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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落乌衣 建元十九, ...

  •   建元十九,腊月初七。

      金陵城尚未完成旧岁的清扫,更鼓便急着催促新寒。

      一更鼓响,风自江面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像一条无形的巨蟒,贴着秦淮河岸蜿蜒;

      二更鼓响,瓦脊开始轻颤,乌衣巷口的灯笼被风扯得笔直,纸罩“扑啦啦”哀鸣;

      三更鼓响——“咚——咚——咚——”

      鼓面最后一颤,雪便来了。

      雪不是落,是砸。
      先是盐粒大小的冰屑,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骨,继而鹅毛大片,一团团,一层层,砸在灯笼上,砸在瓦沟上,砸在更夫的竹梆上,把梆子声砸得支离破碎,把灯笼砸成瘦长一条,把乌衣巷砸回三百年前——那时巷内住王谢,那时雪也这样大,那时有人踏雪而来,有人抱梅而去。

      乌衣巷口,一盏绛纱灯笼,被雪压弯了竹柄,像佝偻的老仆,仍固执地守着旧主。

      灯上画着一枝歪梅,枝干用焦墨,花瓣用朱砂,颜色被雪光一映,竟艳得妖异。

      - 梅枝正对着巷口,像指路,又像拒客;
      - 雪片落在花瓣上,不化,反叠成一层霜,像给梅加盖了透明的棺盖。

      灯笼里,烛火只剩豆大,被雪逼得贴到纸罩壁,纸壁被烤出焦黄,又被雪洇出湿痕,
      黄与湿交错,像久病之人脸上的斑,随时会熄灭,却又挣扎着亮。

      三更后,巷内人声渐息。

      有酒肆收幡的“哗啦”声,有妇人催儿归家的拍门声,有老马回槽的踏雪声,
      都被雪幕一层层隔住,变得遥远,像隔了整整一个朝代。
      偶尔一两声犬吠,刚出口就被雪掐住脖子,变成呜咽,散在风里。

      于是巷口只剩两种声音:

      - 雪落的簌簌,与灯笼竹柄被压弯的“咯吱”。

      这两种声音交替,像更漏,像心跳,像谁在暗处数更,数到地老天荒。

      巷口青石,年岁比乌衣巷更老。

      雪先落在石面,瞬间化水;水未及流走,又被新雪覆盖,于是石面结出一层薄冰,
      冰下是水,水上是雪,雪上又结冰,层层相叠,像一页页被冻住的史册。

      更鼓余音里,有夜归人跌倒在石面,掌心撑地,冰层碎裂,
      碎纹呈放射状,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白梅,梅心渗出一点血——
      那是阿九的第一滴血,日后将沿着石纹,一路流进“春债”的案卷。

      更夫来了。

      破棉袄上积着三寸雪,像披了件白斗篷;竹梆子被雪糊住,敲不出声,只剩木柄敲在冰上的“哒哒”。

      他弯腰,想把灯笼扶正,手刚触到竹柄,雪便顺着手腕灌进袖口,冷得他直哆嗦。
      他抬头,看见灯上那枝歪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书童时,
      也曾替少爷在灯上画梅,梅枝正对着巷口,说是“迎贵客”。

      如今少爷早化作北邙山下一抔土,灯还在,梅还在,雪还在,
      只是再无人迎他。

      更夫叹了口气,转身,背影被雪吞没,像一页被撕掉的日历。

      风更急了。

      雪片被风削成薄片,薄得能透光,边缘却锋利如刃,
      一片片切在灯笼纸上,纸面出现细密的裂痕,像冰裂纹瓷,又像老妪脸上的皱纹。

      灯笼终于承受不住,“噗”地一声轻响,烛火灭,纸罩裂,
      最后一缕青烟从裂缝里钻出,像魂魄离体,在雪里扭了一下,散了。

      巷口顿时暗下来,暗得像一口井,井底压着整整一个旧朝。

      灯灭瞬间,巷外传来马蹄声。

      先是轻,后是重,先是单骑,后是一队。

      玄青马车停在巷口,车帘半掀,露出一只少年的手——
      腕骨削瘦,指节分明,肤色被雪光映得近乎透明,像冰雕。

      手的主人,便是裴问雪。
      他抬眼,看灯灭,看雪深,看巷口那枝被雪压弯的梅,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故人重逢,又像陌客初识。

      他下车,狐毛领被风掀起,像一簇突然燃起的银火,
      火光照出巷口更深处——
      一个瘦小的乞儿,正把匕首横在胸前,像护食的小兽。

      乞儿名阿九,七岁,生月不详。

      破棉袄上结满冰碴,像披了件水晶甲;脚踝套着半截断绳,绳头拖在雪里,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他怀里揣把锈匕首,专割过路贵人的钱袋。

      雪太大,贵人稀少,他已饿了三顿,眼前开始发黑,
      却倔强地睁大眼,盯着那枝歪梅,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马车停,直到狐毛领的少年下车,直到那少年抬眼——
      阿九的世界,忽然亮了。
      亮得他眼花,亮得他忘了去割垂到眼前的荷包,
      亮得他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雪里,砸出一朵小小的白梅。

      两道目光在雪幕相撞,“叮”一声脆响,比铜铃更清。

      阿九心里“咯噔”:肥羊变成狼。
      他弯腰去抓匕首,指尖刚触到冰,便听那人开口,声音比雪更轻:
      “小乞儿,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不答,反手把匕首横在胸前,锈刃割破指缝,血珠滚进雪里,像撒了一把红豆。
      那人垂目看那血,忽而笑了:“会流血,是活人。”

      他解下钱囊,倾倒——却不是银锭,是一把糖。
      金陵最上等的松仁糖,裹着薄霜,散着暖洋洋的焦香。
      糖落在雪里,像一颗颗小太阳。

      阿九的胃比骨气诚实,扑过去捡糖,连雪带渣塞进嘴,嚼得两颊鼓胀。
      那人蹲下来,指尖拂去他眉梢雪粒:“慢点,别噎死。”
      声音低软,像旧年摇篮曲。

      阿九噎得直翻白眼,却仍伸手去抓最后一颗糖,却抓了满掌的冷——
      那人握住了他的腕。
      掌心相贴,一个滚烫,一个冰寒。

      “跟我走?”
      “……走去哪?”
      “去有炭、有粥、有软枕的地方。”
      “你图啥?”
      “图你名字好听。”少年笑,露一点虎牙,“我叫问雪,你叫折梅,凑一对,雪里就有春了。”

      阿九愣住,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他低头,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写:“九。”
      “阿九?”
      “嗯。”
      “阿九,”裴问雪抬手,拂去他额前碎发,“以后你跟我姓,叫谢折梅,可好?”

      雪忽然大起来,像天女撒絮,一夜间覆了金陵。
      阿九——不,谢折梅——被裹进那件玄青鹤氅里,狐毛蹭着鼻尖,痒得他直打喷嚏。
      他偷偷把鼻涕蹭在裴问雪衣襟,心里生出第一丝贪念:
      要是这鹤氅能裹一辈子,该多好。

      雪继续落,像给世界加盖一枚巨大的印,印文只有二字:“等春。”

      而更鼓,终于停了。

      乌衣巷口,绛纱灯笼彻底熄灭,竹柄被雪压断,“啪”一声脆响,像旧朝遗老最后一声叹息。
      灯笼倒下时,灯上那枝歪梅正对着巷口,像指路,又像告别。

      雪很快覆盖了灯笼,覆盖了梅,覆盖了更夫的脚印,覆盖了阿九写下的“九”字。
      却覆盖不了,那只从鹤氅里伸出的手——
      手的主人,牵着新的乞儿,新的名字,新的春信,
      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雪里,走进更长的夜里,
      走进,后来十年兵戈与风花雪月的,最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雪落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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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折梅问雪已全文存稿完,发完后更新《潮汐回信》 希望各位读者朋友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