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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 ...


  •   第叁拾贰章故人如昨

      “邱赞善”三个字,伴随着宫女那声惊喜又带着敬畏的呼喊,如同冰冷的铁钉,将邱莹莹的意识牢牢钉回了这方杏黄帐幔之下。心脏的钝痛依旧,但更痛的,是那种恍如隔世却又深陷轮回的无力感。

      宫女手忙脚乱地将温着的药碗放下,朝门外低语了几句,很快,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面容白净,眼神沉稳,穿着藏青色总管太监服色,正是宫女口中的“董公公”。他快步走到床前,先是仔细端详了邱莹莹的脸色,见她虽苍白虚弱,但眼神已恢复清明,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道:“邱赞善醒了?真是万幸!您已昏睡三日,可把皇上和……和太后娘娘急坏了。”

      皇上?太后?邱莹莹心中一震。是了,她穿越前,正是随太后去妙峰山进香。难道她“回来”的地方,就是太后的行宫或者回銮后的宫中?

      “这……是哪里?”她声音嘶哑,几乎难以成句。

      “回赞善,这里是畅春园的凝春堂。”董公公恭敬答道,“太后娘娘凤体回銮后,暂居于此静养。您那日……突发急症,昏厥不醒,太后娘娘仁德,特命将您安置于此,着太医精心诊治。”

      畅春园……凝春堂……太后……她果然是在皇家园林里。而且,听董公公的语气,她似乎颇受重视?

      “太医……怎么说?”邱莹莹艰难地问,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虽已消退,但闷痛和心悸犹在。

      董公公面色微微一凝,声音压得更低:“回赞善,几位太医会诊,只道是心脉受损,气机逆乱,忧思过度所致。开了安神定悸、益气养心的方子。只是……您昏睡不醒,脉象时有时无,凶险异常,连院判大人都束手无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幸好……甘御医昨日奉旨从京中赶来,施以金针,又用了一剂奇方,今晨您的脉象才渐渐平稳下来。方才您醒来时,甘御医刚去为太后娘娘请脉,已有人去通传了。”

      甘涯!甘御医!

      听到这个名字,邱莹莹的心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温暖,酸楚,愧疚,还有一丝如见亲人般的依赖。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果然还是他来了。

      “甘大人……”她喃喃道,眼中泛起湿意。

      “正是甘太医。”董公公点头,“若非甘太医医术通神,您这次……唉,总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您先好生歇着,奴才这就去禀报太后娘娘和皇上。药一直温着,您用一些?”

      邱莹莹点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强就着宫女的手,喝了几口苦涩至极的药汁。温热微辛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时间点——似乎正是从妙峰山回銮不久。但具体过去了多久?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行的?她这个“邱莹莹”又是如何“存在”的?是像上次一样,这具身体昏迷不醒,还是……有别的“她”在活动?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轻缓而沉稳。

      “甘大人,您来了。”董公公的声音带着敬意。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走入内室。依旧是那身七品文官补服,气质温润,眉目疏朗,只是眼角似乎添了几道极淡的细纹,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经年沉淀的沉稳与忧色。

      正是甘涯。

      他的目光落在倚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的邱莹莹身上,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走到床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如同最澄澈的秋水,平静下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又似乎只是医者在审视一位病情奇特的病人。

      邱莹莹也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分别(对她而言是跨越时空的漫长分别)的酸楚,重逢的震动,以及此刻身体的虚弱和处境的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们都先下去吧。”甘涯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嗻。”董公公和宫女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熏香袅袅,更漏滴答,气氛一时沉寂。

      甘涯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邱莹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异常稳定。他闭目凝神,诊脉良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邱莹莹任由他诊脉,目光贪恋地流连在他清癯的侧脸上。他还是他,那个无论何时都带着医者仁心、在深宫中给予她珍贵善意的甘涯。只是,他看起来似乎也经历了许多。

      许久,甘涯收回手,睁开眼睛,看向邱莹莹,缓缓道:“脉象虽仍细弱,但已无散乱之象,心气渐复,是好转的征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深深的忧虑,“只是……邱姑娘此次急症,来势汹汹,症候奇特,非寻常心疾可比。昏迷三日,气息几绝,心脉忽快忽慢,忽强忽弱,仿佛……魂魄离体,又强行归位一般。”

      魂魄离体,强行归位……邱莹莹心中苦笑,甘涯不愧是医术精湛,竟能隐约触及真相的边缘。

      “甘大人……”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我……睡了多久?从妙峰山回来……多久了?”

      甘涯看着她,目光深邃:“今日是四月十八。太后銮驾是四月十二自妙峰山回銮的。你于回銮当日下午,在凝春堂偏殿突然昏厥,至今已三日有余。”

      四月十八……距离她穿越离开(四月十二下午),刚好六天。而她在现代,度过了一个多月。两边的时间流速果然不同。

      “我……是怎么了?太后娘娘和皇上……没有怪罪吧?”她试探着问。

      “太后娘娘慈悯,只道你车马劳顿,忧心过度所致,并无怪罪,反而命太医好生诊治。皇上……”甘涯顿了顿,“皇上亦甚为关切,每日均询问病情。你昏迷不醒这几日,董均安董大人也数次前来探问。”

      嘉庆帝的“关切”,董均安的“探问”……邱莹莹心中明了,这“关切”与“探问”背后,恐怕更多的是审视与猜疑。一个屡次牵扯进重大事件、身怀秘密又“突发急症”的宫女,皇帝不可能不留意。

      “让皇上和太后娘娘挂心,是奴婢的罪过。”邱莹莹低声道,“也多亏甘大人妙手回春。”

      甘涯轻轻摇头,并未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邱姑娘昏厥之前,可曾感觉有何异常?或是……经历过什么特别之事?”

      他的问题看似寻常,但邱莹莹却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他在怀疑什么?是怀疑她的“病”有蹊跷,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更深的联系?

      “并无特别。”邱莹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的情绪,“只是那日从山上回来,觉得格外疲惫,心口有些发闷,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甘涯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盒,打开,里面是数枚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金针。

      “你心脉受损,气血两亏,虚不受补。汤药之力,终究缓慢。我需再为你行一次针,固本培元,疏导郁结之气。”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的笃定,“可能会有些酸麻胀痛,你且忍耐。”

      邱莹莹点点头,对甘涯,她有着本能的信任。

      甘涯示意她微微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附近的肌肤。他的动作专业而迅捷,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取针、认穴、下针,一气呵成。冰凉的针尖刺入肌肤,带来细微的刺痛,随即是酸、麻、胀等复杂的感觉沿着经络蔓延开。尤其当金针刺入膻中、巨阙等要穴时,邱莹莹感到心口那股沉闷的郁结之气仿佛被撬动,一阵心悸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钝痛袭来,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放松,深呼吸。”甘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如古井无波,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指尖或捻或提,操控着金针,引导着那股乱窜的气机。

      随着他的行针,那剧烈的痛楚渐渐转化为一种温热的流动感,如同冰冷的四肢被注入暖流,僵硬的胸口也仿佛松快了些许。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重。

      “甘大人……”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邱莹莹用尽力气,低低问道,“我……还能好吗?”

      甘涯行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强撑着不肯完全昏睡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沉的怜悯与复杂。

      “有我在。”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你好生休养,按时用药,勿再忧思劳神,假以时日……会好的。”

      这承诺,是对一个病人的安慰,还是对眼前这个身世成谜、命运多舛的女子,一种超乎医者本分的守护?

      邱莹莹没有力气再去分辨,甘涯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安眠曲,让她彻底放任自己沉入黑暗。只是这一次,黑暗不再冰冷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见邱莹莹呼吸逐渐均匀绵长,陷入沉睡,甘涯才缓缓起针。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额角也微微见汗。这次行针,耗费的心神远非常人所能想象。邱莹莹的脉象,是他行医多年来见过最古怪、最凶险的之一,仿佛她的生命力在某个瞬间被彻底抽空,又凭借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强行拽回,身体与魂魄都遭受了重创。

      他将金针一一收回玉盒,又仔细为邱莹莹盖好锦被。站在床前,他凝视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久久未动。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甘涯想起三日前,他接到紧急诏令,从宫中快马加鞭赶到畅春园时所见的情景。邱莹莹躺在床榻上,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几位太医围在床边,皆是摇头叹息,言道“心脉将绝,药石罔效”。是太后身边的董公公,顶着压力,坚持要等他来试试。

      当他搭上她的脉时,那奇异而混乱的脉象让他也心头巨震。那不仅仅是濒死的脉象,更透着一股……不属于此间的虚浮与紊乱。他冒险用了师门秘传的“回阳九针”中最凶险的一式,配合以百年老参和数味珍奇药材吊命,又辅以安魂定魄的古方,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前拉回一线。

      这三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守在凝春堂,时刻关注着她的脉象变化。那脉象时如游丝,时如擂鼓,仿佛她的魂魄在某个不可知之地挣扎徘徊,始终无法完全安定。直到今日午后,她的脉象才突然平稳下来,生机渐复,他心中稍定,果然不久她便醒了。

      只是,醒来后的她,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迷茫、沧桑,以及看向他时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的复杂情感,都让他心中疑窦更深。这个女子,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她这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了她性命的“急症”,真的只是疾病吗?

      甘涯自幼学医,天分极高,不仅精研医理,对道家养生、佛门禅理乃至一些玄奥之说也有所涉猎。他隐约觉得,邱莹莹的状况,已非寻常医术所能完全解释。但他不会多问。医者的本分是治病救人,至于病人身上的谜团,若非病人自愿,他无权深究。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董公公低语了几句,嘱咐了夜间看护和次日用药的注意事项,这才提着药箱,踏着月色,缓缓离开凝春堂。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带来丝丝凉意。甘涯抬头望了望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心中却难以平静。邱莹莹的苏醒,只是一个开始。她牵扯进的事情太多,知道的秘密也太多,如今又“病”得如此蹊跷,皇帝、太后,乃至朝中各方势力,恐怕都会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未来的路,对她而言,只怕依旧布满荆棘。

      而他,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在这诡谲的深宫之中,为她多争取一丝生机,多保存一份元气。

      至于其他……甘涯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身影渐渐融入畅春园沉沉的夜色之中。

      凝春堂内,邱莹莹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眉头依旧微蹙,仿佛在梦中,依旧不得安宁。而历史的齿轮,已随着她的回归,再次缓缓转动,只是这一次,无人知晓,它将驶向何方。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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