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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云朵盘腿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没想到,这就是回家的感觉。

      茫然,孤单。
      像落入了陌生又熟悉的孤岛。

      入目的陌生,离去的熟悉回忆,在她脑子里交叉,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垂眸托腮,眼前的一切逐渐虚无起来。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坐在客厅的桌子上,抓紧时间写作业,捏笔的手指发酸,落笔的文字潦草,不求质量只求速度。
      努力的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赶在电视剧开播前完成自己的作业,好能够一秒不差地看连续剧。
      每天都很开心。一点点小事便会幸福许久。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父亲没饮完的酒,酒瓶敞开口,铝制的瓶盖在瓶子旁边。
      白色圆鼓鼓的酒瓶肚子上印着品牌名字,东安大曲,本地小有名气的高度白酒。字体已不是小时候的字体,更时尚飘逸,似乎在讨好年轻人。

      她记得,父亲从很早开始,就偏爱这个牌子的白酒。

      而一旁的酒杯,歪倒在茶几上。
      花生米滚落的满地都是。
      猪头肉和那盘夫妻肺片透露出馊味。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酒味。

      按照警察的说法,这些饭菜他们都已经化验过了,只是普通的下酒菜。
      大大的盘子里只剩下四五筷子的量。这些菜新鲜的时候应该挺好吃的。

      今年的夏天真是漫长又炎热。
      长得她有些心烦,热得她内心煎熬。

      她抬眸,目光直视前面。
      装满骨灰的袋子摊在桌子上。
      和大盘中里的两个菜排成了一排,好像也是一盘菜。

      她彷佛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一人饮酒,自得其乐。

      “你倒是死得轻巧。”

      猝死简直是上天对他最大的偏爱。

      云朵抬手,拭去落下的两行泪,“真是好命。”

      疾病和隐忍似乎同他无关,说死就死了,都没听到过他得过什么病。

      环顾房间里的所有摆设,到处都是他的生活痕迹。
      厨房门口摆着鱼竿,茶几旁边的透明盒子半开着,云朵能看出那是父亲爱吃的核桃酥。

      云朵起身,又看了一圈,目之所急,没有半点她和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她在原地安静地消化这一切。

      不一会儿,她走到客厅的小阳台上,打开所有窗户散味。

      站在阳台上,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十几年的房子了,六层高,他们在四楼。

      她可以看到对面一家四口正在客厅里吃饭,电视机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当下热门的某部剧。也能看到一楼那对刻薄老夫妻们佝偻着腰在院子里择菜。

      她家的楼下就是小区里的户外活动中心,小区里的老人们围坐在滑滑梯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放学的稚童们围着滑滑梯蹦蹦跳跳嘻嘻闹闹。

      这里也曾是她的天地。她经常课业之余跑下来和朋友一起玩。一切都彷佛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那时候,隔壁邻居钱叔叔的老婆和孩子都还在。

      因为同在一所小学初中,她还经常和钱叔叔的儿子一起去学校。
      母亲比较热爱做饭,钱叔叔的老婆喜欢打扮,经常不在家,有时候中午,母亲会一并把钱叔叔儿子的那份饭也做了,让他们两个孩子中午放学回家就有热饭吃。

      东安市是小县城,很多地方和江川不一样。
      初中,除非是寄宿的,否则和小学时候一样,中午放学后都是各自回家吃饭,下午自习课前再赶到学校就可以。一天的时间被截成了上午和下午。初二时候,多出了晚自习。估计现在也都没有晚自习这种东西了。

      想起这些事,她的脑子一会清晰一会模糊。
      父母的身影是如此清晰。
      而钱叔叔的老婆以及他的儿子,她却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死活想起来他们的模样了。

      还有更清楚的,那就是母亲过世的那张脸,眉头紧皱,嘴唇是咬紧的。

      刚才在停尸房,她认真地打量着父亲的脸,老了些,但比想象中平和多了。
      她真的好希望自己能从他的死状中寻得一丝丝他过得不好的痕迹。

      她没找到。
      云朵叹了口气。

      她转身,收起纷乱的情绪,转身走到厨房,翻出稍微显得结实点的大塑料袋,把茶几上的一切通通装入袋子里,又寻出扫帚和簸箕,把客厅里简单打扫了一下。
      她将显而易见的垃圾装进大塑料袋。

      系紧垃圾袋,她开门把它先放门口。馊掉的肉菜发散出的气味十分不好闻。
      一开门就撞见钱叔叔端着一碗红烧鱼出来。
      她看了一眼钱叔叔,当下手中的垃圾袋。

      “朵儿,叔叔钓上来的鱼,新鲜,来尝尝。”钱叔叔走上前,“以前你爸也老吃我烧的鱼。我这手艺,没得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面对钱叔叔一如当年的热络,云朵却无法向当初那用甜甜地叫他一声叔叔。
      妈妈故去之时,他帮着爸爸掩盖爸爸行踪之事,她记恨至今。
      时间能淡化恨的浓度,却不可能让她不计前嫌回到从前。

      她尚未开口,钱叔叔便跟着又补了一句,“你这丫头,多大的气性。”他在门口顿了顿,“我给你端进屋。”

      钱叔叔并不知道,云朵其实根本没打算晚上住在这儿。
      她只是过来看看。

      钱叔叔进屋,看到桌子上只有那个塑料袋,其他的都被她收拾干净了。他再不明白也明白那给塑料袋装得是什么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盛着两条小鲫鱼的碟子,退到了门外。

      云朵立在门口,静静地打量着他,思考着要不要问问他父亲怎么会落得孑然一身的。

      钱叔叔掏出兜里的钥匙,递给她,“我和你爸这两年互相帮扶,这是你家的备用钥匙。”

      云朵接过钥匙,古铜色,泛着暗绿色的光,摸起来光滑得很。她把钥匙放进裤子口袋,顺其自然地问了一句,“那个女的和她儿子呢?”

      钱叔叔尴尬地笑了笑,“具体我也不清楚,两年前,她和你奶奶大吵一架,把你奶奶气到脑溢血,她自己就带着儿子走了。后来么,你奶奶就病死了。”

      “噢。”云朵抿了抿唇。

      钱叔叔摆摆手,“唉,都过去的事了。人死债消啊,朵儿。”他回去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装在袋子里随意丢在桌子上的老云,连连叹气。

      钱叔叔觉得,生死之外,皆是小事。
      他也没有对云朵说全部的事实。

      云朵的奶奶如果即使送医,后续或许是不用瘫痪在床的。但是云山这个人,他就是过于在乎那个女人,过于感情用事,那女的跑了,他竟然还追过去,耽误了送自己亲妈去医院。

      云朵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猜想或许他也很多年未见儿子,所以打心底同情云山,看事情都站在云山的角度。

      她并没有什么吃鱼的心情。
      这两条鱼会和门口的那袋垃圾一样,被她直接丢进垃圾桶。

      她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原本属于她的衣服被褥通通不见了,估计那个女的带着儿子住进来之后就把她的东西丢了。她顺手抽开抽屉,里面零散地放着几个运动手环以及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旧手机,电池等。

      原来靠窗的她的写字台上,多了一台电脑,电脑前是长长的黑色鼠标垫,鼠标垫的图案是很漂亮的二次元美女。
      烈焰红唇。
      和他妈一样。

      云朵看着这一切,感觉眼睛都被刺痛了。她立刻退出房间,抓起那袋骨灰,冲出了门。

      老钱呆在房间里,吃着饭,却没像往常一样开电视听新闻,或拿手机刷视频软件,而是时刻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听到摔门声,老钱再次叹气,明明很美味的红烧鲫鱼也吃不下去。

      他咬了两口白馒头,干脆鼓起勇气,给八九年没见面的儿子主动打了视频。

      很快,手机画面里露出他儿子的脸。已经褪去了青涩,看不出十年前的模样。

      “怎么了,爸。”

      他看到他儿子似乎在餐馆里吃饭,他换了个地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又是只在吃鱼。

      “睿哲,你、你那个……毕业了?”

      “嗯,我都上班了快一个月了。”儿子腼腆地笑笑,“还在试用期。”他Q大毕业,在公司还算可以,他不认为自己会不通过试用期。

      “好,很好。”老钱点点头,疏解了紧皱的眉头,“你国庆有时间不?”
      “怎么了?”
      “回家看看啊。我不缺钱不缺吃,但是一个人住久了,心里有点烦躁的嘞。”

      老钱是三年前退休的,退休前他就很闲,退休后更闲,除了钓鱼养花,没什么其他消磨时间的爱好。

      “你不是和隔壁的云叔叔关系好。”儿子放下筷子,“上回你不是还跟我说要和他一起去新塘开钓的。你俩老头也闹矛盾了?”

      “他走了。”老钱唉声叹气,“喝酒喝过去的。”他洋洋洒洒讲了一大段自己发现他过世的事情,当然重点是最后一句,“他闺女今天回来给他火化的了,连骨灰盒都没给他买。”

      老钱儿子虽然和父亲分开多年,跟着母亲来到了南方,但是他大学时候脱离母亲的掌控后,就和父亲重新取得了联系,期间断断续续从父亲那儿听到了不少和云山叔叔有关的八卦。
      他对云山叔叔的原配阿姨很有好感,阿姨烧菜特别好吃,经常照顾他。

      最终他和父亲约定,国庆回去看看他。
      他放下手机,问对面的小网红,“不好意思,国庆不能陪你了,我要回老家看看。”

      “嗯。”小网红捞着鸭血,“回南山?”
      “不是,东安。”他长叹一声,“去我亲爸那边。你国庆做什么?”
      南山有什么好回的。他可不想再看母亲整天讨好自己的继父,也不想再像狗一样哄自己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他擅长拿捏年轻女孩,尤其是像宋之瑶这类的从不愁吃穿的有钱人家的女孩,多少是受了母亲的影响,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手段,且在妹妹身上进行过实践。

      “不知道。可能也回家,看看我爸爸妈妈。”小网红喝了一口事先盛出来的番茄汤,“阿哲,今天早上,撞见咱俩的那个男的,是谁?”

      “你说瑶瑶旁边的那个男的?”阿哲挑了挑眉,“她哥哥吧。问他干嘛?看上了?”

      小网红笑着,挑了挑眉,舔着嘴唇上的番茄汤。

      阿哲毫不犹豫朝她泼冷水,“劝你别妄想,你上赶着当狗人家也不一定多看你一眼。兴许嫌你脏,踹你两脚。”

      “不是……我是觉得他看我的那一眼好像不太友好。”文雯咬着筷子,“没了宋之瑶这颗摇钱树,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提供情绪价值,她给我支付工钱,我又没真的碰他。”

      在文雯面前,阿哲从来不装,他也很清楚自己能对宋之瑶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反正我工作了,能养活自己。倒是你,你和你那个男朋友就彻底掰了?再无可能了?”

      “都他妈的跟你睡了,你说呢?”

      阿哲唇角上扬,抬脚钩住她的小腿。

      阿哲原名钱睿哲,后来母亲改嫁,他也赶着改性黄。以前从来没有叫他阿哲的,东安那边不行叫阿什么阿什么,阿什么是南方的叫法。与其被叫黄睿哲,他更喜欢阿哲这个叫法。

      久而久之,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会刻意淡化自己的姓名,引导别人叫他阿哲。

      ***

      这还是宋之清第一次来到东安市。

      地方不大,但该有的也都有,机场距离他要去的地方比较远,不过飞机是最快到达这里的了。开车要六个多小时,高铁要三个半小时,私人包机一个半小时。
      若不是手续繁琐,可能两小时前他就到了。

      商务车已经在外面等待。

      他不晓得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头到尾,她只给他回来一句“回老家有事,再联系”。之后,他给云朵发消息,打电话,她今天一直没回。
      原本还以为她是要私会裴矜,心里正窝火,看到她那条微信时瞬间冷静下来。

      车子驶过快到她家住址的时候,他忽然叫停了司机。
      他下车,亲眼看到云朵站在路边的栏杆处,把一塑料袋的灰倒了下去。

      月光皎洁。
      他走近了。

      看到她在流泪。

      突然,她冲着河边大吼,“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死了!一句道歉都没有!”

      宋之清上前,从后面抱住正激动的她。

      这世界上可能有无缘无故的爱,但是一定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越是你看着不会记恨别人的人,她的恨一定是纯粹且有足够理由的。
      在她这儿只是恨,换成别人,大抵就是扑上去撕碎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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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攒收藏中。下个月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