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未言》》qiqi001

2、第 2 章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广播站二楼的播音间里，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空气里的粉笔灰和旧设备特有的金属味搅得均匀。

　　林夕苒的手指已经能精准地避开调音台边缘那道磨得发亮的划痕，指尖落在推子上时，力道比第一次试播时稳了太多——第一次操作时，她紧张得把《校园早新闻》的背景音乐推得太响，向宛儿在旁边没忍住笑，说“你这是要给新闻配交响乐”。

　　现在不会了。

　　距离她跟着向宛儿熟悉流程刚满三周，林夕苒已经能独自把半小时的播音排得像钟表齿轮般规整。

　　正午的阳光直直切进窗户，落在她面前的稿件上，把“本周社团活动通知”那行字晒得发烫。她先按下播放键，让预热的轻音乐淌满整个房间，再低头核对稿件上用荧光笔标红的停顿处，连向宛儿特意贴在麦克风旁的“别靠太近，会喷麦”的便签，都记得在开口前扫一眼。

　　向宛儿靠在门边，手里转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看林夕苒熟练地切换CD机里的碟片——那是上周学校合唱比赛的获奖曲目，需要在播音尾声插播。

　　“行啊林夕苒。”

　　等最后一句“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会”的尾音落下，向宛儿才直起身，把刚从楼下商店买的草莓味真知棒抛给她，“我当初学了一个半月才敢单独播，你这脑子是装了小马达？”

　　林夕苒接住糖，指尖触到糖纸的凉意，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播音组每周六的排班总卡在最尴尬的时段：上午最后一节课要提前去播音间准备播音，错过食堂的午饭；播音结束时，歇五分钟就要开始开会，食堂早就收了摊。

　　向宛儿知道她这点，有时会绕路去商店给她带点面包或糖，说“播音费嗓子，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说话”。

　　林夕苒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漫开，才轻声说“谢谢宛儿姐”。

　　她很少提自己不吃食堂的事，上次隔壁班的女生来借播音稿，看见她桌上空着的饭盒，问“你中午没去吃饭吗”，她也只是低头整理稿件，说“没胃口，吃不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夏末的闷热总让她胸口发闷，食堂里蒸腾的热气和饭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犯恶心。

　　不过这状态没剩多久。十月初一场秋雨过后，校园里的法国梧桐开始落第一片黄叶，气温骤降了五六度。那天向宛儿去食堂买热粥，刚进门就看见林夕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汤面，手里还握着个刚出锅的肉包。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把碎发染成浅金色，她正低头用筷子挑开面条，鼻尖沾了点汤汁也没察觉。

　　“哟，这不是‘没胃口’同学吗？”向宛儿端着粥走过去，笑着敲了敲她的桌子。

　　林夕苒抬头看见她，嘴角还沾着点面汤的油星，慌忙用纸巾擦了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天凉了，就想吃点热的。”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食堂里的暖气刚开，暖融融的空气裹着饭菜香，比播音间里的旧吊扇，要让人安心得多。

　　向宛儿把肩上的运动背包往播音间的旧木桌上一放，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半瓶冒着水珠的冰汽水。她走到调音台旁，弯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单，指尖在微凉的台面轻轻点了点。

　　“你今天选的歌怎么都是慢节奏的？上周不是还说想试试新出的那首校园民谣吗？”

　　林夕苒刚把麦克风调试好，听见这话回头，嘴角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怕中午大家听着太吵，没心思午休。”她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推给向宛儿，“体育课跑八百米了？看你头发都湿了。”

　　向宛儿随手抽了张纸巾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在林夕苒脸上时顿了顿——平时总低着头整理稿件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露出个小小的梨涡，连带着原本有些清冷的眼神，都染了层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带林夕苒来播音间，这姑娘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哪像现在这样，连笑都带着股自在的劲儿。

　　“发什么呆呢？”林夕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转身去拿放在角落的稿件，“马上要到点了，我再核对一遍流程。”

　　向宛儿回过神，拆开冰汽水的拉环，“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播音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汽水递过去：“先喝两口，等会儿播音要费嗓子。”见林夕苒摆手说“不用”，又把瓶子往她手里塞了塞，“拿着，我买了两瓶呢，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喝撑。”

　　林夕苒没法拒绝，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她低头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又想起刚才向宛儿说“过来陪陪你”，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窗外的蝉鸣还在聒噪，阳光把向宛儿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和她的影子挨得很近，倒真不像以前那样，整个播音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了。

　　“对了，”向宛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奶糖，“刚才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看见这个新出的口味，想着你可能喜欢。”她把奶糖放在林夕苒的稿件旁，“等播音结束再吃，别现在含着，等会儿说话漏风。”

　　林夕苒看着那颗印着小雏菊图案的奶糖，又抬头看向宛儿，这次的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些，连声音里都带了点轻快：“谢谢师父。”

　　“聊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林夕苒的指尖刚触到稿件边缘，那道带着点笑意的男声就从身后飘过来，像颗小石子突然砸进平静的水里。

　　她的脊背几乎是瞬间绷紧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手里的稿件被捏得发皱——又是这种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跳得又快又乱，连耳边的蝉鸣都仿佛变响了。

　　她没敢回头，只从眼角余光里看见陆璟汭走到电脑前，长腿一伸就坐在了右边的椅子上，白色校服袖子蹭过桌面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向宛儿早就习以为常，笑着把手里的鼠标往他那边递了递：“刚还跟夕苒说你今天肯定不来，怎么突然有空了？”陆璟汭没接话，目光落在林夕苒垂着的发顶上，嘴角悄悄勾了勾。

　　播音间的空间不大，两张椅子挨得极近，林夕苒蹲在向宛儿脚边，鼻尖几乎能碰到对方校服裤上的褶皱。她把脸埋在稿件里，试图用文字压下心里的慌乱，可眼角总忍不住往旁边瞟——陆璟汭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竟比窗外的梧桐树影还要软。

　　“别盯着稿子发呆了，读一段听听。”

　　向宛儿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骄傲，“让你陆学长评评，我教出来的徒弟是不是比我强。”

　　林夕苒深吸一口气，指尖把稿件展平，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可刚读到“校园歌手大赛报名通知”时，她眼角瞥见陆璟汭转了头，正看着自己，声音还是不可控地颤了一下，好在很快又稳住了。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播音间里静了两秒，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向宛儿立刻推了推陆璟汭的胳膊：“怎么样？我就说她厉害吧！”陆璟汭的目光还落在林夕苒脸上，见她抬头看过来，忽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调侃：“确实不错，至少不会像某些人，上次把‘图书馆闭馆通知’读成‘图书馆开馆通知’。”

　　向宛儿“啧”一声，伸手去拍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夕苒看着两人打闹，也忍不住笑了，脸颊的梨涡又露了出来。陆璟汭瞥见那个小梨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手指在桌沿上的动作顿了顿。

　　墙上的挂钟指向中午11：45离播音只剩五分钟。

　　林夕苒站起身，目光落在陆璟汭坐着的椅子上，手指攥了攥衣角——那是离电脑最近的位置，她要过去调设备，可又实在没勇气开口让他起身。

　　她偷偷看向向宛儿，刚想递个求助的眼神，就听见陆璟汭的声音传来：“快到点了。”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足够的空间，又朝电脑屏幕抬了抬下巴：“坐这儿，我帮你看着时间。”然后又走向身后的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