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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   第八十六章破晓之前(下)

      京城·暗夜毒谋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三条黑影如夜枭般分别潜至京城东、南、西三处最大的公用水井旁。井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值守的老更夫蜷在角落打盹,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毫无所觉。

      黑影取出特制的皮囊,将其中粘稠暗红、散发着诡异甜腥气的浆液,无声无息地倾入井中。“血瘟”之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迅速顺着地下水流,渗入纵横交错的京城供水网络。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为矫捷的黑影,借着宫中换防的间隙,潜入御花园深处,将最后一囊毒液,注入了引太液池活水而成的、供应大半个内廷用水的“澄源渠”源头。

      毒计已成。只需三日,毒性便会通过日常饮食用水,悄无声息地侵入成千上万人的身体。十日之内,若无解药,京城将成人间炼狱,皇宫亦难幸免。

      黑影完成任务,迅速遁入黑暗,如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几口深井与御花园的活水,在月色下兀自流淌,带着致命的杀机,奔向无知无觉的黎明。

      西苑·澄心斋

      卫傅葛的伤在太医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八分。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皇帝虽将他保护于此,也采纳了他的名单,加紧布置,但刘一手及其背后的幽冥司绝非易与之辈,他们隐忍三十年,一朝发动,必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的杀招。皇帝明面上的加强戒备、排查眼线,真的能防住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计吗?

      他披衣起身,走到案前,再次铺开京城与皇宫的简要舆图,目光在上面逡巡。刘一手若想造成最大恐慌、最大混乱,甚至逼迫皇帝就范,会从何处下手?下毒?刺杀?制造天灾人祸的假象?

      下毒……卫傅葛心头猛地一跳。刘一手最擅长的是什么?用毒!且是罕见奇毒!三十年前他能偷走包括“鸠羽红”、“赤血竭”在内的一批禁药,三十年后,他手中掌握的毒药,只怕更多、更诡!对方若在京城水源、或宫中饮食中大规模下毒……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提醒皇帝!

      他正要唤人,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胸口发闷,喉头腥甜。他扶住桌案,强行压下不适。是旧伤未愈,还是……他猛地想起晚膳时喝的那盏参茶,味道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当时只道是厨下换了炮制方法,未曾在意。

      难道……这西苑澄心斋,也并非铁板一块?刘一手的势力,竟已渗透至此?

      他强撑着走到门边,想唤侍卫,却发现门外寂静得反常。平日轮值的侍卫脚步声、低语声,此刻全无。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来人……”他刚发出嘶哑的声音,房门便被无声推开。进来的不是侍卫,而是一个身着低级太监服饰、面容平凡的中年人。此人眼神木然,行动间却透着诡异的协调感。

      “卫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太监声音平板,一步步逼近。

      卫傅葛后退,背靠墙壁,手悄悄摸向袖中暗藏的短刃(养伤期间冯保所赠,以备不测)。“你是何人?外面的侍卫呢?”

      “侍卫们累了,都睡了。”太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刘公公有请,请卫大人移步,有些旧事,想与大人聊聊。”

      刘公公?刘一手果然在宫中有内应!而且能调动西苑的人!卫傅葛心念电转,皇帝安排此处,本为绝密,此人能来,要么是皇帝身边有极高层的叛徒,要么……此人根本就是幽冥司的顶尖易容高手,冒充太监混入!

      “若本官不去呢?”卫傅葛握紧短刃,试图拖延时间,期待冯保或其他皇帝亲信能察觉异常。

      “那便只好……请卫大人长眠于此了。”太监眼中凶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寒芒乍现,直刺卫傅葛心口!

      卫傅葛虽年迈且有伤,但早年也曾习武,临危不乱,侧身避过致命一击,手中短刃反撩对方手腕。然而对方武功极高,变招奇快,手腕一翻,避开短刃,另一只手已如毒蛇般扣向卫傅葛咽喉!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数道劲风破窗而入,是弩箭!刺客太监反应极快,舍了卫傅葛,挥袖卷落射向自己的弩箭,但也被逼退数步。

      “保护卫大人!”低喝声中,数名黑衣侍卫破门而入,刀光霍霍,将刺客太监围在当中。为首一人,正是冯保的心腹干将。

      原来冯保终究不放心,暗中在澄心斋外布置了第二重暗哨。方才察觉内部守卫异常寂静,立刻发信号强攻。

      刺客太监见事不可为,厉啸一声,猛地掷出数枚黑丸。黑丸落地炸开,浓烟滚滚,带着刺鼻气味。众侍卫慌忙掩面。待烟雾稍散,刺客太监已不见踪影,只留地上一小滩黑血和几片碎裂的衣角。

      “追!他受了伤,跑不远!”侍卫头领急道,分派人手追击,又留人护卫卫傅葛。

      卫傅葛惊魂未定,扶墙喘息,胸中烦闷欲呕的感觉更重。他猛然想起,方才那刺客太监掷出的黑丸,炸开的烟雾气味……似乎与当年卷宗中记载的、幽冥司一种用于脱身的“毒瘴弹”相似!此毒瘴吸入少许,便会头晕胸闷,若不解毒,十二个时辰内心肺衰竭而亡!

      “快……快取清水,捂住口鼻!烟雾有毒!”卫傅葛急道,自己也慌忙以袖掩鼻。然而为时已晚,他已吸入不少,此刻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卫大人!”

      养心殿

      冯保接到西苑急报,脸色大变,匆匆入内禀告皇帝。焉孔咏闻听卫傅葛遇刺、中毒昏迷,又闻疑似幽冥司刺客现身西苑,眼中寒光暴射,一拳砸在御案上:“好!好个刘一手!好个幽冥司!竟将手伸到朕的西苑,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陛下息怒!卫大人已由太医救治,但所中之毒诡异,太医一时难以化解。刺客虽受伤遁走,但西苑已加强戒备,正在全力搜捕。”冯保伏地道,“奴才失职,请陛下治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卫卿不能有事。传朕口谕,集中太医院所有精锐,务必救醒卫傅葛!另外,通知宁杨白,将卫卿所中症状详细告知,让他速拟解毒之法!”

      “是!”冯保领命,又道,“陛下,西苑遇袭,说明对方已知陛下布局,甚至可能知晓卫大人手中证物。他们狗急跳墙,接下来恐怕……”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他们越是疯狂,说明离真相越近,也离末日越近。传令下去,京城九门戒严,许进不许出。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锦衣卫,全部出动,全城搜捕可疑人物,尤其是与刘一手、幽冥司特征相符者。宫中各处水源、厨房,立即秘密查验,取样送太医院,用银针、活物反复测试,一丝异常都不能放过!”

      “奴才遵旨!”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京城与皇宫如同庞大的机器,在深夜中轰然启动,散发出肃杀紧张的气息。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致命的毒液,已悄然混入水源,正随着黎明的到来,流向千家万户,流向宫闱深处。

      慈宁宫

      太后在宁杨白的方子调理下,二次中毒的症状暂时被压制,但人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皇帝加派了心腹太医和侍卫,但太后的情况,依然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她若在此刻薨逝,对皇帝、对朝局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坤宁宫

      邱莹莹对外界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她只是敏锐地感觉到,宫中的气氛在深夜之后,变得异常凝重。巡逻侍卫的频率增加了数倍,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喝与奔跑声。挽春试图出去打听,被侍卫冰冷而坚决地拦回。

      “娘娘,恐怕出大事了。”挽春忧心忡忡。

      邱莹莹站在窗前,望着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庭院,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卫傅葛说的“大变在即”,难道就是今夜?是什么样的大变,能让皇宫如临大敌?

      她转身,走到熟睡的稷儿榻前,轻轻抚摸儿子柔软的额发。无论外面如何狂风暴雨,她必须为儿子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西苑·另一处密室

      宁杨白被秘密带到了这里。环境比演武堂密室更好,甚至有简单的医疗用具和更多医书。带他来的侍卫只说是奉陛下密旨,让他在此研读医术,并未多言。但他从侍卫凝重警惕的神色,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明白外面定然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不久,冯保亲自到来,面色沉郁,将卫傅葛遇刺中毒的详细症状,以及那“毒瘴弹”可能的来历,告知了宁杨白。

      “宁副院使,陛下有旨,命你务必设法救醒卫大人。卫大人所中之毒,疑似幽冥司秘制‘腐心瘴’,中毒者初时头晕胸闷,继而昏迷,十二个时辰内心肺腐坏而亡。太医院诸太医皆束手无策。你曾深入研究前朝禁药与毒理,或有一线生机。需要什么药材、器械,尽管开口,但必须快!”冯保语速极快。

      宁杨白心中一沉。卫傅葛也出事了!还中了如此歹毒的“腐心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看过的所有关于幽冥司和南疆奇毒的记载。“腐心瘴”之名他确有印象,其毒瘴由数种罕见毒草混合炼制而成,解药也需对症下药,且需一味极其重要的药引——“金线重楼”的根须。此物生于南疆绝壁,与“赤血竭”生长环境相近,同样稀少。

      “冯公公,此毒解药需‘金线重楼’。此物稀少,宫中可有储备?”宁杨白急问。

      冯保摇头:“从未听闻。可能……刘一手手中有。”

      宁杨白心往下沉。刘一手手中或许有,但怎么可能拿来救卫傅葛?没有药引,纵有解方,也是徒劳。他沉思片刻,道:“或许……可以‘赤血竭’替代。‘赤血竭’与‘金线重楼’药性有相通之处,且毒性猛烈,以毒攻毒,或可一试。但用量需极其精准,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且需要知晓卫大人所中‘腐心瘴’的具体配方,方能调整‘赤血竭’的用量与配伍。”

      “赤血竭……”冯保沉吟,“此物或许刘一手手中也有。但配方……”他忽然想起什么,“卫大人昏迷前,曾奋力写下几个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染血的纸条,上面是卫傅葛颤抖而模糊的字迹:“毒……烟……似含……鬼吻花……断肠藤……”

      鬼吻花!断肠藤!宁杨白眼中一亮!这正是“腐心瘴”的两味主毒!有了这个,他就能大致推算出毒方,从而调整以“赤血竭”为主的解药!

      “有这两味主毒,下官可尝试推演配方,拟定以‘赤血竭’为君药的解方!但需要立刻拿到‘赤血竭’,并且需要知道卫大人准确的体重、身体状况,以计算用量。还有,下官需亲自为卫大人施针,护住心脉,争取时间!”宁杨白语速飞快。

      冯保当机立断:“好!咱家这就去禀明陛下,设法取得‘赤血竭’!卫大人的情况,咱家会让人详细记录送来。宁副院使,你立刻准备!记住,卫大人的命,就系于你手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宁杨白郑重道。这不仅是为了救卫傅葛,更是为了皇后,为了这乱局中一线扳倒刘一手的希望。

      刘一手别庄·地底密室

      刘一手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密报,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西苑刺杀虽未成功,但卫傅葛已中“腐心瘴”,若无解药,必死无疑。皇帝慌了手脚,全城戒严,却不知真正的杀招“血瘟”,早已种下。

      “师父,京城各处水井、宫中水源,皆已投毒。最迟后日,便会有首批症状出现。”刘魁禀报道。

      “很好。”刘一手枯瘦的手指敲击着陶罐,“皇帝现在一定像没头的苍蝇。等‘血瘟’发作,满城恐慌,看他如何应对!是动用禁军屠城隔离?还是开仓放药,却发现无药可解?哈哈哈……”

      “只是,师父,”刘魁有些担忧,“‘血瘟’之毒虽烈,但若皇帝不惜代价,封锁消息,强行隔离病患,甚至……焚城,我们……”

      “他不敢。”刘一手冷笑,“京城百万生灵,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富商巨贾皆在其中。他若敢屠城或焚城,不用我们动手,天下人就会唾弃他,他的江山立刻分崩离析!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求我,用‘赤血竭’和解药来换!而‘赤血竭’和解药,都在老夫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更阴毒的光芒:“何况,我们手中,还有一张更大的牌……宫里的‘那位’,应该也快准备妥当了吧?到时候,内外交困,皇帝顾此失彼,才是我们真正收网之时!”

      养心殿·黎明前

      皇帝焉孔咏一夜未眠。卫傅葛垂危,宁杨白正在竭力施救。全城戒严,搜捕毫无所获。刘一手及其党羽如同蒸发。派去监视刘一手别庄的探子回报,别庄一切如常,刘一手深居简出,毫无异动。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皇帝心中不安愈发浓重。

      “陛下,各宫水源、厨房的取样检验已完成,银针试探、活物(鸡、鼠)试饮,暂未发现异常。”冯保回禀,但他眉头紧锁,“只是,太医院几位老太医说,有些奇毒银针不验,对活物的毒性发作也需要时间。为防万一,是否暂时启用各宫储备的干净饮水,并严格控制食材来源?”

      皇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准。立刻去办。还有,通知皇后、各宫主位,即日起,一应饮食用水,皆由专人从指定安全渠道供应,原有水源暂停使用。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

      “是!”

      冯保正要退下,忽有太监连滚爬爬冲入殿中,面无人色:“陛……陛下!不好了!慈……慈宁宫值守太监和两名试毒的宫人,突然发热呕吐,身上出现红疹!”

      “什么?!”皇帝霍然起身,“太后呢?!”

      “太后娘娘尚未见异常,但……但伺候汤药的医女也说有些头晕……”太监哆嗦道。

      皇帝脸色瞬间惨白。水源!果然是水源!刘一手这个疯子,竟然对宫中水源下毒!连太后都不放过!

      “传太医!封锁慈宁宫,所有人不得出入!发病者立刻隔离!还有,立刻彻查宫中所有水源,尤其是慈宁宫用水来源!给朕一寸一寸地查!”皇帝厉声咆哮,胸膛剧烈起伏。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从太后所在的慈宁宫开始!

      “陛下,”冯保声音发颤,“若真是水源被投毒,那恐怕……不止慈宁宫……”

      皇帝如遭重击,踉跄一步。是啊,若水源被投毒,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他不敢想下去。

      “冯保,”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立刻派人,秘密查验京城几处主要公用水井,还有……太医院,宫外,若有类似症状出现,立刻来报!记住,秘密进行,绝不可引起恐慌!”

      “奴才明白!”冯保知道事态严重,匆匆而去。

      皇帝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意刺骨。他望着窗外微露的鱼肚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刘一手,幽冥司,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毁掉朕的江山?让天下人为你们陪葬?

      不!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来人!”皇帝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拟旨,召京营指挥使、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见朕!还有,让西苑那边,不计一切代价,救醒卫傅葛!朕需要他!”

      坤宁宫

      天刚蒙蒙亮,挽春便被门外侍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侍卫奉冯保之命,送来数大桶密封的清水和一批新鲜食材,并传达了皇帝口谕:即日起,坤宁宫一应饮食用水,皆用此水,原有水源废弃。宫人不得随意出入,亦不得接触外来物品。

      邱莹莹闻讯,心知不妙。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专门送水,定是宫中水源出了问题!联想到昨夜异常的动静,以及太后宫中传来的模糊消息(有宫人试图传递只言片语,被侍卫拦下),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挽春,悄悄问问送水的侍卫,外面……是否有人生病?尤其是慈宁宫那边。”她低声道。

      挽春会意,借着接收清水的机会,塞给领头侍卫一小锭银子,低声询问。侍卫面露难色,但掂了掂银子,又看看左右,极快地说了一句:“慈宁宫有几人突发急病,发热起疹,陛下已封锁宫门。娘娘千万保重,只用送来的水。”说完便匆匆离去。

      邱莹莹闻言,手脚冰凉。慈宁宫!又是太后!这次竟是多人同时发病!是疫症?还是……毒?

      若是毒,能通过水源让多人同时中毒,这该是何等庞大而丧心病狂的计划!刘一手,他这是要拉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陪葬吗?

      她立刻下令,将送来的清水再次用银针、自养的雀鸟反复测试,确认无误后,才允许使用。又命挽春、拂冬将宫中所有容器清洗干净,换上新水。稷儿的一切,更是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他人。

      然而,恐惧的阴影,依旧笼罩下来。她能防住水源,可空气呢?接触呢?那些无孔不入的毒,真的能防住吗?

      京城·清晨

      恐慌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天刚亮,京城各处便开始陆续出现类似症状的病人。起初是东城一处大杂院,数名百姓同时发热呕吐,身上起红疹。接着是南城一条街巷,西市几家店铺……症状相似,发病集中,且都与使用公共水井有关。

      流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井水有毒!”“瘟神降世!”“皇宫里也死人了!”各种骇人听闻的说法不胫而走。百姓惊慌失措,开始抢购粮食、药材,围堵水井,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骚乱。五城兵马司的官兵疲于奔命,弹压混乱,隔离病患,但面对不断增多的病人和恐慌的人群,显得捉襟见肘。

      消息雪片般飞入皇宫。皇帝看着奏报,面沉如水。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刘一手不仅对宫中下手,更对全城百姓投毒!此毒发作快,症状烈,且有传染之象(实际是通过共同水源),若不及时控制,京城必将大乱!

      “陛下,太医院初步查验病患症状与饮水,怀疑是中了某种混合性热毒,毒性猛烈,但暂时无法确定具体毒物,亦无对症解药。只能先用常规清热解毒方剂缓解,但效果甚微。”冯保禀报,声音沉重。

      “宁杨白那边呢?卫傅葛如何?”皇帝问。

      “宁副院使已用‘赤血竭’为主药,配出解方,卫大人服下后,呕出黑血,气息稍稳,但依旧昏迷。宁副院使说,此解方或许对‘血瘟’之毒也有参考,但需拿到毒水样本详加分析,并需知晓‘血瘟’完整配方,方能尝试破解。而且,‘赤血竭’数量有限,卫大人所用已耗去大半库存。”

      “血瘟……”皇帝念着这个可怖的名字,“刘一手是想用全城百姓的命,来要挟朕!去,告诉宁杨白,朕会设法弄到毒水样本。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研制解药!需要什么,朕给什么!另外,传令太医院,集中所有力量,参照宁杨白的思路,全力攻关!还有,张贴皇榜,悬赏能解此毒者,赏万金,封爵!”

      “是!”

      “还有,”皇帝眼中闪过决绝,“派人,去‘请’刘一手。不必遮掩了,直接去他别庄。告诉他,朕要见他。若他不来……就把他别庄,连同里面所有人,给朕夷为平地!朕倒要看看,是他的毒狠,还是朕的刀快!”

      “陛下,此举恐逼其狗急跳墙……”

      “朕已经不在乎了!”皇帝低吼,“他用全城百姓的命来赌,朕就跟他赌到底!看他敢不敢让他的毒,把他也一起毒死!快去!”

      冯保不敢再劝,领命而去。他知道,皇帝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西苑密室

      宁杨白收到了从宫中、宫外不同水源取得的毒水样本,以及部分病患的详细症状记录。他废寝忘食,反复测试、分析。毒水银针不验,但以活鼠试之,不过半日便出现发热、红斑、溃烂症状,与“血瘟”描述一致。此毒复杂霸道,远非“腐心瘴”可比。

      他尝试用已知的解毒思路,结合“赤血竭”的特性,推演解方。但“赤血竭”本身也是剧毒,用量稍大便是毒药。他需要一味药性中和、又能增强解毒效用的“佐使”之药。他想到了“金线重楼”,但此物无存。还有什么可以替代?

      他翻阅着有限的医书,回想看过的所有前朝秘档。忽然,一段关于南疆蛊毒与奇药相生相克的记载映入脑海。其中提到,“血瘟”之毒,性热而燥,蚀人精血。而南疆有一种名为“寒潭幽兰”的奇花,性极寒,生于至阴寒潭之畔,可中和热毒,滋养阴血。此花与“赤血竭”一寒一热,一补一泄,或可成解“血瘟”之关键!

      然而,“寒潭幽兰”比“金线重楼”更为罕见,只存在于南疆最深处的瘴疠之地,中原绝无仅有。刘一手手中可能有“赤血竭”,但“寒潭幽兰”……他会有吗?即使有,他又怎会交出?

      宁杨白陷入绝望。没有“寒潭幽兰”,仅靠“赤血竭”和寻常药材,根本解不了“血瘟”!难道,真要看这满城百姓,包括宫中众人,毒发身亡吗?

      不!一定还有办法!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审视所有症状和毒水分析结果。既然毒是人为配制,就必然有破解之道。刘一手用毒,喜欢利用药物相生相克。“血瘟”会不会也有某种“生克”之物,就在常见药材之中,只是未被发现?

      他再次投入忘我的研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过一刻,就有更多人毒发,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刘一手别庄

      皇帝的“邀请”以最强势的姿态送达。大队禁军包围了别庄,刀出鞘,箭上弦。庄内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带队将领宣读圣旨,命刘一手即刻入宫见驾。庄门缓缓打开,刘一手独自一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笑容。

      “劳烦将军了。老夫腿脚不便,还请备轿。”他慢悠悠道,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宴会。

      将领皱眉,但皇帝旨意是“请”,他只能命人备轿。刘一手上了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队伍押送着轿子,缓缓向皇宫行去。

      轿中,刘一手闭目养神,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皇帝终于坐不住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宫里的“那位”,也该动手了吧?

      皇宫·太和殿前

      刘一手的轿子直接被抬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皇帝焉孔咏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临时设于丹陛上的龙椅中,冯保及一众御前侍卫、太监肃立两旁。广场四周,禁军林立,杀气腾腾。

      轿帘掀起,刘一手缓缓下轿,对着丹陛上的皇帝,随意地拱了拱手:“草民刘一手,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草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前来,所为何事?”

      “刘一手,”皇帝的声音冰冷,响彻广场,“京城突发疫病,百姓死伤,宫中不宁。朕听闻,你精通药理,尤善解毒。特请你来,为朕,为这满城百姓,解此‘血瘟’之毒。”

      刘一手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陛下说笑了。草民一介布衣,早已不问世事,何德何能,解此奇毒?此乃天灾,或是人祸,陛下当问天道,问人心,问……这三十年来,到底亏欠了谁,才招致如此报应?”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与暗示。皇帝眼中杀机毕露:“刘一手!朕没空与你打机锋!解药交出来,朕或可饶你全尸。否则,朕诛你九族,将你挫骨扬灰!”

      “诛九族?”刘一手嘿嘿冷笑,“草民孑然一身,何来九族?挫骨扬灰?草民早已是将死之人,何惧之有?陛下,您真的以为,控制住草民,就能得到解药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血瘟’之毒,无药可解!除非,以‘赤血竭’为君,‘寒潭幽兰’为臣,佐以十八味珍稀药材,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解药!而‘寒潭幽兰’,普天之下,只有南疆绝地尚有生长,中原早已绝迹!陛下,您来不及了!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皇帝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抓住龙椅扶手。无药可解?寒潭幽兰绝迹?刘一手这是要同归于尽!

      “不过,”刘一手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阴冷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若陛下肯答应草民三个条件,草民或许……可以指出一条明路。”

      “说。”皇帝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第一,立刻释放万贵妃(万庶人)侄女,现任浣衣局婢女万灵儿,恢复其宗室身份,厚加抚恤。”

      “第二,为三十年前‘冤死’的丽妃娘娘平反,追封厚葬,并将谋害丽妃的真凶——已故的孝贞皇后(皇帝生母)的恶行,公告天下!”

      “第三,”刘一手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怨毒与仇恨,一字一句道,“请陛下,下罪己诏,自承失德,致天降灾厄,然后……禅位于有德之人!比如,流落民间、素有贤名的前太子遗孤!”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冯保等人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疯狂的老者。这已不是谈判,这是逼宫!是谋逆!

      皇帝怒极反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一手:“好,好得很。刘一手,朕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你不是要报仇,你是要颠覆朕的江山,复辟你的前朝美梦!”

      “是又如何?”刘一手昂首,毫无惧色,“这江山,本就不是你焉家的!是你们篡夺而来!三十年了,该还了!”

      “朕的江山,是太祖皇帝马上得来,是列祖列宗兢兢业业守来!岂容你这等魑魅魍魉觊觎!”皇帝厉喝,“来人!将这逆贼给朕拿下!凌迟处死!”

      “陛下且慢!”刘一手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和一个漆黑的铁球,“此乃‘幽冥雷火’,内藏剧毒火药,一旦引爆,方圆十丈,人畜皆亡,毒烟弥漫,此处所有人,包括陛下您,都别想活!草民烂命一条,能拉陛下和这么多贵人陪葬,值了!”

      侍卫们投鼠忌器,不敢上前。皇帝死死盯着刘一手手中的“幽冥雷火”,脸色变幻。他毫不怀疑这老疯子真的敢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时刻,一个尖细惊慌的声音从后宫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突发高热,身上起红疹,昏迷不醒了!”

      如同晴天霹雳,轰然炸响在皇帝心头!稷儿!连稷儿也中毒了?!

      刘一手闻言,放声狂笑,笑声中充满得意与怨毒:“听见了吗?陛下!连您的太子,您唯一的嫡子,也中了‘血瘟’!这就是报应!是你们焉家欠下的血债!现在,您还要杀我吗?杀了我,世上就再无人知道如何缓解此毒,您的太子,还有这满城百姓,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哈哈哈……”

      皇帝身躯晃了晃,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冯保慌忙扶住。他看向狂笑的刘一手,又看向后宫方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愤怒,以及……一丝冰冷的决绝。

      稷儿……他的儿子……还有这江山,这百姓……

      不!他绝不认输!绝不向这等奸邪屈服!

      “刘一手,”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你以为,你用毒控制太子,控制百姓,就能逼朕就范?你错了。”

      他猛地推开冯保,挺直脊梁,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刘一手:“朕是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朕的江山,朕的子孙,朕的百姓,自有天佑!岂是你这等宵小用些下作毒物所能撼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广场,对着皇宫,对着整个京城,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传朕旨意!逆贼刘一手,勾结前朝余孽,投毒谋害太子、太后、荼毒百姓,罪大恶极,天理难容!即刻起,诛其九族!凡与其勾结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格杀勿论!京城疫病,乃奸人所为,非是天灾!朕,将与百姓共度时艰!太医院,举国之力,研制解药!凡有能献解药或良方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至于太子,”皇帝目光望向坤宁宫方向,眼中闪过痛楚,却更显坚定,“朕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朕的皇儿,定能逢凶化吉!而你这逆贼——”

      他猛地指向刘一手,声音斩钉截铁:“朕不会杀你。朕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毒计被破,看着你的同党伏诛,看着朕的江山,稳如泰山!给朕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亦不许他死!”

      “陛下!”刘一手又惊又怒,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决绝,宁肯玉石俱焚也不妥协。他猛地就想点燃“幽冥雷火”!

      “嗖!”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他拿着火折子的手腕!火折子脱手飞落。紧接着,数名大内高手如鹰隼般扑上,瞬间制住刘一手,夺下“幽冥雷火”。

      出手的,是一直隐在暗处的龙骧卫神箭手。

      刘一手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嘶声厉吼:“焉孔咏!你不得好死!你的儿子会死!全城的人都会死!你们焉家的江山,注定要亡!亡——!”

      “堵上他的嘴!押下去!”皇帝厉声下令,看也不看疯狂挣扎的刘一手,转身,大步向后宫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摆驾……坤宁宫!”

      第八十六章破晓之前(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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