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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捕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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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只有日复一日的咸菜与清汤寡水的米汤。
少年看着清瘦,但唇红齿白,他还未满十六,脸颊微微带着奶膘,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盖也很有气血,倒是看不出蜡黄和菜色。
但穆叔就不一样了,他身形要更为单薄,每日洗衣做饭,承担家务。他是个鳏夫,倒是可以时不时去镇上做点小生意,卖些爹俩一针一线绣得帕子荷包赚钱,他们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只能靠这一样维持最基本的温饱。
院子里的柴火是穆叔去山上拾的,院子里熙熙攘攘一小条种菜的边角也是男人弯着腰开垦的。
叶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在牛栏村渐渐安定下来后,她把穆叔、屠山玉都当作为数不多珍贵的家人看待。
她有手有脚,自然做不到熟视无睹。
“穆叔,你去歇息歇息,这些事情我来吧。”
女人个子很高,隔着一尺距离站在穆梁身后,就和一座小山似的,阴影笼罩而来,穆氏无声地打了个寒噤,拿帕子掩住篮子里的鸡蛋,心虚地露出笑脸。
“哎哟,这厨房哪里是女人能进的唷,你不如去院子里帮叔把地松松土,快出去吧!”
叶春很听话,也没多想,撩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扭头就干。
穆氏快速洗好碗筷,瞥向女子背对着他蹲在院角忙碌的背影。
心里七上八下,偷偷拿了鸡蛋,就往儿子的闺房走。
“山玉,你吃完再出去。”
这对父子关起门开,穆氏将剥了壳的鸡蛋往儿子手里塞,儿子微微皱眉,放下手里的书,并不太领情。
“爹,不就一个鸡蛋吗?用得着遮遮掩掩吗?”
过去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与如今拮据紧巴巴的生活差距太大,温山玉嘴馋,但又看不上为了个鸡蛋如此小心翼翼。
老旧的闺房,嘎吱作响的木椅,萧条的院子,身上朴素次等料子,还有门外那个骗走玉佩,只好收留的女子,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温山玉,他现在有多穷酸有多可怜。
温山玉被这一切都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到那二十两银子,好奇问:“爹,银子你都放哪儿了?”
“那都是爹给你存的嫁妆,现在可不能乱花。”
儿子嫁了人,难免会被妻主磋磨。若嫁妆丰厚,日后能有底气傍身,旁人也会高看一眼。
穆氏再不中用,但温山玉是他怀胎十月剖开肚皮的心头肉,穆氏不沾荤腥,省吃俭用,唯一的愿景就是儿子身体康健,日后得妻主疼惜。
不要想他一样,遭受冷眼,不受待见,妻主纳他进门,没得到半点真心和尊重,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物件。
穆氏出了闺房,目光落在还在认真松土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比山玉大不了几岁,俗话说,女子年纪大,性子越是沉稳宽和,懂得疼小娇夫。
这一个月来,春儿帮他打水砍柴,男人力气小,那些他干着气喘吁吁的活儿,女子轻轻松松如吃饭睡觉般简单。
勤快本分,从没有主动踏入过山玉的闺房,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时也极懂得分寸,从不逾矩。
儿子从前在皇城就是出了名的美人。
这半年他们在村里避难,穆氏门窗紧锁,夜不能寐,菜刀压在枕下,时时刻刻都不敢睡死,总担心有流氓地痞摸上门来。
也的确发生了这种腌臜事,他那时若不是挥着菜刀豁出命去,最后闹到里正那儿,寻死觅活非要讨个说法,他们这对父子早就失了清白身。
“穆叔,待会你要进山拾柴吗?我也去吧。”
忙完的女子转过头来,双手都是泥巴,日光照在她憨厚纯粹的笑脸上,让人无端觉得踏实可靠。
穆氏拳头抵住嘴,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看向闺房窗户半开的少年。
眼里的撮合意味很明显。
“……”温山玉嫌弃地乜着女子脏兮兮的手,不为所动。
多大一个人,除了空有蛮力一无是处。每日就干些琐碎的家务,在他家白吃白喝,也不知道去镇上找活!满手污泥还笑得出来,和傻子有何区别!
温山玉对这女子各种看不顺眼。
索性关上门窗,懒得多瞧一眼。
*
牛栏村依山傍水,绵延不绝的青山蒙着雾气。
踏入离得最近的一座后山,脚下是泥泞湿滑的青苔,密林中偶尔可见摇晃的草丛,蟋蟀和别样的虫鸣此起彼伏。
植被有半人多高,其中有一条羊肠小道。村子里也有不少人采摘野菜和砍柴。
但山路陡峭,各种毒蛇猛兽也不少,村中老弱夫孺只敢在后山外围徘徊,真正大着胆子敢进山捕猎或是采药的,基本都是身强力壮的三五个女子结伴同行。
穆梁在外围拾柴,他腰身上绑了一条绳索,到时候将柴捆成一堆弯腰背回来。
如今,有了叶春在,他轻松不少。
听见她又要进内山,他不大赞成。
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穆叔,您不用担心,我去检查一下陷阱有没有抓到野物。”
将近一个月吃素,叶春四肢无力,也有些吃不消。她理解穆叔的节俭和难处,所以这段时间在山里附近观察了好几番,小心翼翼进入内山挖了几个捕猎陷阱,想着改善伙食。
野兽多半昼伏夜出晚间觅食。
即便如此,叶春握着柴刀,四下张望,不敢大意。
她共挖了三个陷阱,两个小坑,一个大坑。
一个小坑陷阱原封不动,没被毁坏。另一个坑里直挺挺插|着一只花翎野鸡,还没死透,扑腾着染血的翅膀,羽毛油光水滑,长尾毛上更是一簇簇墨绿色的横斑,在太阳底下看,流光溢彩。
叶春拎在手里,掂了掂,大概有三四斤重,肉质肯定鲜香肥美。
绑了腿扔进背上的竹篮里,叶春在去第三个陷阱的路上捡了不少山菌,深山里的野菜菌子都没有多少被采摘的痕迹,叶春采了小半筐就走,没有多做逗留。
最后一个大陷阱泥壁印着一道道抓挠的痕迹,大坑里的竹叉上有不少干涸血迹,竹叉横七竖八被轧倒,叶春捡起一小绺赤褐色的软毛,指尖一捻,硬中带软。
她脑海中闪过好几种野物,最后想到了麝獐。
獐子擅长跳跃,两条后腿上全是精肉。
看来是这陷阱挖的浅了些,竹叉虽尖锐但不够牢固,大点动物一脚就能将陷阱踩坏,顺带逃跑。
叶春并不气馁,她没想过一次就能猎到,她将竹篓里带上的小锄头拿出来,又多挖了半丈深,最后加固竹叉的深度,自己也手脚并用爬出陷阱。
等她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落山,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她加快脚步,准备下山。
她这次花费了挺多时间,和上次一样,她以为穆叔自个早早就回家了,没想到抬头拨开一人高的杂草,便见男子坐在石头上等着她。
穆叔和山玉虽然家境不富裕,但这对父子很多习惯都很讲究。
比如再穷都要用盐洁牙,每日洗一次澡,又比如现在,穆叔坐的那块石头,都事先垫了一张帕子。
他气质斯文,看着很是年轻,如若不是知道山玉是他儿子,旁人怕会把他和山玉当成兄弟来看。
叶春刚想喊住他,却发觉男人脚边一条支起身子黑红相间的赤链蛇突然咬了一口男人垂在空中微微晃动的掌背。
“嘶——”
尖锐的刺痛侵袭而来,穆梁吓得上蹿下跳。
“蛇!蛇!”
他甩着手,怕得话都说不清,余光看到叶春,几乎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扑进她怀里。
“穆叔,别怕,这是赤链蛇。”
叶春逮着蛇尾,将其一甩,蛇头猛往石头上砸,如此几下,那蛇也算是砸得半死。
她不紧不慢将蛇丢尽篓子里,眼神关切:“穆叔,你怎么样了?”
穆梁老脸一红,被烫到般退开,他就没看过这么触目惊心的场面。
再低头看看掌心处渗出两颗血珠的伤口,他立马感觉头皮发麻,脑袋晕乎乎的。以前再不济也是富贵人家,哪里识得蛇的品种。
穆梁:“春儿,我会不会……死啊?”
他可不想死!他这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一点!他还等到儿子嫁人,没抱上外孙女呢!
他还有太多太多事儿想做,他舍不得死!
叶春压着笑意:“穆叔,这蛇微毒,你放心,没多大事,晚上我们有蛇肉吃了。”
穆梁仍旧提心吊胆:“可是我头晕眼花,心房扑通扑通跳得很快,我感觉我喘不上气……”
叶春困惑,盯着他仔细检查一番,肉眼除了那伤口,实在看不出别的症状。
望向已然黑下来的天。
取下竹篓蹲下身,善解人意道:“穆叔,要不我先背你回去吧,若是还不舒服,我再去请郎中。”
穆梁平日里看着精明,实在外强中干,他骨子里,就是认为自己只有依附女人才能过好。
到了如今,这个观念始终根深蒂固。
没有主心骨的他点点头,待爬在女子的后背,女子一只手托起他的大腿,他脸臊热起来,才意识到这样不合适。
“要不……你还是先放我下来吧?”
叶春失笑,了然于心,手往下移,尽量不碰到他的臀部。
“穆叔,待会我们走小路,以免被村里人看见。”
虽然叶春和穆梁隔着辈分,但保不齐被有心之人说闲话。
“哦。”穆梁脸上的热度就没有下去过,都怪那条赤什么蛇毒性发挥的太强了,要不然他为何心跳愈发快?
女子的后背宽厚而温暖,可靠又踏实,他这个年纪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也不是矫情的人。
一只手帮忙提着竹篓,为防止掉下去,他另一只手扶住女子的肩膀。
僵硬地挺直上半身,下|身的胯骨无法避免贴合女子精瘦的后腰。
他先是直视前方,随后目光又悄然无声落在女子修长的后颈、浓密乌发、耳垂……到她的侧脸上。
琼鼻秀挺,嘴唇薄厚适中,一张一合,喘着粗气儿……
“穆叔?”
穆梁如梦方醒:“啊?”
叶春微微回头,她喊他好几声了,还以为他中毒没了意识。
得到回应她放下心来,宽慰道:“您拾的那些柴火,待会我再回去捡,这个时辰,村里人应该都在吃晚饭,那堆柴不会拿走的。”
“天黑了,你明天再去吧。”
穆梁目光闪躲,暗暗瞧女子的反应,便见叶春点点头:“好,都听您的。”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穆梁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一点点软下腰,前胸贴着女子的后背,温热的体温穿过薄薄料子,清晰非常传给他。
叶春并没有多想,双手掂了掂,没多少重量。穆叔真可怜,吃不饱穿不暖,都瘦成骨头了!
“春儿,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怎么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蛇?”
“我也不知道,应该没忘光吧。”
“那你还记得你…以前有没有钟情的儿郎?”
叶春赶忙摇头:“穆叔您不是说了吗,我和山玉自小有婚约,山玉那么好,我自然只会钟情他一人。”
黑暗中,穆梁侧着脸趴在女子背上,里咯噔一下。
半晌,他才暗暗苦笑,这孩子,真是实心眼。
她这衣服料子可真粗糙,磨得他脸疼!过两日他去镇上,得给她添两件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