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妖灵录》醉雨非烟

151、第 151 章 凌晨下

　　凌晨下了一场雨，太阳出来时雨停。雨水压着沉甸甸的枝条垂到房檐上。姜子牙就坐在那里，他换下了工装，一身红袍，敛眸看着底下的人。
　　离落宗上下所有门人都站在底下攥着剑，抬头向上看，他们戒备着，紧紧盯着那红衣人和旁边的站着的身穿白衣，一脸杀神相的人。
　　许行他们来晚了一个小时，因是太过疲惫在房里多睡了会。他们悄悄来，站在隐蔽的树丛后面。
　　房顶上的姜子牙抬手招了招，黄天化踏上房檐站在武吉身边。
　　上空降下一黑一白两缕烟雾，落在房檐的一左一右，变成穿黑袍和穿白袍的人。同时，周围降下墨色烟雾，雾中显出身穿甲胄的阴兵，把离落宗这座小院包围。
　　姜子牙看着底下，说：“好了，控场的人也到了。人齐了。我不是来打架的，各位。其实我是个业余记者来着，我想采访一下各位，你们对风寂，有什么看法吗？”
　　风寂的名字一出，底下全员色变。
　　姜子牙看着他们的反应，笑着说：“有意思啊，你们不怕阴兵怕风寂啊？风寂被地府的抓走了，要是不信，我给你们投个影。”
　　他说着，手指抬起，白色的镜光与红色的镜光交织着旋转，分裂成无数面镜子，镜中显示着各个时段的画面。他看准一个，随手抓起这面镜子往上空一扔，镜子变大，将昨夜的景象从头到尾放了一遍。许行等四人在洗魂阵中的所为、锁魂玉破碎放出冤魂、风寂被无常带走。
　　姜子牙收回镜子，手向下一翻，周围的小镜子全部消失。
　　底下的离落宗跪了一片。
　　“都不许跪，都起来！”姜子牙的声音落下去，“跪风寂还是跪我？风寂不会回来胡作非为了。而我坐这么高不是让你们跪的，是我怕站在下面的话，后面的人看不见。我知道，在你们的理念中，能者为上位者，为被尊崇者，若不尊便要死。现在风寂被抓走了，你们可以不用遵循那一套了。”
　　底下有零零星星站起来的人。又被身边的人按回去。
　　突然有人站起来，指着姜子牙，声音尖锐：“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我们离落宗指手画脚！风掌教在的时候，我们宗门昌盛！你一来，他就被抓走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害的！”
　　旁边有人跟着喊：“对！你说是地府抓的，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杀的！你拿个镜子放点画面，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
　　又一个站起来：“你说风掌教是坏人？他为宗门做了多少事你知道吗！那些被处理的人，是他们自己找死！背叛宗门，不该死吗！”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这是天理！你凭什么来改我们的规矩！”
　　“你说是歪理，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是正理！你教啊！你教了我们以后怎么办吗！”
　　“你走了之后，我们怎么办！风寂没了，谁来管我们！”
　　“你是官家的人吧？来查我们的吧？查完就走，留下我们等死！”
　　“你说那些冤魂可怜，那我们呢！我们也是被逼的！我们不做，死的就是我们！你现在来抓人，怎么不抓那些逼我们的人！”
　　“抓啊！把我们都抓走啊！反正活着也是等死！”
　　姜子牙看着底下，那些被逼迫相信这套理论的人，不敢说话，平时表达了就要死。所以现在出声骂的，只有风寂的帮凶。他们做过事，知道自己手上沾过东西，现在风寂被抓了，他们怕下一个是自己。所以他们要先开口，先骂，先把自己摘出去。
　　姜子牙看着，笑着说：“好，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是从心底相信风寂那一套理论的人，有人是为了生存被迫相信，有人是从小被灌输这套歪理，有人做过帮凶。现在，你们抬起手，风寂那一边的人，手里的光会是红色的，不得不信的人手里的光会是白色的。我还知道，现在有人想杀我，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些人。你们看看周围这些，我请来控场的，穿着盔甲，手里攥着刀的大高个，他们可不是花架子”
　　离落宗的向周围看去，那些阴兵把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姜子牙手心向上，封神榜的神力在此汇聚成一个金色的光团，他将手往前一送，金色光团化作星光落向众人。
　　树丛后面，陈越小声问：“你们说，师父手里的光会是什么颜色的？”
　　许行皱眉，说道：“沈双月？就是他教给我们，干涉凡人因果，是要遭报应，你说呢？”
　　周念摇了摇头，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许行对他说：“怎么，你不同意？他可是……”
　　赵安小声且快速地说道：“你们看！”
　　几人往人群中看去，沈双月手里升起一团白色的光球。
　　“怎么会？”许行捶了一下树干。他愣神之际，离落宗有人一齐拔剑向着房檐劈去。
　　姜子牙坐着不动，武吉紧盯着底下那几人的剑刃，一团墨雾在那动手的几人后面扑上来在后背弥漫，阴兵在墨雾中现身，将他们控制住。
　　姜子牙对黑白无常说：“好了，阴帅大人看清哪个是红光了吗？现在可以带走，督促他们学习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叹气，加班呗，还能跑咋的。
　　黑无常摇灵幡，将那些手心冒红光的带走。
　　这时，在场被制成傀儡的空壳失去了控制，全都倒在地上。
　　武吉站在旁边问：“要管吗”
　　姜子牙坐着，抬起头，对他说：“不用我们。剩下的这些离落宗的门人会把他们安葬的”
　　武吉点头。
　　姜子牙看着浩浩荡荡带走的大部队，向底下摆了摆手：“散会”
　　树丛后，许行看着姜子牙在屋檐上消失，转头离开了。
　　“你去哪？”陈越在后面叫他，许行没回头。
　　云隐山半山腰，姜子牙抬头看着太阳伸了个懒腰：“下一站，去看看元老头在干什么”
　　“等等！”
　　背后有人叫他。
　　姜子牙转过身，是那四个青年。
　　“怎么了？舍不得我？”姜子牙笑着说。
　　许行开门见山地问：“你的判断会有误吗？我师父沈双月怎么会是白光？他明明是教我们莫沾因果那套理论的人”
　　姜子牙说道：“你听过封神榜的传说吗？听说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在榜上当神仙。你会不会疑惑，怎么坏人还能当神仙”
　　许行和同伴对视，没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说起神话故事了。
　　姜子牙继续说：“封神榜看的，从来不止表面”
　　许行攥紧手心，看着地面，他在想姜子牙说的什么意思。
　　“你说的人是他吗？”姜子牙歪了歪脑袋看他们身后。
　　许行转过身，看见沈双月向他们走过来。陈越几人下意识往姜子牙身后躲。
　　姜子牙上前几步，对沈双月说：“来得正好啊，这几位小道友有不明白的事，你来给他们解解惑吧”
　　沈双月刚才走过来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目光温和地看了他们一眼，说：“此话……说来话长”
　　赵安好奇地看沈双月，感觉他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他，时刻紧绷着，见了他们就要强调因果理念，犯了错便要罚抄书。而现在，沈双月整个人松弛柔和了许多。
　　姜子牙说：“你说吧，我想，我们都准备好听你讲往事了”
　　沈双月看着草地上沐在阳光里的一株花，长叹一声，忆起了往事：“他们的第一个师父南栀是我至交好友。我和南栀平时以雅号相称，他是南枝雪，我是霜时月。年少时，我们一心向道，便来了离落宗。没想到，这里是披着修道外皮的丛林，来宗门的人，命线被收在虚极殿里，由掌教风寂看守着。他不怕我们跑，无论我们跑到天涯海角，命都捏在他手里。我提议要走，找机会拿回命线，南栀同意了。我们假装被同化，在这里小心求生。有一天山上来了四个小孩，那时候，陈越和许行六岁，赵安七岁，周念十一。南栀怕他们被别人收去，灌输那些歪理，就去向掌教求了收他们做徒弟。我也不知道南栀付出了什么，竟让风寂同意了。南栀教孩子们‘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❶’‘慈故能勇❷’‘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❸’后来……被风寂知道了，南栀被带走处理了。那时候没有洗魂阵，没有傀儡，没有锁魂玉，我不知道南栀遭受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下山帮宗门去北崖摘灵草，回来时，才知道南栀被发现了，那时已经是三天后了，我尝试到处找南栀的尸身或者魂魄，什么也没有找到。风寂把这几个孩子给了我，我知道，他在考验我，他盼着我做出和南栀一样的决定，以便他处置我和这几个孩子。”
　　姜子牙听到这里，说：“所以你就教他们那一套歪理，好让孩子们活下来”
　　沈双月还是看着草地上的花，轻声说：“不知南栀会不会怪我”
　　“你可以去找找他”姜子牙转头往回走，“以风寂的能力，还没有本事让人魂飞魄散。走吧，我们去问问阴帅大人有没有看见他”
　　武吉跟上他，这一群人又开始往山顶上走。
　　离落宗，上下门人全都在忙，他们脱掉了剪裁不合适，限制行动的宗门衣袍，有的人在烧书，烧记满了歪理，误导他们这么多年的书。有的人在抬去世同门的尸身，要把他们好好安葬。他们生前不愿接收那些歪理，坚持自己的道。死后身体被做成傀儡，手上沾血，如今终是能安息了。
　　赵安在姜子牙身边，问道：“这些人的肉身还在，他们的魂魄也好好地去了地府，如果和阴帅大人求求情，他们还有机会活过来吗？”
　　姜子牙走到一具尸身旁边，蹲下拉过尸身的手臂，神力往里面探，他轻轻摇头：“风寂为了控制傀儡行走自如，把他们的骨头和肌肉打成一节一节的，里面灌了药，你来摸。”他说着，抬头看赵安。
　　赵安摇头，往后躲了一下。
　　“走吧”姜子牙站起来，问武吉，“天化跑哪去了？”
　　武吉拿出手机给黄天化打电话，刚拨出去，黄天化一阵风似的到了他面前，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地没说出来话。
　　姜子牙笑着拍他的肩膀：“天化，把阴帅大人叫回来，一位就够”
　　黄天化点头，脸上的兴奋还没过，打电话把白无常叫回来了。
　　谢必安穿着白袍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我又加班啊，姜神官？”
　　姜子牙笑着对他说：“谢大人”
　　谢必安从宽袖里伸手摆摆：“不用谢”
　　姜子牙看向沈双月：“你来说吧，南栀是什么特征？”
　　沈双月按耐着心中的激动，对白无常说：“南栀的生辰是……”
　　“别”谢必安摆手打断，“你说这个我得回去翻生死簿，你说特征，我想想我见没见过”
　　沈双月点点头，脸上悲喜交加似的：“南栀他面容清秀，身高在一米八二，他右边的耳朵上有一颗小痣。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穿着一件青白色的短衫，脖子上一块红玉坠子”
　　周念补充道：“他被风寂的人带走的时候，穿的是宗门的制服，里面是空青上衣。”
　　谢必安摇头：“没见过”
　　沈双月的心沉下去了，周念他们四人也神情蔫蔫的。
　　姜子牙一搭谢必安的肩膀：“您帮帮忙呗，帮我们找找，谢大人～”
　　谢必安摆摆手：“不用谢”他拿出一个铃铛摇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向着一个方向走了。
　　他们跟着谢必安一路走到虚极殿。
　　谢必安又摇了一下铃铛，铃音扩散，高台上的一把剑发出嗡鸣声。
　　谢必安没有上去，摇晃着铃铛念：“玄律开禁，破剑封尘，灵不为器，魂不为臣。解尔剑枷，释尔灵根，从此不寄锋刃，不做器身。尘缘一断，枷锁尽焚，去！归天地，复本真！❹”
　　南栀的魂魄从剑中站起来，他飘到他们面前，像刚睡醒一样，笑着对沈双月说：“你怎么在这，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沈双月泪流满面，想抱他，抱了个空。南栀看着许行他们，惊讶：“你们怎么长这么大了？”
　　姜子牙找了个地方坐下了，揉着脑壳听那边絮絮叨叨给南栀一顿哭诉，讲述这些年的事。
　　武吉蹲在他旁边看他的神色，觉得好笑。
　　姜子牙捏他的脸：“你是不是想笑我，我刚才为了显眼换了这身红的，现在找个地方坐都拖拖拉拉的”
　　武吉伸手，帮他捞起垂落在地砖上的衣摆。
　　沈双月那边哭了半天，终于是说完，最后，南栀脸上带着释然：“原来我死了啊，感觉……感觉赚到了，我好像睡了一觉，醒了就发现，我向往的那些，已经实现了”
　　白无常站在旁边听了全程，问：“那跟我走？”
　　沈双月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以留在我身边吗？我知道，这件事不合规矩，可是我跟他很多年未见，我真的不能……”
　　“可以”白无常说。
　　沈双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一通感谢。
　　“多谢大人”南栀对白无常说，“我等时月百年之后，我和他一起去地府报道”
　　姜子牙站起来，走向他们问：“哎，那要是沈双月修成仙了，你怎么办”
　　南栀笑着说：“那就没办法了，我只好跟着双月当个散仙，这里帮帮人，那里救救人了”
　　姜子牙点头笑：“好好好”
　　“孩子们。好久不见，想我了吗？”南栀对许行他们说，引得他们又哭起来，争着要抱，全都抱了个空。
　　南栀笑着逗他们：“哎，抱不到，抱不到”
　　姜子牙拍拍武吉：“走吧，这回我们真该去找元老头了”

　　❶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出自《道德经》第四十九章。
　　原文：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译文：有道者没有私心，以民心为己心。对善良的人善待，对不够善的人也善待，这样就能凝聚、成就普遍的善—是无条件的包容与善意

　　❷慈故能勇：出自《道德经》第六十七章。
　　原文：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译文：我守三样珍宝：一是慈爱，二是俭约，三是不争先。心怀慈爱，才会生出真正的大勇（护人护道之勇）
　　❸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出自《道德经》第三十九章
　　原文节选：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
　　译文：尊贵要以卑贱做根基，高尚要以低下做基础。君王自称孤、寡、不谷（谦称），正是守本——善要落地，是尊重众生、放下傲慢、待人谦和
　　❹玄律开禁，破剑封尘，灵不为器，魂不为臣。解尔剑枷，释尔灵根，从此不寄锋刃，不做器身。尘缘一断，枷锁尽焚，去！归天地，复本真！
　　是我编的，没有这个咒语。不过还是简单翻译一下
　　译文：
　　天道法则开启禁制，击碎剑身的封印与尘埃。你的灵，不再是器物，你的魂，不再是附庸。解开你被剑束缚的枷锁，归还你原本的灵韵与根本。从此，你不必依附于利刃，不再做兵器的一部分。尘世羁绊一刀两断，所有束缚全部焚毁。去吧！归于天地之间，恢复你真正的本心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