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后知后觉 出差回来, ...


  •   从S市回来的那趟高铁是周六下午的。林见清把行李收拾好,退了房,去车站的路上买了个三明治和一杯美式,坐在候车大厅里慢慢吃完。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女声柔和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他也没认真听,就那么坐着,看着落地窗外灰扑扑的天。

      上车之后他靠在窗边,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他也没刷什么,就那么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田野和村庄。秋天的颜色已经很深了,田里只剩收割完的茬子,一片一片的黄褐色,远处的树也秃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晃荡。

      中途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暗了,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皮有点肿,大概是睡姿不对压的。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列车刚好减速,广播响起,到站了。

      出站之后他拖着行李箱坐地铁回家。路上他掏手机看了一眼,许予寒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到了没有,他回了句到了,许予寒又回了句那就好。对话到此为止。

      到家快八点了,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外套脱了扔沙发上,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束花已经蔫了大半,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也暗了。他这才想起来走之前忘了换水。

      他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回来,站在窗台前把蔫掉的花一枝一枝抽出来,扔进垃圾桶。剩下几枝还没完全枯的,他把根部剪掉一小截,换了干净水重新插进去。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还是软塌塌的,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他看了一会儿,心想改天再买新的吧。

      水喝完了他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觉得累得很。明明在高铁上已经睡了一觉,但那种累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软绵绵的,怎么都提不起劲。他也没勉强自己,直接上床躺下了。

      周一正常上班,项目收尾的活还没彻底完,跟合作方那边还有几封邮件要来回扯。他把电脑打开,泡了杯茶,坐在工位上开始处理。中午跟同事一起吃外卖,下午又开了个短会。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什么区别。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不完整,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就是一截画面。他站在一间教室里,很亮,阳光从窗户大片地照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在发光。他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的那一面上有字,但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然后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那个人伸出手指了指书页上某个地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然后他醒了。

      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天还没完全亮。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意识一点点回笼,脑子里那个画面正在迅速褪色,像水彩画被水冲淡。他努力想抓住点什么,但越是用力,那个画面就散得越快。到最后他只记得有个人站在他旁边,指了一下他面前的书,说了句什么——内容是什么,声音是谁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温度,全想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时间还早,离闹钟响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闭着眼睛想再睡过去,但翻来覆去地躺了很久,就是睡不着。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没有,但又清醒得不行。

      闹钟响的时候他干脆起来了。洗漱、换衣服、出门,跟往常一样在地铁上站着刷手机。那天路上他刷到一条朋友圈,是摄影班那个戴牛仔帽的男老师发的,说最后一节课安排在两周后的周六,请大家带一张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过来做结业展示。

      林见清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想了一下,自己这几个月好像也没拍出什么特别满意的。拍的倒是不少,银杏林、水库、街边,但翻来翻去,好像没有哪一张让他觉得“就是这张了”。他划了划相册,翻到最开始学摄影那节课拍的银杏树,构图歪歪扭扭的,当时觉得还行,现在看来确实业余得很。他又往下翻了一会儿,决定到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八点多,回去的时候天早黑透了。他在楼下那家面馆吃了碗面,回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特别想干的,就起来去书架那边转了转。

      他想起来那个八音盒放在书架最高一层,最里面。他看了一眼书架的高度,犹豫了大概两秒,还是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伸手往最里面摸了半天,终于摸到那个小纸盒的边。他把它抽出来,从椅子上下来,打开盖子。

      八音盒还是那个样子,木头的表面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比上次看更旧了些,边缘有些磨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碰的。他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拧了两圈发条。

      叮叮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是《卡农》。那几段重复的旋律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铺开,高高低低的音符互相追逐。林见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托着那个八音盒,听着。曲子不算长,一个循环也就几十秒,然后又开始下一轮。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大三生日那晚。

      那天许予寒把盒子递给他,说随便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当时接过来,拧了发条,曲子响起来,旁边有人在起哄说“哟谁送的啊这么有品位”。许予寒笑着说“怎么啦不配啊”。然后大家就开始切蛋糕,蜡烛被吹灭,有人往他脸上抹奶油,闹了好一阵。那天挺热闹的,也很开心。

      那晚后来他们都喝了一点啤酒,许予寒坐在他旁边,聊着聊着忽然凑过来说了句“生日快乐,见清”。他是侧着身子说的,离得挺近,眼睛里有一点啤酒的醉意。林见清当时心跳漏了半拍,然后很快把目光移开了。他说了句谢谢,许予寒说“谢什么谢,明年还给你过”。

      明年。后来有明年,有后年,有大四,有毕业。但再没有哪个生日是他这样给他过的了。

      八音盒还在唱。叮叮咚咚,一圈一圈。林见清坐在沙发上听着,手心里那个小木盒被体温焐热了一点。曲子放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拧了两圈发条。这一次他没有仔细听,就是让它在手心里响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半截的书,台灯的光照着书页上的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书的某一段被圆珠笔划过一道,是他以前读的时候划的,具体记不得是为什么了。

      八音盒的声音慢慢变小,发条转到了底,最后几个音符颤了颤,消失在空气里。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发出的极轻的电流声。

      他把八音盒放回盒子里,没有放回书架最高层,而是放在了茶几旁边的地上,靠墙的位置。不高不低,弯腰就能拿到。

      然后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边有一点牙膏沫,他没急着擦掉,就那么含着一嘴泡沫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那张脸。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自己,三十出头,剪了短的头发,眼下有一点青,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他低头漱口,把水吐掉,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做那个梦,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想到把这些重新翻出来。有些事好像就是没有道理的,你在某个平常得不值一提的晚上把一件旧东西拿起来听了一遍,然后就顺其自然地做了之后的事,没有多想。

      回卧室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放在墙边的纸盒,盒子盖合着,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他看了大概也就一两秒,然后关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城市还是老样子,夜深了也不完全安静。远处有车的声音,隔了玻璃传进来变得很模糊。他躺着,侧身对着窗户那一面。没有着急闭上眼睛,就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

      今晚风好像不大,窗帘也没怎么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