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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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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份的阳光又毒又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热气从地面蒸腾而起,一切景物都在微微扭曲,像是融化的玻璃。
温白鱼一只手提画具,另一只提着颜料,肩上还扛着两个鼓囊囊的布包,走在前面,脚步却稳稳当当的。
谢净薇视线稍稍往下,看着她被勒红的双手,皱了皱眉,出言建议道:“换成摄影吧。”
谢净薇不知道的是,张志信他们将分给他们用的相机都拿走了,只给温白鱼留下一个画画的选择。
然而温白鱼却没发现这一点,因为比起摄影,她更喜欢画画。
“不换,我想要画东西。”温白鱼的语气意外的坚定。
谢净薇一愣,温白鱼给她的印象,绝不会这样笃定地说着什么,都是低着头,轻声应和别人的话。
她顿了顿,说:“画画的工具太重了,你会中暑的。”
温白鱼摇头,笃定地说道:“不会的。”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稻田。
七月末八月初,正是割稻子的时节。她跟在奶奶身后,从早上六点多一直到傍晚七点多,弯腰,挥镰,捆扎。
比起夏收,拎画画的工具不算什么重活。
听到她这么坚持,谢净薇落后她半步,没有再强求,也没有出手帮温白鱼拎东西的意思。
这是温白鱼的选择的,她得自己负责,而且自己顶着酷暑陪温白鱼出门采风,已经仁至义尽了。
半个小时后,温白鱼带着谢净薇拐进一条隐蔽的田野小径,七拐八绕,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溪流静静地卧在眼前。
这里是郊区,紧挨着一片封闭式的别墅群,小区的安保很严,外人轻易进不来,所以溪边的自然风貌保存得相当完整。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上覆着一层浅浅的青苔,几尾小鱼悠哉游哉地摆着尾巴,倏忽间钻进水草里不见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水草腥气,混着泥土的潮湿味道,竟让人觉得清凉了几分。
温白鱼之前已经踩好了点,她将画具和颜料先放到一边的平地上,那地方正好有树荫。
然后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不远处,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足有半米见方,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深吸一口气,胳膊上不算明显的肌肉线条绷紧,竟稳稳地将石头搬了起来。
谢净薇微微睁大眼睛。
温白鱼的胳膊细得很,腕骨伶仃地突出着,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断掉。
可此刻那双纤细的手臂却爆发出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她抱着石头,一步一步往那棵最大的柳树走去,脚步虽慢,却稳得很。
等谢净薇反应过来自己该出手帮忙,万一温白鱼一个不慎砸了脚,或者扭了腰,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温白鱼已经将石头端端正正地放在柳树下,轻轻吁出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洁白如雪的画纸,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将纸铺在石头上,手指抚平每一处褶皱后,才回头问谢净薇:“麻烦您屈尊坐在这里。”
谢净薇瞥了一眼旁边带来的折叠椅,那椅子是铝合金骨架,帆布椅面,轻便又结实,坐上去比石头舒服多了。
她说:“我可以坐椅子。”
温白鱼直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微微晃动,像是溪水被风吹皱:“可是我想您当我的模特,我想画您。”
谢净薇:“……”
她来陪温白鱼采风,可没说要当被采的那个风。
见谢净薇犹豫,温白鱼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谢净薇忽然发现,温白鱼的眼睫毛很长,垂下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睫毛尖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细细小小的,颤巍巍地缀在那里,像是清晨的露水挂在轻漾的荷叶上,稍一动弹就要滚落下来。
谢净薇偏过头去,不再看那双眼睛,她说:“可以。”
她回答得很不耐烦,像是万般不情愿当温白鱼的模特,但又碍于温白鱼的请求,而不得已而为之。
闻言,温白鱼雀跃不已,整个人往上蹦跳了一下,脚下没站稳,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眉眼弯弯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太好了!”她欢呼说道。
她小跑着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柳树下,将折叠椅支在草丛里,坐下,熟练地夹好画纸,从笔帘里抽出一支2B铅笔,开始打草稿。
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蚕在啃食桑叶。
谢净薇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头上,起初还看看溪水,看看远处的树,看看天上游走的云。
可风景看久了也就那样,她不得不将视线收回来,扭头,直视前方的温白鱼。
她们之间只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因为是写生,温白鱼每画几笔就要抬头去观察谢净薇。
所以她几次三番撞进谢净薇的眼睛里,出去一会儿,又再次撞进来。
作为系统学过绘画的人,谢净薇觉得这没什么,以实物为素材,就是要频繁地观察。
可每次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后,温白鱼手中的画笔却突然地停滞了。
她死盯着画板,不敢再抬头看谢净薇,好像画纸上有难解的问题需要她解开一样,她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温白鱼的眼型圆圆的,似杏核,眼尾稍微向下垂时,又像是小狗的眼睛。湿漉漉的,透着无辜和怯弱。
但她经常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双眼耷拉往下看,一副怯弱好欺负的畏缩样子。
白生生浪费了这一双眼睛,没有发挥出这双眼睛的十分之一二的神韵。
哪怕她仰起脸茫然地向上看,眼睛完全睁开,还是很好欺负的可怜巴巴样,整个人的精神也会好上很多,有了独特的美人气质。
此时谢净薇就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比温白鱼高处一个头,被温白鱼这样看着。
“你想要我摆出什么姿势,可以提。”谢净薇说道。
温白鱼的头先是摇得像拨浪鼓,接着又小声地说道:“您可以随意一点,不看画板的方向也没关系。”
“没关系?”谢净薇拖长了语调,紧接着挑眉又道:“可我觉得有关系。”
这里只有温白鱼耐看一点,她不看温白鱼看什么?
“啊?”温白鱼又露出呆相了。嘴巴微微张着,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谢净薇耸耸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过来看你画得怎么样了。”
温白鱼瞬间露出惊恐的表情,她满脸纠结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谢净薇的话。
谢净薇心情气和,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微妙心情,再次问道:“我可以过来看你画得怎么样了吗?”
无法拒绝谢净薇,温白鱼点头道:“可以。”
她说可以,露出视死如归般的英勇就义表情,那双眸子里传递出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期待。
于是,谢净薇向她走开,贴着她坐下,看向了她的画纸。
温白鱼的画上仅仅勾出了谢净薇的大致五官轮廓,一笔谢净薇周围的风景也没有。
没有一点水分,的的确确是在画人像。
温白鱼紧张地捏着铅笔,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和被老师抓到当场开小差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你只画了这么点,要不要我重新坐回去?”谢净薇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体贴”地说道。
“不用,不用,没事的……”温白鱼连连摇头和摆手,鼻尖都冒出了汗。
谢净薇忽然又闻到了那股气味,空气中,荷尔蒙的味道越来越浓。
其实,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温白鱼的味道。
谢净薇不可控地、不合时宜地在荒无人烟的郊外,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情了。
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谢净薇和温白鱼都没有说话。
温白鱼脸上的汗越出越汹涌,甚至到了一滴滴往下坠的程度,好像在急速奔跑,可两人明明是静止的。
谢净薇眼睫一眨,收回心神,说道:“喝水,休息一下。”
再这样下去温白鱼肯定会脱水中暑的。
温白鱼对自己不大方、不得体的反应,既愧疚又自卑,她往旁边退了一步,抹着头上的汗水,说:“您先回去吧,剩下的作品我自己可以完成。”
谢净薇的脸沉了下来,她都没说要走,温白鱼就要赶她走吗?
她难得善心大发来陪温白鱼完成任务,温白鱼这是用完就扔?
谢净薇负气地想,所以她没有走。
“我非要待在这里,你会怎么样?”谢净薇忽然问道,直至话出口,谢净薇才意识到她问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心照不宣。
温白鱼完全僵住了,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像是低血糖的前兆。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调,不成字句,像是被人扼住脖颈,也像是被人精准地挖出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东西。
温白鱼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什么,她对谢净薇仅仅是无以言表的感激之情吗?
又或者仅仅只是想和谢净薇当朋友,从而才那么渴望地靠近她吗?
温白鱼在恐惧,在害怕地发抖。
可顽劣心起的谢净薇仍不放过她,开口追问:“温白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行……”温白鱼羞愧难当地捂住脸,声音发涩,“我、我好像不太对劲。”
“哦,让我看看。”谢净薇朝她走近一步,“关切”地说。
温白鱼的双手落了下来,露出了那张红了白、白了红的脸,她不知道在挣扎什么,扭捏了半天,才缓慢地抬眼看谢净薇。
她咬着嘴唇说道:“我可能提前来月经了。”
谢净薇:“……”
温白鱼可真是个人才。她见过的人才不多,现在温白鱼也算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