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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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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白鱼当然没钱去那家法式餐厅吃饭,然而却脚步恍惚地走到了餐厅大门前。
暮色刚刚降临,街道两侧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只是想看看,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或许只是给陷入泥沼的自己,寻找一个具象的、带有谢净薇气息的温暖的地方。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上海众多西餐厅中的一家,即便很有口碑,地点也只是地点,本身并无特殊意义。
却还是很许多人一样,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总归是不同的,有人真的会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对温白鱼而言,上海这座城市庞大而冰冷的轮廓,因为谢净薇可能存在于某个角落。
可能是某栋玻璃幕墙的顶层办公室,可能是某个安静画廊的私人展厅,也可能是眼前这家餐厅靠窗的某个位置……
而变得有了温度,甚至有了诱人探寻的、痛苦又甜蜜的迷宫属性。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温白鱼的执着令人为之侧耳。
那种喜欢是无声的、全息的、占据性的,第一次见到谢净薇旁人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即便用世俗的价值观来看,之后遇到的人会比谢净薇显而易见地更好。
可笑的是,没人知道她的心底事,没人知道她对谢净薇深沉的感情。
这份深沉的感情被她自己用层层叠叠的沉默、腼腆和“正常”的社交表现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藏在胸腔里的、过于异端以至于不敢示人的精神图腾。
在怀揣了足足七年的爱恋后,和心上人不期而遇的地方,自然是美不胜收的,堪比5A级景区,每一寸面积都仿佛经过滤镜处理。
执念很深,但温白鱼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爱上谢净薇的理由很简单。
见色起意,因为谢净薇美丽的外表而念念不忘、沉迷,无法自拔喜欢上她,爱上她。
温白鱼有的时候一想到这一点,都会瞧不起自己,仿佛玷污了高贵的谢净薇,玷污了爱情应有的更深沉内涵
幸运的是,她可以不将这一点诉诸于口,可以偷偷地一个人脸红。
温白鱼对着餐厅华丽的大门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自嘲的浅笑,抬脚走上那家法式出餐厅的白色大理石长阶。
阶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映出她模糊的、有些瑟缩的倒影。
她告诉自己,理智一点,为了接下来一周不至于太饿肚子,绝对不要走进那扇带着黄铜浮雕把手的玻璃门最低消费,看谢净薇在不在里面用餐。
她只是看一看罢了,也许不是一眼,她会贪婪地试图从每一个走出来的人影中辨认,但也仅止于看。
进出这家法式餐厅的人和温白鱼截然不同,这种不同并非仅体现在衣着,更流淌在神态与肢体语言里。
温白鱼外在条件优越,高学历。餐厅的顾客不乏像她一样背景的高级知识分子。
可温白鱼长期被原生家庭打压,又内向腼腆,不爱和人交往,久而久之接受到的都是对她这个人的负反馈。
所以温白鱼一个形神具备的大美人,却被染上了灰色调,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丝胆怯和谦卑。
而这条街充满着欧式风情,是上海最富有盛名的地标街道,著名的“东方香榭丽舍”。
开在这里的餐厅价格自然不菲,来来往往的人们流露出的都是由内而外的自信。
尽管温白鱼心里想得是心上人,没有望着她们,也感受到了压力,感到呼吸不畅。
透明的落地窗内,隐约可见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芒,深色胡桃木餐桌上摆放着锃亮的银质餐具与叠成天鹅形状的洁白餐巾。
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侍者身影无声而敏捷地穿梭。一切都井然有序,散发着与她格格不入的、冷静而优越的氛围。
温白鱼微微低下头,将衣领拉到下巴处,余光像含羞草一样观察从餐厅里走出来的人。
因为她觉得这些有和谢净薇同样的气质,她们是同类人。
可看了又看,却没有一个能像谢净薇那样抓住她的心。
没有,没有一个能像谢净薇那样,只一眼就精准地击中她灵魂最柔软的地方,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回响。
想到这里,温白鱼的嘴角带着无尽的涩意露出了苦笑,谁想要她的心呢?
她的暗恋,不过是一场盛大无匹的独角戏,观众和主角都只有她自己
温白鱼低落地收回了目光,转向街道上流动的车灯,任由那光晕在眼底模糊成一片。
或许不仅仅是美丽的外表,才让她如此迷恋一个人。
温白鱼蹙眉地想了想,认真地、几乎是学术般地剖析着自己这份感情。
可能是谢净薇顾盼生辉的那种灵动鲜活的神态,那是她所没有的,也是最为缺乏的,因而格外吸引人。
可惜长大后的谢净薇很会掩藏自己,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冰冷精致、无懈可击的高级精英面具。
但温白鱼是幸运的,或者说是不幸的,年少时就遇上了对她来说过于惊艳的谢净薇。
等她情窦初开,来到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身边的女生们并不缺张扬而明媚的灵动,她心底的那块安置爱情的角落,已经被一个叫谢净薇的人悄悄占据了。
她的感情和谢净薇沾染上,并没有像她本人一样后知后觉,而是像谢净薇,来得浓烈。
这世上真的存在某种缘分,让人一见倾心,魂牵梦萦,终日沉浸其中念念不忘,即便喜欢的人可望不可即,只有脑海里的旧印象。
想要道理完全无法解释清楚,是不可能的。
十四岁暑假从国外回来的谢净薇,对于刚从内陆偏远农村地区来到苏州小镇的温白鱼来说,就像广阔的大海,是那么的新奇。
即便是现在,温白鱼也没有见过大海。
十五岁的温白鱼拎着购物袋从菜市场步行回来,身上还带着脏污的腥气。
她身材瘦弱,力气却不小,可因为走路的原因,苍白的脸色泛着异常的红,额头也冒出汗珠,浸湿了鬓角碎发。
八月份的长三角地区,天亮得早,才七点多,已然阳光大盛,炎热难当了。
温白鱼一直低着头,好像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找一件对她至关重要的丢失物品。
站在高处,只能看到她黑乎乎的脑袋,圆润小巧的秀鼻头,淡粉色的一张薄唇微微张开喘息着。
从若隐若现的五官来看,无疑是非常吸引人的,让人想要喊她一声,以便趁机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在走入楼梯口之前,温白鱼突然停下来,喘了好几口气,又换了个手,揉了被勒得泛红的手心。
就在时,温白鱼注意到了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这辆汽车比她老家门口的池塘都要大。
来苏州这一个多月,比她在老家十几年累积见到的汽车还要多得多,早她半年来到父母身边的姐姐在她刚到来的时候,兴致勃勃地给她这个土包子,接受路边看到的车子。
那是别克,是很多家庭的第一台车,是美系车,大气又舒适,这可不是面包车。
那是朗逸,是德国的汽车牌子,那是帕萨特,也是德国品牌,价格要二十几万,开这种车,家里都是做生意的老板,很有实力的,你躲着点走,别让他们看到你晦气的一张脸。
……
然而被姐姐温雨彤稀里糊涂灌输了一大通,温白鱼还是不认识眼前的这辆黑色大型轿车。
但改变不了的是,这辆车子是温白鱼见过最好看的车子。
车身锃亮,像是打了一层蜡,看起来像某种黑色猫科动物,让人忍不住靠近,上手摸一把。
不知不觉,温白鱼就走到了车门前,微微一抬手,就能摸到车的门把手,而她也这么做了。
可就在这一瞬,温白鱼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强烈视线,她猛地缩回了手,将手藏进袖子里,才仿佛有了安全感。
温白鱼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好似一座石雕,时间静止了好一会儿,温白鱼长一头黑亮秀发的头颅才终于微微抬起朝上。
然而很快又停住了,一个简单抬头的动作,温白鱼好像婴儿初次抬头那般,足足花费了一分多钟。
这时一栋90年代建立的教师家属院,楼高六层,一梯两户,格局一模一样,都是一室两厅的房型。
不少附近中学的教师在退休后,都搬了出去,将房子卖掉或者出租。
而温白鱼的父母在一年前,小儿子出生后从住了十来年的农民房搬走,租下了七号楼的顶楼。
顶楼的房租最便宜,虽然要爬上爬下,可儿子还小,对进城务工的他们来说,一天爬好几次楼,不算什么。
而且对面住的是位很少出门的老教师,温白鱼的父母很满意这一点,希望儿子能多接受有文化的邻居熏陶,长在起跑线上。
那位老教师就住在右边,她的阳台不像温白鱼家堆满了杂物,不仅有衣物、清洁用品还有厨房用品。
而是种满了各色花草,就像一个小花园,一年四季都有鲜花开放。
这个夏天,那个阳台上的月季、向日葵、睡莲、凌霄花、波斯菊争相竞放,这样的美景温白鱼天天都能见到,从一开始的惊叹、沉迷,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偶尔望一望。
可此时此刻,一张明艳夺目的脸从花丛中露了出来,温白鱼猝不及防和她对上了眼,明眸中的全部神采瞬间被阳台上的女生瞬间夺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语文成绩很好的温白鱼,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句充满了宿命感的话。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从中笑。”
初识这句诗,温白鱼就闭上眼睛,想象着在脑海里描绘出这一副情景。
想出来的画面很模糊,但她知道一定很美,而且她作为女生,“她”应该换成“他”才对。
可眼下,温白鱼知道,就是“她”了,想象变成现实,远比预想地要美好。
阳台上的少女整个人陷在盛夏清晨的光影与花香里。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细肩带连衣裙,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海藻似的浓密黑发披散着,发梢带着些慵懒的卷曲,几缕被微风撩起,拂过她弧度完美的下颌。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张脸。温白鱼贫乏的词汇库瞬间被清空,只余下最原始、最直观的冲击。
那唇瓣如沾染了晨露的玫瑰花瓣,饱满而红润。鼻梁高挺,带着一点混血儿般的精致。
但所有这些,都不及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瞳孔的颜色比寻常人要浅一些,在强光下近似琥珀,流光溢彩,像浮出海面注视着渔女的美人鱼,蕴藏着一个遥远而璀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