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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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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沧海月明(中)
城南·公治府邸
暮春的最后一丝暖意,在几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冲洗下,悄然褪尽。换上夏衫的时节,公治野却仍需在房中笼着薄薄的夹袄。太医的汤药、御赐的珍品补药、卫府送来的“定神草”,连同他自己那份沉默的坚韧,如同涓涓细流,终于将他从生死边缘缓缓拉回。虽仍不能久坐,行走也需倚杖,更遑论疾行,但面色已不再是骇人的惨白,眼神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之下,沉淀了更多大病初愈后的虚乏,与一种被剧痛和漫长恢复期打磨出的、更深邃的隐忍。
他大多时间靠在临窗的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窗外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烈,红艳艳的,映着碧绿的叶,是这静谧庭院中唯一的喧嚣。他却无心观赏,目光多半落在手中书卷,或是面前小几上堆积的、由李延年或可靠书吏秘密送来的、关于朝局与庆云伯案进展的摘要文书上。
李延年坚持不让他劳神具体案牍,只让他“知悉大概,心中有数”。但公治野如何能真的“不劳神”?庆云伯赵琰虽被软禁,其党羽在朝中的反扑与施压却从未停止,甚至因他病倒而愈加猖獗。三法司会审暂缓,北镇抚司的密查也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进展缓慢。朝中关于“适可而止”、“莫伤国体”、“保全勋贵颜面”的论调,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又开始悄然抬头。
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都察院内部就“是否继续深挖庆云伯边镇勾连事”产生分歧的简报,轻轻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那日刑部堂上抛出的北镇抚司密报,果然成了双刃剑。既震慑了对手,扩大了战果,也引来了更强大的反噬与更复杂的博弈。陛下“另有任用”的旨意悬而未决,更添了几分变数。
“大人,”老仆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气味清苦的药进来,见他又在看文书,不由劝道,“太医说了,您这心脉受损,最忌忧思劳神。这些文书,李大人不是说让您看看便罢,不必费心么?”
“看看便罢……”公治野低语一声,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清醒的刺激。他将空碗递还,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只是看看,如何能罢?赵四的冤屈未雪,侯三的血迹未干,刘郎中下落不明,庆云伯府依然逍遥法外……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只‘看看便罢’?”
老仆知他心性,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道:“方才门房说,卫阁老府上又派人送了东西来,是几匣子上用的冰片、薄荷脑,说夏日将至,给大人解暑宁神用。还有……一盆兰花。”
“兰花?”公治野微怔。
“是,说是极难得的‘素心寒兰’,香气清幽,最是养性。已放在外间了,可要搬进来?”
“搬进来吧。”公治野道。卫傅葛此时送兰花,恐非单纯赏玩。素心寒兰,性喜幽静,不争艳丽,其香清远……是在喻他此时处境,劝他敛藏锋芒,涵养心性,静待时机?
两名小厮小心翼翼地将那盆兰花搬了进来。花盆是古朴的紫砂,兰花植株并不高大,叶片细长挺拔,翠色欲滴,其间疏疏地开着几朵小花,花瓣洁白如雪,蕊心一点淡黄,确是一盆品相极佳的素心寒兰。一入室内,便有一股极清、极淡、却又异常持久的幽香,悄然弥漫开来,冲淡了满室的药味,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公治野示意将花盆放在窗下小几旁。他微微倾身,细看那兰。花色皎洁,不染尘埃。花香清冽,涤烦去躁。卫阁老的心意,他懂了。在这纷扰困顿、前路未明的病中岁月,这份来自长辈兼智者的关怀与点拨,如同这兰香,无声浸润,却足以慰藉他焦灼的心。
他伸手,极轻地抚过一片兰叶。指尖传来微凉的、坚韧的触感。就如同他此刻的处境,看似脆弱,却必须坚韧。
接下来的几日,公治野果然听了些劝,不再强看那些令人心绪起伏的文书。每日按时服药、用膳,在廊下或院中由人搀扶缓缓踱步复健,余下时间,便是看书,或是静坐调息。那盆素心寒兰,成了他病榻旁最忠实的陪伴。它的香气似乎有种奇异的宁神之效,每当他因伤势疼痛、或因思及案情而心绪不宁时,深深吸一口那清幽的兰香,胸中的郁结与烦躁,便能稍稍纾解。
他看的书,也多是经史子集中较为平和的篇章,或是前朝笔记杂谈,刻意避开那些涉及权谋斗争、慷慨激昂的文字。仿佛是要借着这段被迫的静养时光,将过往数年在翰林院苦读、在中书省埋头、在都察院搏杀所积累的激荡心气,沉淀下来,淬炼出一份更内敛、更通透的从容。
只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与胸口隐隐钝痛相伴时,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对案情的牵挂,对公道的执念,以及对……远方那轮明月的、绝不容于世的思念,便会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啃噬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会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玉扣,在指尖反复摩挲。玉质温润,那点冰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神秘的光泽。他会想起昏迷中那似真似幻的香气与触感,想起那两方花笺上清隽的笔迹,想起那尾鲜活的鲥鱼,那匹月白的夏纱,那盒救命的丹药……点点滴滴,汇聚成一条温暖而隐秘的河流,在他冰冷而疼痛的躯体与灵魂深处,无声流淌,给予他最坚实、也最绝望的支撑。
娘娘,臣在学着“定神,守一”,学着“珍重此身”。可您知道吗?支撑臣熬过这无边痛楚与孤寂的,并非对生的贪恋,亦非对权位的渴求,而是……对您所期许的那个清明世道的向往,是对不负您所赐“珍重”二字的执拗,是……心底深处,那一点关于您的、永不可言说的微光。
他总在思绪将要滑向更危险深渊时,强行将其拉回。将玉扣紧紧攥在掌心,直到那坚硬的棱角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他自己是谁,对方是谁。然后,将翻涌的情感,连同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叹息,一并深深、深深地压回心底,重新锁好。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他只是个忠谨的臣子,在静候君命,在养精蓄锐。
这日午后,他正靠坐在榻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翻阅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老仆引着李延年府上的一名心腹长随匆匆进来。
“大人,李总宪有紧急口信。”那长随神色凝重,低声道。
公治野心中一凛,放下书卷:“讲。”
“北镇抚司的人,在通州一处荒废的义庄地窖里……找到了刘郎中。”
找到了!公治野精神一振,立刻追问:“是生是死?情况如何?”
“还活着!”长随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但……情况很不好。被人囚禁折磨多时,断了双腿,口不能言(被毒哑),神志也时清醒时糊涂。北镇抚司的缇骑找到他时,他正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现已秘密送入北镇抚司诏狱,由最好的大夫救治。骆指挥使亲自审问,用尽办法,才从他断续的比划和含糊的喉音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他指认了?”公治野呼吸微促。
“指认了!”长随重重点头,“他比划出,是庆云伯府管家赵福,带人将他从家中掳走,逼他篡改赵四之父的验伤记录,他不从,便遭毒打,最后被毒哑、断腿,囚禁至今。他还……他还用仅剩的、能动的左手食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囚室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铁’字,和半个模糊的、像是‘晋’字的轮廓!”
铁?晋?公治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北镇抚司密报中提到的“疑似朝廷严控之军需铁器”、“与山西、宣府等地商号往来”!“他是指证,庆云伯府涉及走私……晋铁?!”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晋地铁器,尤其是优质生铁与粗锻铁料,历来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严禁私自贩运出关,更遑论走私给口外!
“骆指挥使也是如此推断!”长随道,“而且,就在找到刘郎中的同一天,我们在山西的眼线也传回密报,查实庆云伯府在晋地确实通过几家傀儡商号,以采购‘农具’、‘建材’为名,常年大量收购粗铁与劣质铁料,但其最终流向成谜,账目混乱,有重大走私嫌疑!其中一家商号的东家,经查,与宣府一位因贪墨被革职、后下落不明的副将,是姻亲!”
证据链,正在一点点收紧、咬合!刘郎中的血书,山西的密报,与之前北镇抚司掌握的线索相互印证,庆云伯府走私违禁铁器出关、勾连边镇不法将弁的罪行,已然呼之欲出!这已不仅仅是强占民田、杀人灭口,而是实实在在的通敌资敌、危害国防的重罪!
公治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口旧伤都因这激动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好!太好了!刘郎中……他还说了什么?可能出堂作证?”
长随神色却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恐怕……难了。他伤势太重,高烧反复,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但双腿已废,喉咙受损不可逆,神智也受损,时好时坏。即便将来能稳定下来,也难以承受堂审之苦,其证言效力也会大打折扣。而且……北镇抚司找到他的消息,似乎……已经泄露了。”
“泄露了?”公治野心下一沉。
“是。骆指挥使怀疑,北镇抚司内部……也有问题。消息走漏得很快。如今刘郎中在诏狱,虽守卫森严,但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再次下手。李总宪让小人转告大人,此案已到最关键处,也是最危险之时。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疯狂反扑。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大人您,或者,是都察院里掌握核心证据的人。李总宪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大人府邸,也请大人务必小心,近期切勿外出,府中饮食用人,也需加倍警惕。”
公治野默然。果然,对方不会轻易就范。刘郎中这个活口虽然找到了,但状态堪忧,且已打草惊蛇。接下来,必是更激烈的反扑。而他这个躺在病榻上的“始作俑者”,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请回禀李总宪,下官明白了。定会小心。也请李总宪与骆指挥使,务必保护好刘郎中,那是此案定性的关键!”公治野肃然道。
“是。小人定将话带到。”长随行礼,匆匆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那盆素心寒兰,散发着恒定的幽香。公治野靠在榻上,方才的激动已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高度戒备的清醒。山雨欲来风满楼。庆云伯案的最终决战,恐怕就在眼前了。而他,虽伤病在身,却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玉扣的温润,与身体各处依旧清晰的疼痛。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与处境。娘娘,陛下,风暴将至。臣这副残躯,或许不堪大用,但若有必要,仍愿为手中法尺,心中公道,再搏一次。
坤宁宫·惊雷隐隐
刘郎中被找到、并指证庆云伯府走私晋铁的消息,如同夏日惊雷,在最短时间内,通过冯保密布宫中的耳目,传到了邱莹莹耳中。传递消息时,冯保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娘娘,此事已非寻常勋贵不法。晋铁走私,勾连边镇,形同资敌叛国!陛下闻知,震怒异常,已密令北镇抚司、三法司,不惜一切代价,彻查到底,务求铁证如山!”冯保低声道,“但庆云伯府那边,也已知晓刘郎中落网,恐会鋌而走险。李总宪和骆指挥使都担心,他们会不惜代价,除掉刘郎中,或是……除掉公治佥院,让此案死无对证。宫外,如今已是风声鹤唳。”
邱莹莹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原本在给稷儿缝制的一只小香囊,针尖微微一滞,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落在月白色的锦缎上,格外刺目。她却恍若未觉,只抬眼看着冯保,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决心已定?”
“是。陛下已私下召见卫阁老、李总宪、骆指挥使,言明此案关乎国本,绝不容丝毫徇私。庆云伯……怕是保不住了。太后那边,陛下也已亲自去说明,太后虽悲痛,但闻听涉及资敌重罪,亦知国法难容,未曾多言,只道‘依法严办,以儆效尤’。”冯保道。
太后都未曾阻拦……邱莹莹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太后不拦,意味着庆云伯已彻底成为弃子。但这也意味着,对方的反扑将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他们已无退路,必做困兽之斗。
“公治佥院……府上防卫如何?”她问,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将那点血迹掩入掌心。
“李总宪已加派了人手,骆指挥使也暗中布置了锦衣卫暗哨。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若真不惜代价,买通亡命之徒,或是动用非常手段……防不胜防。”冯保如实道,顿了顿,又补充,“而且,公治佥院重伤未愈,行动不便,更是……”
更是活靶子。邱莹莹明白未尽之意。她沉默良久,窗外的日光透过菱花格,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胸口那股熟悉的、细微的抽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娘娘,”冯保看着她瞬间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小心道,“此事……已非娘娘所能干预。陛下自有圣断,前朝亦有李总宪、卫阁老等重臣主持。娘娘身处中宫,当以凤体为念,以六宫安稳为重。至于公治佥院……”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对其信重未减,此番若能在此案中立下大功,病愈之后,前程不可限量。娘娘……实不必过于忧心。”
不必过于忧心?邱莹莹在心中苦笑。如何能不忧心?那个人,几乎是用性命在践行他心中的“公道”,在守护她所期许的“清明”。他如今重伤卧病,强敌环伺,命悬一线。而她,却只能在这重重宫禁之后,听着这些令人心悸的消息,束手无策。
那夜冒险出宫的冲动,再次在心底蠢蠢欲动,但立刻被她以更大的理智与恐惧狠狠压下。一次,已是侥幸,是疯狂。绝不能再有第二次。那不仅是将自己置于险地,更是将公治野、将稷儿、将邱氏满门、乃至将陛下与朝廷的体面,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必须冷静,必须用皇后的方式,来应对。
“冯保,”她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平稳雍容,“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以本宫的名义,传本宫口谕:着太医院院正章华,携院内精通外伤、毒理、安神的太医各一人,即日起,常住公治佥院府邸,直至佥院痊愈。一应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皆从内库支取,务求用最好的药,最快恢复佥院健康。这是本宫……对忠勤体国之臣的体恤,亦是陛下圣意的体现。明白吗?”
派太医常住,以“体恤忠臣”、“体现圣意”为名,既是对公治野最切实的保护(有太医在,对方下毒等暗害手段难度大增),也是向外界、尤其是向庆云伯一党,传递一个明确而强大的信号——皇后,乃至皇帝,对此人极为看重,绝不容有失!这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冯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敬佩,连忙躬身应下。
“还有,”邱莹莹又道,“将库里那对陛下前年所赐的、可验百毒的‘犀角盏’找出来,一并赐予公治佥院。就说……太子近日读史,知忠臣不易,特赐此盏,望佥院善加保养,早日康复,为国效力。”以太子的名义,赐予犀角盏这等可验毒的御用之物,其意不言自明——既是对公治野的关切与保护,也是对潜在下毒者的严厉警告。
“是。”冯保领命,匆匆退下。
殿内只剩下邱莹莹一人。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掌心,那点血迹已干涸,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个暗红的圆点,如同心口的朱砂痣,也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初微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御花园中草木繁盛的气息。
公治野,本宫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以皇后的权柄,以太子的名义,给予你尽可能周全的保护与支持。愿太医院的良医,能护你身体无恙;愿那对犀角盏,能为你挡开暗处的毒箭;愿陛下的天威与本宫的这番姿态,能让那些魑魅魍魉,有所忌惮。
但真正的风暴,仍需你自己去面对。愿你……吉人天相,平安度过此劫。愿你胸中那腔赤血,终能涤清妖氛,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
她闭上眼,任由夏风吹拂面颊,也将心头那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忧惧与牵挂,一点点吹散,重新凝结成属于大齐皇后的、坚不可摧的沉静与威仪。
养心殿·乾坤独断
冯保带着皇后口谕与太子的“赏赐”出宫的同时,养心殿内的气氛,也已凝重到了极点。
皇帝焉孔咏的面前,摊开着北镇抚司最新呈上的、关于刘郎中血书、山西铁料走私线索的密报,以及李延年、卫傅葛联名请求“即刻收网、严惩元凶”的急奏。骆思恭则垂手肃立在下,汇报着对刘郎中的救治情况、北镇抚司内部可能存在的泄密隐患,以及庆云伯府近期异常的资金调动与人员往来——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正在准备最后的、也可能是最疯狂的反扑。
“好,好一个庆云伯!好一个赵琰!”皇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的怒意,但熟悉他性情的冯保(刚从坤宁宫回来侍立)和骆思恭都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已凝结成冰的杀机。“强占民田,殴毙人命,朕尚且可念其祖上功勋,从轻发落。勾结江湖,杀人灭口,朕亦可视为其个人跋扈不法。但这走私晋铁,资敌卖国……”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密报上“晋铁”、“宣府副将姻亲”等字眼上,“便是自绝于列祖列宗,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百姓!此等国之蛀虫,社稷之害,留之何用?!”
“陛下圣明!”骆思恭立刻跪倒,“罪证确凿,铁案如山!臣请旨,即刻锁拿庆云伯赵琰及其一干核心党羽,查封其府邸、别业、商铺,彻底清查其不法事,以正国法!”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卫傅葛与李延年:“卫卿,李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卫傅葛拱手道:“陛下,庆云伯罪行滔天,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亦不足以震慑后来者。然其毕竟为勋贵外戚,在朝在野,盘根错节。若骤然雷霆收网,恐其党羽惊散,或狗急跳墙,酿成更大乱子。臣以为,当双管齐下。明面上,陛下可下旨申饬,命其于府中‘深刻反省’,并加派兵丁看守,实则断绝其与外界联系。暗地里,北镇抚司、三法司需加紧动作,在其党羽未及反应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固定所有关键证据,控制所有核心人犯。待证据链完全闭合,再行公开处置,则可一举而定,不留后患。”
李延年补充道:“卫阁老所言极是。此外,公治野此番重伤,皆因查办此案而起。其人身安全,必须万无一失。还有那刘郎中,乃关键活口,亦需严加保护。对方既知刘郎中落网,下一个目标,必是此二人。臣已加派人手保护公治野府邸,北镇抚司亦将刘郎中置于诏狱最严密处。但为防万一,臣恳请陛下,可否调拨一队宫中禁卫,以‘护卫功臣、协助办案’为名,入驻公治野府邸?一来可保其绝对安全,二来,亦可彰显陛下对此案、对此人的重视,震慑宵小。”
派宫中禁卫入驻臣子府邸,这是极高的规格,通常只用于保护宗室亲王或极为特殊的功臣。皇帝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骆思恭。骆思恭会意,立刻道:“陛下,庆云伯府与江湖势力素有勾连,恐有亡命之徒。寻常衙役护卫,恐难应对。若得宫中禁卫相助,确可保无虞。且此举,正可向朝野昭示陛下肃清奸佞、保护忠良之决心!”
皇帝缓缓点头:“准。就依李卿所奏。冯保,拟旨。一,申饬庆云伯赵琰,令其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手谕,不得擅离,府中一应人等,不得出入。着五城兵马司加派兵丁,严密封锁其府邸。二,北镇抚司指挥使骆思恭、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延年、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即日起,全力侦办庆云伯走私晋铁、勾连边镇、杀害人命一案,有敢阻挠、泄密、包庇者,无论官职,先斩后奏!三,调一队乾清宫侍卫,由御前带刀侍卫统领,即日入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公治野府邸,负责其安全护卫,一应人等,听其调遣,直至案情了结、公治野痊愈为止!”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一道比一道明确。尤其是第三条,派御前侍卫入驻保护,这已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无比显赫的荣宠与姿态。消息传出,朝野必将彻底明白皇帝在此事上的态度——庆云伯,已是弃子,绝无幸理;而公治野,圣眷正隆,不容有失!
“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卫傅葛、李延年、骆思恭齐声应道,心中大定。有了皇帝这般明确而强力的支持,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都去办吧。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皇帝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仿佛刚才那番杀伐决断,只是寻常议事。
众人躬身退出。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炽烈,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李延年与骆思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风暴,终于要迎来最终的高潮了。而他们,必须赢。
城南·禁卫临门
皇帝的旨意与皇后的太医、太子的犀角盏,几乎是在前后脚抵达公治野府邸的。
当那队二十人、身着明黄软甲、腰佩御制长刀、神情冷肃、行动间带着宫中特有肃杀之气的乾清宫侍卫,在一位面容沉毅的御前带刀侍卫统领带领下,踏进这座原本静谧的三进宅院时,整个府邸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而威严的气氛所笼罩。
老仆和下人们吓得战战兢兢,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公治野闻报,亦是大吃一惊,不顾腿伤,强撑着来到前厅接旨。当听到“调一队乾清宫侍卫……入驻……负责其安全护卫……直至案情了结、公治野痊愈为止”时,他心中震撼,几乎难以自持。
陛下竟派御前侍卫来保护他!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这无疑是在向全京城宣告,他公治野是陛下要保的人,庆云伯案,陛下已下定决心一查到底!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将他彻底推到了与庆云伯势力决战的、最前沿的位置。
“臣,公治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强忍胸口激荡与腿上剧痛,深深叩拜。抬起头时,面色因激动而有些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
“公治大人请起。”那位姓韩的御前侍卫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韩冲,奉旨率队护卫大人安全。自今日起,府中内外防卫,由末将等人接管。一应饮食、医药、人员出入,皆需经末将查验。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末将职责所在,必保大人无恙!”
“有劳韩统领。”公治野还礼,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却异常清晰,“下官伤重,行动不便,府中琐事,皆由韩统领做主。只是……案情紧急,恐有宵小铤而走险,韩统领与诸位弟兄,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韩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年轻的佥都御史,虽有重伤在身,但气度沉静,言辞得体,无半分倨傲或惊慌,难怪能得陛下与皇后如此看重。“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几乎是同时,太医院院正章华也带着两名太医,携带着大箱小箱的药材与器械赶到。宣了皇后口谕后,章华立刻为公治野诊脉,调整方剂,并与韩冲商议了府中防疫、防毒、以及公治野日常起居护卫的细节。那对犀角盏,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公治野的卧室与书房。
一时间,这座原本门庭冷落的敕造府邸,成了京城中守卫最森严、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之一。御前侍卫明甲持刀,肃立门前廊下;太医院正亲自坐镇调理;宫中禁内之物(犀角盏)现身……所有迹象都表明,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而风暴的中心,除了庆云伯府,便是这座宅邸,与宅邸中那位重伤未愈、却牵动着无数视线的年轻佥都御史。
公治野回到内室,重新靠在榻上。窗外,是御前侍卫巡逻时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与那盆素心寒兰的幽香交织。胸口的闷痛与腿上的滞涩依旧,但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帝国最高权力的强力介入与保护,而稍稍缓解,转化为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等待。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而他,已做好了准备。无论是以这副病体再次踏上公堂,还是在这重重护卫中,运筹帷幄,他都将竭尽全力,为这场关乎国法、关乎公道、也关乎……那轮明月所期许的清明世界的战役,贡献自己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力量。
他轻轻握住胸前的玉扣,望向皇宫的方向。娘娘,陛下,臣,准备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沧海月明(中)完
(待续:在御前侍卫与太医的严密保护下,公治野继续静养,同时暗中与李延年、卫傅葛保持联络;北镇抚司与三法司加速收网,庆云伯核心党羽陆续落网,关键证据不断被固定;庆云伯府困兽犹斗,策划最后的疯狂反扑,目标直指公治野或诏狱中的刘郎中;皇帝与皇后密切关注事态,帝后之间因公治野而产生的微妙互动;而公治野对皇后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感,在最终决战与生死考验面前,将面临终极的冲击与抉择。高潮在即,结局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