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总想暗杀我》川上之舟

28、王侯

　　南柏舟这才想起来昨天答应李允朔的事情，只好道：“臣正是要找小德子，让他带我去养心殿呢。”

　　李允朔看着视线飘忽的南柏舟，耐人寻味地笑了起来。他抬了抬眉毛，上前两步，不咸不淡地说：“讲学一事也不急于一时，朕还没用膳，爱卿一起用吧。”
　　所谓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古往今来和皇上走的太近的臣子都被杀了头，南柏舟只觉和李允朔一起用膳浑身别扭，但李允朔的语气是命令而非商量，加之那人迈开长腿走出一截路了，南柏舟只得快步跟上了。

　　虽说身体跟着李允朔去用了膳，但南柏舟心里还挂记着李玄宸的下落。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允朔后面，走的既不太快，又不太慢，离陛下刚好一步之遥——这是侍君之道。
　　但李允朔似乎是觉得他走得慢，便停了下来，直接转身要等他。南柏舟本来蜗牛似的慢吞吞地在后面走着，见李允朔突然回头，反倒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爱卿离朕那么远做什么？还怕朕吃了你不成？”李允朔的语气似乎是揶揄，但微微扬起的眉毛又暗示了他的不满。南柏舟一时无语，只好向前一步走来到李允朔的身侧。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李允朔似乎是走累了，耍起皇帝的脾气，自然抬手把胳膊放在了南柏舟怀里，叫南柏舟搀扶着他走。
　　南柏舟只好架起这条龙爪和皇上一起移步御膳房。屋里面早备好了精心烹制的各种食材，隔着很远就能闻见扑鼻的香气。

　　许是为了体现皇上的贫俭爱民，最终端上桌的不过四菜一汤。但南柏舟一眼便看出，这四菜一汤里处处有门道——就好比那道白芍青菜，说是青菜，菜根却尽数去了，只留菜心处最嫩的绿叶。看着没什么特别，吃到嘴里却有一股淡淡的肉香。原来这青菜是放在几种肉混合的骨汤里煮的，此刻已经吸饱了汤汁，乖巧地趴在骨瓷做的盘子上。

　　李允朔没让下人伺候他吃，而是自己动手盛汤夹菜。他一点儿也不拘礼，没有丝毫皇上的架子，甚至动手先帮南柏舟盛了一碗。
　　“皇上……”

　　南柏舟双手接过那鸡汤，有些诚惶诚恐地抬头看向李允朔，心里复杂。李允朔听见他这声“皇上”后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旁人。”李允朔顿了顿道：“你我可以坦诚相待。”

　　李允朔没再称“君臣”，而是说起了“你我”。南柏舟再迟钝也知道李允朔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允朔是在告诉自己，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九五之尊的皇上，而是可以和他共餐的逍遥客。
　　他们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又都默契地没有开口。他们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暗中观察着彼此绰约多变的影子。
　　南柏舟深深地看着李允朔俊朗的眉眼，却始终无法逾越那道界限，叫不出那人的名字。半晌，他泄了气似的低下了头，沉默地吃着饭，不发出一点声音。

　　气氛顿时沉寂下来，李允朔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他在感受到南柏舟视线时便乖巧地垂下眼睫任那人打量，但在南柏舟低下头后，他反倒抬起了头开始看南柏舟。昨日一直在谈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与他阔别近一月的南柏舟。
　　只见对面的南柏舟仿佛打了败仗一般垂首不言，李允朔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那一对振翅欲飞的长长睫毛和高挺的鼻梁。南柏舟休息的不好，漂亮的凤眼下带着浅浅的淤青，一头长发只挽了根素簪。许是因为这一路太过颠簸，南柏舟白皙脖颈后的脊骨似乎凸起的更加明显了。李允朔透过那层薄薄的衣领探视着里面的皮肉，一边觉得自己太过僭越、唐突和不识好歹，但一边又克制不住自己那贪婪的、想要索取更多的欲望。

　　许是因为食不言寝不语，南柏舟一直沉默到了吃完饭，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不曾发出。他一抬头就看见李允朔还在盯着他看，他知道，李允朔是在等一个答复。
　　一个他们怎么面对彼此的答复。

　　南柏舟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道：“陛下……”
　　李允朔眼里的光似乎瞬间在一时间黯淡了，这是南柏舟第一次见这位“高深莫测”的皇帝把神色写在脸上。从期待，到落寞，到现在抬头再度和他对视。

　　“你真要把我当皇上吗？”
　　南柏舟无言，李允朔又低声委屈地说道：“明石，你我之间，就只能是这种关系吗？”

　　见南柏舟仍是低着头，李允朔慢慢收紧了五指。他的眼神说不出的悲愤凄凉，仿佛在大声质问南柏舟：那个让我努力加餐饭的人是谁？那个知我懂我，体察冷暖的人是谁？那个日日安慰我，和我书信往来七八年的人是谁？那个顶着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从众人口中救下我的又是谁？
　　你不认你我的身份，是要我也学伯牙，破琴绝弦吗？你我之间，便非要是相敬如宾、不可逾越半步的君臣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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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李允朔只是用眼神步步施压，嘴里却一句话也没说。又过了好半晌，他才捏起了旁边的茶杯，一口气将里面的茶水尽数饮尽，看着南柏舟道：“南大人那么聪明，我想我不用再做自我介绍了。”
　　“我的过去，我认识谁，我有几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你应当都知道。”

　　南柏舟摇头，半晌才道：“臣也以为臣知道。可臣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逍遥客。这么多年，臣从不知道他便是陛下。”
　　李允朔深深地看着他道：“你这是在怨我吗？”
　　“臣岂敢……”
　　李允朔打断南柏舟，抓住他的手道：“不要叫我陛下，也不要自称臣。”

　　南柏舟苦笑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睛，收回了自己的手，与李允朔对视道：“那不合礼数。”
　　似乎是为了提醒李允朔，他又轻轻道：“陛下，我是南家人。”

　　一时间，两人仿佛被放到了一张巨大的棋盘上，四周都是波谲云诡的雨雾，周围闪过重重叠叠的人脸。李允朔高坐明堂之上，是棋盘上的“王”，而南柏舟为士为卒，甚至还在对面的立场。
　　什么逍遥客……什么王侯将相……

　　李允朔倏地站了起来，南柏舟也跟着站了起来，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好。”李允朔沉默许久后才说，“南大人都如此说了，朕也不会再不知趣了。只是这世间再不会有一个叫逍遥客的人自作多情，他也不会以朋友之名，再打扰你半分——”
　　南柏舟跪了下来，李允朔下意识抬手想拦住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任由南柏舟跪了下去，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臣谢陛下隆恩。”

　　李允朔没说“起”，而是扫了他一眼，一拂衣袖转身径直离开了。走出门后才让小德子扶南柏舟站了起来。

　　南柏舟看着李允朔远去的背影，一时五味交杂。陛下还是太年轻，才会如此动气，选择捅破这层窗户纸。从他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刻起，这条为君之路就只能他一个人走了。什么朋友，什么情感，在绝对理智的皇帝面前都是虚妄。

　　——今天说开了也好，以后自己就能完全以臣的身份侍君，起码不会出什么岔子。
　　南柏舟正胡思乱想着，又见李允朔忽然气势汹汹地折了回来。他目光不看南柏舟，而是淡淡地说：“昨日太傅说了，要给我讲学。眼下饭也吃了，走吧。”

　　南柏舟错愕不已，他本以为李允朔昨日不过说说而已，是看在逍遥客和岁寒先生的关系才对他做出的挽留。没想到他今日竟又提了一次，颇有用心于学的意思。
　　南柏舟只好拱手跟在李允朔后面和他一起去了养心殿。说是给李允朔讲课，但他根本没备课，一时无法系统地讲，更多的是谈论自己对局势的看法。

　　因为刚才态度强硬，显然伤到了李允朔。南柏舟心里有些愧疚，讲课便更加卖力。
　　李允朔和上次一样，做了些笔记。但这次，他显得分外规矩，再也没有像昨日一般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南柏舟能感觉到李允朔虽然在听，但心不在焉，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李允朔没再隐藏自己，而是换用了右手写字。南柏舟看着那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字迹，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不知道李允朔这是临摹了多少他的字帖才练得这样的笔迹。临摹的时候，李允朔又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他和岁寒先生的情谊吗？
　　南柏舟讲了一个时辰，只觉口干舌燥，再无什么好讲的了。但李允朔也没开口让他走，两人一时僵持在了那里。
　　南柏舟心里还挂记着要去风月楼打听李玄宸下落一事，见李允朔没有一点让他走的意思，心里渐渐着急起来。他开始琢磨有什么借口能溜之大吉，正想着，又对上了李允朔的视线。

　　“来人，替南大人添茶。”李允朔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柏舟干涩的嘴唇道。
　　“嗯……”
　　南柏舟已经喝了很多水，实在不想再喝了。他忙拦住进来的太监道：“多谢陛下好意，不必了。”
　　“时间也不早了，陛下还有公务要处理，臣就不耽误陛下时间了——”

　　李允朔闻言挑了挑眉，放下了手里的书道；“你在这里，有什么耽误朕的？朕还想和南大人一起商讨治水之策呢，怎么，南大人没有时间？”

　　南柏舟不信李允朔看不出来他的暗示，这是摆明了不想放他走。可李允朔没事和他在这里耗着干什么？是因为他刚刚不承认两人朋友的关系想要报复他，还是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事？
　　南柏舟只好道：“陛下，臣家里有些私事。”

　　李允朔却还不放过他，慢条斯理道：“私事？爱卿有什么私事，不妨和朕说一说。兴许朕还能帮你排忧解难呢。是你家里的母亲兄长出了事，还是那个你心心挂念的婢女出了事？”
　　南柏舟没想到李允朔居然还记得木槿这一茬，但又不好同李允朔争辩，只得道：“陛下既有国事要议，臣的家事自然不能耽误。只是如何治水一事理应由内阁成员共同商议，以臣的身份，实在不好插手。”

　　“没要你插手，只是问问你的意思。”李允朔淡淡道：“近日宫里事务繁多，朕有时一个人忙不过来。若是事事都亲自想办法，未免太过伤神。况且宫中寂寥，朕每天一个人批奏折，也没个作伴的，无趣的很。”
　　南柏舟听后心中也奇怪，李允朔到现在竟还没有娶妻。李玄宸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李允朔一表人才，论外貌论地位都无可挑剔，说媒的人该把门槛都踏破了才是，怎会没有动静？难道陛下有什么隐疾，怕人知道，所以才至今未娶？
　　如今李允朔当了皇上，婚姻之事也成了国事。南柏舟安慰李允朔道：“春闱后便要选秀，届时陛下定能找到中意的女子。红袖添香。”

　　“红袖添香？”李允朔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抬头看着南柏舟道：“春闱后便要选秀，不如这事一并交给你如何？”

　　南柏舟低头道：“选秀一事向来由礼部的马之裘负责，臣对此事不甚了解，恐怕难当此任。”
　　李允朔道：“选秀本该由皇后负责，可朕还未立皇后。皇太后便说她要负责。南大人以为如何？”
　　南柏舟低头，谨慎地说道：“后宫之事，非臣等能议论的。”

　　李允朔没再说话，又在笔肚上蘸了厚厚的墨水，开始批阅起了奏折。南柏舟无令也不好离开，只好默默地坐在李允朔身边，陪皇上坐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