露。”李允朔对门口喊,寒露竟从不远处的树下走来,对李允朔行了个礼,等待他的吩咐。
李允朔旁若无人地将手掌轻轻盖在南柏舟的面上,对寒露说道:“他还约了那个兰姑娘?推了,和那边的人说,他晚上再去。”
寒露领命后就离开了,屋内顿时又安静下来。
李允朔垂眸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南柏舟,慢慢收回了自己手。他看了一眼自己还带着余温的手指,却不敢再去触碰南柏舟的皮肤,仿佛那人身上长满了刺,稍微触碰便会被扎的鲜血淋漓。
不够。李允朔想。这点抚摸已经不够他止渴,光是看着南柏舟也无法再让他平静。他看着陷入沉睡的南柏舟,难以抑制地想从这片刻亲昵里索要更多。
——要是南柏舟能接受他就好了,要是南柏舟能主动和他亲近就好了。要是……李允朔的视线落在了南柏舟苍白的唇上,又仓促狼狈地移开视线,但指尖仍勾着南柏舟的一缕发丝,忍不住想,要是能和南柏舟再近一些就好了。
他俯身,再次闻到了那熟悉的梅花香气。他贪恋地闻着那点味道,思绪飘飞至了云端。
好多年前南柏舟身上就有这个味道了,那时候的南柏舟年轻,喜欢侍弄花草。因自诩岁寒先生,便格外喜欢岁寒三友中的梅花。他经常随身携带装满梅花的香囊。久而久之,人也被腌入味了,说一句荀令留香也绝不为过。
有一次给李玄宸和李允朔上完课后,南柏舟见李允朔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香囊,便顺手解下那装满梅花的香囊送给李允朔了。
赠花者无意,存花者有心。南柏舟怎么也不会想到李允朔现在还将那个香囊留着。里面的花早就干枯了,被李允朔连同着不可言说的幻想埋藏在了树下,尘归尘,土归土了。但那香囊却是一直放在匣子里,被时时拿出来看。
李允朔正陷在回忆里,风顺来禀告太医到了。李允朔只好收起那些旖旎的心思,再次隔着帘子让那些太医给南柏舟把脉。
李允朔环抱着南柏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自己坐在帐外,静静地看着太医把脉。
众太医皆是不敢言语,但从这几次诊断中也知道陛下不近女色的事实。
尽管李允朔下了令,不许太医们把关于这位病重公子的事情说出去,但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宫中就有不少人知道陛下好男色之事。跟前伺候的太监纷纷都换成了眉清目秀的年轻小男孩,但李允朔也未曾多瞧一眼。
太医的诊断结果和上次差不多,还是说要尽快找到通心芍药的解药。沈抱香这些日子也来了信,说对这毒是有些眉目了。李允朔每次想到南柏舟的这病都心急如焚,怨天怨地最后只能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南柏舟?为什么让他中了这么严重的毒?
太医们如潮起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下,两个时辰过去了,李允朔却还是舍不得放开南柏舟。
毕竟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再次这样抱着南柏舟呢?下一次离这次又要隔多久呢?
明明自己上次已经说了,不会再用逍遥客的身份和南柏舟打感情牌,明明已经说了,两人之间只会有君臣的关系,可李允朔做不到。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他怎能坐怀不乱?
南柏舟渐渐醒了,但他没睁眼,因为他觉得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他身上怎么好像环盖了一条长胳膊?如果是邱玉琴的话,绝对会是一条笨重的胳膊直接压上来,但这人好像动作很小心翼翼。
等等,他现在在哪里?
他记得他和陛下在养心殿,他是来劝李允朔吃药的。但因为熬了一夜,养心殿里又暖和又舒服,最后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
难道他在这里睡着了?那身边的人不会是……
南柏舟小心地把一只眼睛睁开一条小缝观察情况,然后他就正对上李允朔直勾勾盯着他的视线,吓得他马上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对劲,十二万分地不对劲!他大概是还在做梦!身侧和他同塌而眠的,居然是皇上!
李允朔一直观察着南柏舟的一举一动,岂会看不见南柏舟已经醒了?他看着那人剧烈颤抖的睫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收回了自己的胳膊,慢慢起了身。
李允朔又坐回了桌前,假装批着奏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他的内心一点儿也不平静。他既期待南柏舟接下来的反应,又害怕南柏舟接下来的举动。
这一刻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李允朔忍不住将手上的奏折翻了一翻,又抬眼望去,只见南柏舟还在装睡。
李允朔忍了忍,还是开口道:“既醒了,又为何闭着眼?”
“有什么东西,这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