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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阁中影    ...


  •   谢折梅跪在太和殿的金砖上,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灰尘混合的古怪气味。阶上明黄的龙袍晃得人眼晕,他却死死盯着地砖缝里的一道裂痕——那是去年秋猎时,三皇子的马惊了,铁蹄踏出来的。

      “你是说,二皇子私通北狄?”

      御座上的声音像淬了冰,谢折梅猛地抬头,撞进皇帝深不见底的眼。他怀里揣着从黑风口暗河捡的密信,北狄文写的,墨迹混着血,是二皇子的心腹亲卫没来得及销毁的。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他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密信上,与北狄文字的弯钩纠缠在一起,“黑风口伏击时,臣亲见二皇子与北狄密使交接,此信便是铁证。”

      殿内死寂,香炉里的烟笔直往上飘,忽然被穿堂风搅得散乱。谢折梅看见皇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金环碰撞的声音,比刑场的铁链更磨人。

      “你想要什么?”

      谢折梅的喉结滚了滚。他想说“求陛下放了臣妹谢清鸢”,想说“求陛下彻查二皇子党羽”,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臣愿入尚书阁,从侍郎做起,为陛下分忧。”

      他看见皇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审视。也是,一个“叛将”突然献上投名状,不求封赏只求入中枢,任谁都会起疑。可谢折梅不能说——清鸢还在二皇子余党手里,他需得在权力中心安身,才能暗中布局,不敢有半分赌性。

      “准了。”

      龙袍拂过屏风的声音响起时,谢折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喊“退朝”,他才踉跄着起身,膝盖在金砖上磨出红痕,像那年在雁门关外,裴问雪替他包扎伤口时,用胭脂花汁涂的印记。

      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好,刺得人睁不开眼。尚书阁的老阁丞引他往阁内走,锦缎官服的袖口蹭过他臂上的伤,疼得他微微蹙眉:“谢侍郎,随老夫来领印信——哎,你这胳膊怎么了?”

      谢折梅低头看,月白锦袍的袖子不知何时被血浸透了,伤口是昨夜游暗河时被礁石划的,一路淌着血,竟没察觉。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好天,他和裴问雪在演武场比剑,裴问雪的剑尖挑破他的袖口,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红玛瑙。

      “愣着干嘛?”阁丞催他一句,“走了,领了印信去交割文书,尚书阁可不养闲人。”

      谢折梅跟着他穿过回廊,青石板缝里冒出新绿的草芽,蹭着靴底发痒。他忽然低头笑了,笑得肩头发颤——谁能想到,三天前还被二皇子当作棋子的“叛徒”,此刻竟成了尚书阁侍郎。

      更没人知道,他怀里除了密信,还揣着半块玉佩。是裴问雪压在他身下时,从玄甲缝里掉出来的,金箔裹着裂痕,像朵开残的梅。

      尚书阁的官舍陈设简洁,案几上堆着待批的文书。谢折梅摸出玉佩,借着窗缝透的月光看。裂痕处的金箔被血浸得发暗,是裴问雪肩胛的血。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裴问雪也是这样,把渗血的手指凑到他眼前:“折梅你看,像不像你画的朱砂梅?”

      那年他们刚入雁门关训练营,裴问雪是将门独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剑穗上缀着颗鸽血红的玛瑙;他是罪臣之子,靠着父亲旧部的关系才混进来,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劲装。

      第一堂骑射课,裴问雪的箭擦着他的耳畔钉在靶心,震得他耳鸣。“喂,新来的,你爹就是那个通敌的谢侍郎?”少年的声音比冰棱还尖,“难怪拉弓都手抖——”

      话没说完,谢折梅突然转身,木弓反手砸在他膝弯,裴问雪“咚”地跪在草靶前,箭囊里的箭撒了一地。谢折梅扑上去按住他,两人在草里滚作一团,他掐着裴问雪的脖子,裴问雪扯着他的头发,直到教头拎着鞭子过来,两人还互相啐对方一脸草屑。

      那晚被罚去洗马,马厩里弥漫着草料和汗味。裴问雪忽然踹他一脚:“你爹真通敌?”

      谢折梅正给老马刷毛的手顿了顿,马尾甩过来,打在他脸上。“没有。”他闷声说,“我爹是被冤枉的。”

      “哦。”裴问雪的声音闷闷的,过了会儿,递过来个油纸包,“给你的,桂花糕,我娘做的。”

      谢折梅打开,糕上的糖霜沾了草屑,他却吃得很认真。裴问雪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吃相跟我家阿黄一样——哎别打!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月光从马厩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两人沾着草叶的脸上,像撒了把碎银。谢折梅舔掉唇角的糖霜,忽然觉得,雁门关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谢侍郎!发什么呆?”

      阁丞的喊声把谢折梅拽回现实。他赶紧把玉佩塞进贴肉的衣襟,跟着众人往议事厅走。晨光里,尚书阁的朱漆梁柱泛着沉光,像极了裴问雪十五岁生辰时,皇帝赏赐的那柄玄铁剑。

      那年裴问雪捧着剑来找他,剑鞘上的玛瑙穗子晃得人眼晕。“折梅你看,这剑叫‘碎雪’,跟你名字配——”他忽然压低声音,往谢折梅手里塞了个布包,“我娘说,你爹的案子有转机了,大理寺在翻卷宗。”

      布包里是半块虎符,是裴问雪偷拿他爹的。“持此符可调动城郊暗卫,若有人再敢嚼舌根……”少年的眼里闪着狠劲,像头护食的小狼,“我帮你揍他们。”

      谢折梅摸着怀里的玉佩,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加快脚步跟上众人,官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里,仿佛还能听见十五岁的裴问雪在喊:“谢折梅你跑慢点!等等我!”

      那时的风是暖的,草是绿的,连阳光都带着桂花糕的甜香。谁能想到,后来的日子,会碎得像他此刻臂上的伤口,淌着血,连结痂都带着疼。而他如今踏入的尚书阁,既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也是未来执掌中枢、成为阁主的第一步,这条路,他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尚书阁的晨光总比别处来得迟些,朱漆窗棂将光线割成细碎的条,落在谢折梅案头堆积的卷宗上,像撒了把掺了墨的碎金。他捏着狼毫的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北狄互市粮草清单”上——那行被墨迹掩盖的小字,是二皇子私调军粮的关键,墨迹未干时的晕染形状,和他当年在黑风口捡到的密信如出一辙。

      “谢侍郎倒是勤勉。”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折梅猛地回神,墨滴在卷宗上晕开一小团黑。他起身见礼,抬头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是尚书阁次辅苏晏,据说此人十年前曾是他父亲的门生,却在谢家落难时缄口不言。

      “苏大人。”谢折梅垂眸,掩去眼底的探究,“卷宗冗杂,怕误了时辰。”

      苏晏拿起那本粮草清单,指尖在墨迹处轻轻摩挲,语气听不出喜怒:“二皇子倒台后,这互市的账目乱得像团麻,你能从里头找出端倪,倒是比你父亲当年,多了几分沉得住气。”

      谢折梅的心猛地一紧。这话是试探,还是提醒?他刚要开口,苏晏却已将卷宗放回案头,转身时袍角扫过烛台,火星跳了跳,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扎眼。

      “阁丞让你去内阁一趟,”苏晏的声音淡了些,“说是有份旧案卷宗,要你核对。”

      谢折梅跟着内侍穿过九曲回廊,内阁的门虚掩着,檀香混着旧纸的霉味飘出来。他推门进去,看见阁丞正捧着本泛黄的册子发呆,册页上“谢文渊案”四个大字,烫金的墨色早已褪得发白——那是他父亲的旧案。

      “你来了。”阁丞将册子推给他,“陛下说,你既入了尚书阁,便该知道当年的事。这里头,有你父亲临终前递的血书,还有……一个匿名者提供的证物清单。”

      谢折梅的手指颤抖着翻开册子,血书的字迹早已模糊,却能辨认出“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条淌血的痕。而证物清单的末尾,画着半朵梅——那是裴问雪惯用的标记,剑穗上的玛瑙,总被他磨成梅花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裴问雪塞给他半块虎符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郑重。原来那时,裴家就已在暗中为谢家翻案奔走,只是这恩情,他竟迟了这么多年才知晓。

      “谢侍郎?”阁丞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脸色不太好,是册子上的内容……”

      “无事。”谢折梅将册子按在胸口,那里藏着裴问雪的半块玉佩,隔着衣料,他仿佛能摸到玉佩上的裂痕,“只是想起父亲,有些失态。”

      出内阁时,廊下的玉兰花落了一地。谢折梅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指尖忽然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是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暗卫”二字,令牌边缘,有道熟悉的缺口,是当年他和裴问雪比剑时,不小心磕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见廊柱后闪过一抹玄色衣角,像极了裴问雪常穿的劲装。“谁?”谢折梅追出去,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玉兰花瓣,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回到官舍时,案头多了个油纸包,还是当年马厩里那熟悉的样式。谢折梅打开,里面是块桂花糕,糖霜上,用胭脂点了半朵梅。他拿起糕,咬下去时,甜意里竟掺着点咸——是他自己的眼泪。

      窗外忽然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他探头去看,只见禁军营的队伍从尚书阁外经过,最前头的将领骑在白马上,玄甲映着日光,剑穗上的玛瑙晃得人眼晕。是裴问雪。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裴问雪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统领打断。队伍继续往前走,裴问雪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复杂,像极了此刻谢折梅手里的桂花糕,甜里裹着涩。

      谢折梅捏着那半块玉佩,忽然笑了。他知道,裴问雪还活着,还在暗中帮他。而他在尚书阁的路,才刚刚开始——翻父亲的旧案,救清鸢,扳倒二皇子余党,每一步都得踩着刀尖走。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廊柱后的那抹玄色身影,会像当年在雁门关一样,陪他走下去。
      至此,少年线正式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阁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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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折梅问雪已全文存稿完,发完后更新《潮汐回信》 希望各位读者朋友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