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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第叁拾叁章凝春堂暗涌

      邱莹莹在凝春堂的苏醒,如同一颗投入畅春园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足以搅动深水下的暗流。她的身份本就特殊,加之此次“突发急症”来得蹊跷,痊愈得也颇为“神速”(至少在外人看来,甘涯的医术起到了起死回生的效果),使得她重新成为了某些目光的焦点。

      甘涯行针用药后的第二日,邱莹莹的精神好了许多,虽仍感虚弱,心口偶有闷痛,但已能靠着软枕坐起,用些清淡的粥菜。伺候她的宫女名唤芸香,是董公公亲自调来的人,手脚麻利,言语谨慎,除了必要的服侍,并不多话。邱莹莹从她口中得知,自己目前所在的凝春堂,位于畅春园东北隅,清静幽雅,原是太后夏日喜居的一处殿阁,如今拨给她养病,足见恩遇。

      这份“恩遇”背后有多少是太后的仁心,多少是皇帝的意思,又有多少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邱莹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并且要更加小心。

      午后,她正由芸香搀扶着,在临窗的炕上慢慢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董公公弓着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邱赞善今日气色好多了,真是吉人天相。”董公公行礼后,低声道,“太后娘娘方才问起您的病情,听闻您已能起身,很是欣慰。特命奴才送来血燕窝一盅,老山参一支,给赞善补养身子。”说着,身后的小太监将两个精致的锦盒奉上。

      “奴婢谢太后娘娘天恩。”邱莹莹连忙示意芸香扶自己下炕行礼,被董公公虚扶住。

      “赞善身子还虚,这些虚礼就免了。”董公公道,“太后娘娘还说,让您安心在此静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奴才。等您大好了,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不迟。”

      “是,奴婢谨记太后娘娘慈谕。”邱莹莹恭顺应道。太后的赏赐和关怀,表面是恩宠,实则也是一种姿态——她仍在太后(或者说,皇室)的庇护与注视之下。

      董公公交代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屋内,芸香会意,默默退到门外守着。

      “邱赞善,”董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些许,“有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董公公有话但说无妨。”邱莹莹心知正题来了。

      “赞善此次病得凶险,能转危为安,固是皇上洪福、太后慈悯,甘御医妙手,但也需赞善自身福泽深厚。”董公公缓缓道,“只是……这病来得突然,难免惹人猜疑。如今朝野初定,但……耳目依旧繁杂。赞善身处此地,虽得庇佑,却也难免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是在提醒她,有人对她的“病”有疑心,并且可能会借此生事。这“人”是谁?是夹谷墨的残余党羽?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势力?

      “公公教诲,奴婢明白。”邱莹莹低眉顺眼,“奴婢定当谨言慎行,安心养病,绝不给太后娘娘和皇上添烦忧。”

      董公公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赞善是个明白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见比见好。养好了身子,才是根本。至于外头的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管副统领近日护卫圣驾,巡查园囿,甚是辛劳。皇上念其忠勤,常有赏赐。”

      管白!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董公公突然提起管白,是想告诉她管白如今圣眷正隆,让她安心?还是在暗示,管白可能也在关注她的情况?

      “管副统领忠勇,皇上圣明。”她只能如此回答。

      董公公不再多言,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邱莹莹独自坐在炕上,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心中思绪翻腾。董公公的话,看似关怀提醒,实则包含了大量信息:她的处境依然微妙且危险;有人想拿她的病做文章;太后和皇帝目前至少表面上还维护她;管白似乎一切顺利,并且可能知道她的情况。

      这让她稍稍安心,却又更加警惕。敌人并未消失,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傍晚时分,甘涯照例前来诊脉。他仔细诊查后,眉头舒展了些:“脉象较昨日更为和缓,心气渐充,是好兆头。只是内里亏损太重,仍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我再调整一下方子,加入几味温养心肾、安神定悸的药材。”

      “有劳甘大人费心。”邱莹莹感激道。看着甘涯专注开方的侧脸,她忍不住问道:“甘大人,我的病……是不是很麻烦?会不会……留下病根?”

      甘涯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温和而坦诚:“邱姑娘此次急症,确属罕见,心脉受损非轻。但姑娘年纪尚轻,根基未毁,只要遵医嘱,悉心调养,戒忧戒躁,假以时日,恢复如常并非不可能。只是……”他略一沉吟,“心疾之症,最忌劳心伤神,大喜大悲。姑娘日后还需善自排解,保持心境平和,方是长久之道。”

      他这话既是医嘱,也似有所指。邱莹莹明白,他是看出了自己心中的沉重与焦虑。

      “我记下了,谢大人提点。”邱莹莹点头。

      甘涯开好方子,交给芸香去御药房取药。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甘大人,”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我昏迷这几日……外面……可还太平?”

      甘涯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漕运一案已近尾声,相关人犯或已明正典刑,或已流放边陲。朝中人事,亦有相应调整。皇上近日心情颇佳,常召董均安大人等入对,咨议政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西山那边,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这四个字让邱莹莹心中稍定。漕运案了结,朝局进一步稳定,董均安地位稳固,西山(暗指管白?或是妙峰山之事?)没有异动。这大概是她昏迷期间,外界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

      “那便好。”邱莹莹低声道,仿佛松了一口气。

      甘涯注视着她,忽然问道:“邱姑娘似乎对朝局……颇为关切?”

      邱莹莹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问题有些越界了,连忙道:“奴婢只是……只是经历颇多,难免有些杯弓蛇影,让大人见笑了。”

      甘涯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道:“关心则乱。姑娘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其余诸事,自有天命。”

      天命……邱莹莹心中苦笑。她的“天命”,似乎总是充满了意外与颠簸。

      接下来的几日,邱莹莹严格按照甘涯的嘱咐服药静养,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手脚也渐渐有了力气,心口的闷痛发作频率和程度都在减轻。芸香伺候得尽心尽力,董公公也时常过来看看,送些东西,说些太后的关怀。凝春堂的日子,似乎真的只是在静养。

      然而,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这日,邱莹莹觉得精神好些,便在芸香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庭院中晒太阳。春光正好,庭中海棠烂漫,蜂蝶飞舞,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久违的暖意让她心情也好了些许。

      就在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微微仰头感受阳光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声。似乎有人要进来,被守门的太监拦住了。

      “……咱家是奉了如妃娘娘之命,特来探望邱赞善,顺便送些苏州新进的绣品。怎么,这凝春堂,咱家还进不得了?”一个略显尖细、带着不悦的男声响起。

      如妃娘娘?邱莹莹心中一动。这是嘉庆帝后宫中颇为得宠的一位妃子,出身汉军旗,父亲是江南织造。她与自己素无往来,为何突然派人来探望?还送绣品?

      守门的太监似乎有些为难:“刘公公息怒,不是奴才不让进,只是董公公交代过,邱赞善需要静养,不宜见客扰了清静……”

      “呵,好大的架子!”那刘公公冷笑一声,“咱家是代表如妃娘娘来的,莫非如妃娘娘的心意,还比不得一个奴才的交待?还是说,这邱赞善的病,是见不得人么?”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邱莹莹皱起眉头。这刘公公来者不善。

      就在僵持之际,董公公的声音及时响起:“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永和宫的刘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董公公。”刘公公的语气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倨傲,“咱家奉如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邱赞善。娘娘听闻邱赞善病了,甚是挂念,特让咱家送来些江南的精细绣品,给赞善赏玩解闷。谁知……呵呵,连门都进不去。”

      董公公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刘公公说哪里话。邱赞善确实需要静养,太医嘱咐了不宜见风,也不宜多思劳神。您的心意,奴才替赞善心领了。这绣品,自然是极好的,奴才一定亲手转交,并向赞善转达如妃娘娘的关怀。您看这样可好?也省得您白跑一趟,扰了赞善养病,反倒是奴才们的不是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坚持了原则。

      那刘公公显然没料到董公公如此维护,脸色变了变,最终哼了一声:“既然董公公如此说,那咱家就劳烦您转交了。还请转告邱赞善,好生将养,娘娘还盼着她早日康复,能去永和宫说话解闷呢。” 说罢,将手中一个锦盒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又朝院内方向瞥了一眼(邱莹莹站在海棠树后,他并未看到),这才带着人悻悻离去。

      董公公接过锦盒,打发走了守门太监,这才转身,看到站在海棠树下的邱莹莹,连忙走过来。

      “赞善怎么出来了?可别着了风。”董公公关切道,目光扫过她略显凝重的脸色,低声道,“方才的事,赞善不必放在心上。如妃娘娘性子……爽利,听闻赞善得太后青睐,又得皇上……过问,想必是有些好奇罢了。送些东西,也是常情。”

      “爽利”?是骄纵才对吧。邱莹莹心中明了,这恐怕不仅仅是好奇。如妃是宠妃,自己这个“前御前尚义”、“现赞善女史”,屡次牵扯进大事,又得太上心,难免会引起后宫一些人的注意,甚至是嫉恨。这刘公公今日之举,未必不是如妃的试探,或者下马威。

      “有劳董公公周旋了。”邱莹莹道谢。

      “分内之事。”董公公将锦盒递给芸香,“东西收着便是。赞善只需记住,安心养病,其余诸事,自有太后娘娘和皇上圣裁。” 这话,是再次强调她的“靠山”。

      回到室内,邱莹莹看着芸香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是几块颜色鲜亮、绣工极为精致的苏绣帕子和香囊,图案是常见的花鸟,并无特别。但这份“心意”,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后宫的女人,心思往往比前朝更加细密难测。自己尚未完全恢复,便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虽然再无人直接上门,但邱莹莹却能感觉到,凝春堂外窥探的视线似乎多了起来。有时是路过的小太监故意放慢脚步,有时是远处廊下似乎有人影驻足。连送饭食、取药材的太监宫女,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问诊用药,几乎不出房门,也尽量减少与外界接触。她知道,自己现在如同一个活靶子,任何一丝不慎,都可能被放大、曲解,成为攻击她的武器。

      甘涯依然每日前来,风雨无阻。他的存在,成了邱莹莹在这压抑氛围中唯一的慰藉和定心丸。他开的药方显然极为对症,加上邱莹莹自己刻意保持心境平稳,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快些。到了第七日,她已能自己在庭院中缓步行走一刻钟而不觉过于疲累,心口的闷痛也只在情绪波动或劳累时才会偶有发作。

      这日晚间,甘涯诊脉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慰之色:“脉象平稳有力,心气已复大半。亏损虽在,但已无大碍。再调理半月,当可恢复七八。只是……”他看着她,语气认真,“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心疾,最怕反复。日后切记,不可过度耗神,遇事需放宽心。”

      “甘大人的救命之恩,调理之情,奴婢没齿难忘。”邱莹莹真心实意地感谢。没有甘涯,她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甘涯微微摇头:“医者本分罢了。姑娘能好转,是姑娘自身的造化。”他收拾药箱,似乎欲言又止。

      “甘大人还有何事?”邱莹莹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甘涯沉默片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用普通桑皮纸包着的小包,递给邱莹莹:“这里是一些宁神静心的药材粉末,我另配的。若姑娘日后觉得心绪不宁,难以安眠,可取少许,置于香囊中佩戴,或于睡前用温水化开少许服用,有安神之效。药材寻常,但配伍是我斟酌过的,于你目前体质相宜,可长期备用。”

      这看似寻常的赠药,却让邱莹莹心中一动。甘涯特意准备,还说明可“长期备用”,是否在暗示,她未来的日子,依旧难以真正“宁神静心”?

      “谢大人。”她接过,小心收好。

      “另外……”甘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明日巳时 ,董均安大人会奉旨来畅春园与皇上 议事 。或许 …… 会 ‘顺路 ’ 过来探视 。 ”

      董均安要来!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甘涯这是在提前告知她,让她有所准备。董均安的“探视”,绝不会只是简单的问候。

      “奴婢知道了。”邱莹莹郑重地点头。

      甘涯不再多言,提起药箱离去。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悲悯而沉重的孤独。

      邱莹莹握紧了手中那包药材。她知道,短暂的静养期即将结束。董均安的到来,意味着她将再次被推入那个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心。而这一次,她已别无选择,必须正面应对。

      窗外,夜色如墨,春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凝春堂内弥漫的、无形的紧张气息。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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