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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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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沧海月明(上)
城南·公治府邸
公治野在昏沉与剧痛中浮沉了三日。
这三日,太医署的医正轮流值守,用尽宫中珍药,甚至动用了皇后前次赏赐、未曾用完的“九转还魂丹”残剂。高烧时起时伏,旧创反复作痛,昏迷中他时而呓语,时而无声,唯有那枚被汗水与体温浸润的玉扣,始终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无论旁人如何尝试,都无法将其取下。
李延年每日下朝后必来探望,脸色一日沉过一日。朝中关于庆云伯案的喧嚣,因主审官之一、最关键的推手公治野的突然倒下,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猜测的暂时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庆云伯府及其党羽趁机大肆活动,散布“公治野做贼心虚、畏罪自戕”或“遭了天谴”的谣言,攻击都察院“构陷不成,反噬己身”。而支持查案、同情公治野的官员,则忧心忡忡,既担心公治野性命,更忧心此案因他倒下而功亏一篑。
第四日清晨,高烧终于退去,公治野在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与浑身无处不痛的折磨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家卧房素雅的承尘。然后是守在床边、熬得双眼通红、见他醒来惊喜交加的老仆。
“大人!您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老仆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向外喊道,“快!快去请王太医!告诉李总宪府上,大人醒了!”
公治野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左腿和胸口的疼痛依旧清晰,但那种濒死的、烧灼灵魂的混沌感,终于褪去了。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浮,以及更深的、沉甸甸的疲惫。
王太医很快被请来,诊脉后,长舒了一口气:“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热毒已退,性命算是无碍了。只是此番元气大伤,心脉受损,腿伤亦受牵连,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恐遗终身之患。”他开了新的方子,又仔细叮嘱了饮食起居诸般禁忌。
公治野听着,只是微微颔首。他的意识在一点点回笼。庆云伯案……北镇抚司密报……刑部堂上赵琰狰狞的脸……李延年凝重的叮嘱……还有……昏迷中那缕挥之不去的、清雅的安神香气,与那只冰凉柔软、一触即分的触感……
是梦吗?可那感觉如此真实。那香气,他分明记得,是皇后赐下的御制安神香。难道府中下人真的点了?可那触感……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念头太过骇人,也太过……亵渎。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现实。他还活着,案子还没完。
“李总宪……可有何话留下?”他嘶哑着嗓子,问老仆。
“有,有!”老仆忙道,“李大人每日都来,留下话,让您安心养病,外头的事有他。还说……北镇抚司那边,已有进展,似乎找到了刘郎中的线索,也查到了庆云伯府与山西某将弁私下往来的一些实证。陛下……陛下昨日也派冯公公来探视过,赐了人参和补药,让您好生将养。”
陛下也派人来了……公治野心中微暖,但更记挂案情。“刘郎中……找到了?是生是死?”
“这个……李大人没说。只让您宽心。”老仆道。
公治野不再追问。他知道李延年是不想他病中劳神。他闭上眼,积蓄着一点力气。他还不能倒下,至少,要亲眼看到庆云伯伏法,看到赵四的冤屈得以昭雪。
又静养了两日,公治野已能在人搀扶下,勉强坐起,进些流食。精神依旧不济,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脆弱,与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老仆进来禀报,说卫傅葛卫阁老府上派了人来探病。
“快请。”公治野道。卫傅葛是他的伯乐,也是朝中少数他能真正信赖的重臣。
进来的是卫府一名稳重的中年管家,行礼后,呈上一个朴素的锦盒,低声道:“公治大人,我家老爷让小人代为问候,愿大人早日康复。此物,是老爷让转交大人的。”
公治野接过锦盒,入手颇轻。打开,里面并无书信,只有一截寸许长、小指粗细的枯黄草茎,看似寻常,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冽苦寒的药香。草茎下,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上面是卫傅葛熟悉的、瘦劲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定神,守一。”
“定神,守一……”公治野捏着那截草茎,默念着这四个字。卫阁老这是借物喻人,以草药的“定神”之效,提醒他此刻最需要的,是稳住心神,守住本心,不要因外界纷扰、自身伤病而乱了方寸。这既是关怀,亦是点拨。
“替我多谢卫阁老。下官……谨记教诲。”公治野对那管家道。
管家躬身应了,又道:“老爷还让小人带一句话:‘木秀于林,疾风可摧,然根深者,风过更劲。江南之雪已化,京华之局方殷。珍重此身,以待天时。’”
江南之雪已化,京华之局方殷……这是在告诉他,江南沈文卿案的风波已基本平息,但京城庆云伯案引发的更大政局博弈,才刚刚开始。他这棵“秀木”,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致命的“疾风”,需得“珍重此身”,才能在未来更复杂的“局”中,发挥力量。
“下官……明白。请卫阁老放心。”公治野郑重道。他明白卫傅葛的深意。庆云伯案已不仅是简单的刑狱,而是牵扯到勋贵、外戚、边镇、乃至朝中不同派系力量的角力场。他此刻病倒,固然凶险,却也可能因祸得福,暂时退出风暴眼,得以观察、蓄力。而卫傅葛,显然在暗中为他筹谋,等待合适的时机。
送走卫府管家,公治野独坐床头,望着窗外一树新绿。春光正好,他却困于病榻。胸中那股急于查明真相、惩奸除恶的火焰,并未因伤病而熄灭,反而在寂静中,燃烧得更加沉静而执着。只是,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等待。卫阁老说得对,此刻,他需要“定神,守一”,更需要“珍重此身”。
他将那截“定神草”小心收好,与玉扣、花笺放在一处。这些来自不同人、却都寄托着关怀与期许的物件,此刻成了他病中最重要的精神慰藉,尤其是……那两方花笺。
他忍不住再次取出,展开。皇后的字迹,清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指尖极轻地拂过“珍重”、“勤勉王事”等字,心中那处隐秘的角落,便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带着痛楚的涟漪。昏迷中那似真似幻的香气与触感,再次浮上心头。
不可能的。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荒唐的念头彻底驱散。皇后母仪天下,心怀社稷,对他的赏赐与关怀,皆是出于对忠臣的体恤,对朝廷栋梁的爱护。他若心存一丝不该有的妄念,便是对这份知遇之恩最大的玷污,也是自取灭亡之道。
他将花笺重新折好,贴身收藏。那份不容于世的情感,必须被更深、更牢地锁在心底,化为纯粹到极致的忠诚与奉献,方能不辜负她,也不辜负自己这身官袍,这条……她间接救回的性命。
坤宁宫·春深似海
公治野脱离危险、逐渐康复的消息,在当日傍晚便传入了坤宁宫。彼时,邱莹莹正在小佛堂中,对着观音像,默默诵经。挽春悄步进来,在她身后低语了几句。
捡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诵经声继续,平稳,无波。直到一卷经文诵毕,她才缓缓起身,对挽春道:“知道了。太医署那边,用的药可还尽心?人参补品,若有不足,从本宫私库里再拨些送去。让太医院院正亲自负责他的调养方案,三日一报。”
“是,娘娘。冯公公昨日回来禀报,说陛下赐了参,太医院不敢不尽心。奴婢会再叮嘱院正。”挽春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您……那夜回来,也受了些寒气,这几日胃口也不佳,是否也让太医请个平安脉?”
那夜……邱莹莹眸光微凝。是了,三日前那个深夜,她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慌与牵挂,换上了最寻常的宫人服饰,借着冯保的掩护,悄悄出宫,去了一趟城南那座寂静的府邸。她只在那个年轻人病榻前,停留了极短的片刻,看到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紧蹙的眉峰,还有那只死死攥着、掰都掰不开的、握着染血玉扣的手。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消瘦,却带着一种惊人的执拗力道。
回来时,夜风沁骨。她确实觉得有些发冷,心头也仿佛压着什么,沉甸甸的,让她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她知道,自己逾越了。身为皇后,深夜私自出宫,探视年轻外臣,此事若有一丝风声泄露,便是滔天大祸,足以将她、将公治野、甚至将东宫,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当时,她顾不得了。她只知道,那个除夕夜赋诗明志、江南雪中夺账浴血、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年轻臣子,就要死了。而他的生死,似乎与她息息相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哪怕只是送去的参药起了作用,哪怕只是那缕安神香让他好眠片刻,哪怕……只是亲自确认他还活着。
如今,他活过来了。她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后怕与自省。她不能再有这样失控的行为了。一次,已是极限。她是皇后,是大齐的国母,她的身上,系着邱氏满门,系着稷儿的未来,系着这后宫的安稳与前朝的平衡。她不能因一己私心(她强迫自己承认,那不仅仅是“体恤忠臣”),而将所有人置于险地。
“本宫无事,只是春日困乏罢了。不必惊动太医。”邱莹莹淡淡道,走到窗边。庭院中,晚开的芍药开得正盛,富丽堂皇,却无端让她想起那夜病榻前,那张苍白脆弱、却依旧清俊执拗的年轻面容。她迅速移开目光,“庆云伯案,近日朝中议论如何?”
挽春知她转移话题,便顺着回道:“听说因公治大人病倒,三法司会审暂缓。庆云伯府那边闹得厉害,反咬一口。不过北镇抚司似乎查到了新线索,李总宪和卫阁老也在暗中使劲。陛下……尚未明确表态,但冯公公说,陛下对庆云伯府近来的嚣张,很是不满。”
陛下不满,却未立即表态。邱莹莹明白,皇帝是在权衡,在等待更确凿的证据,或者……在观察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庆云伯毕竟牵涉太后,关系复杂。而公治野此番倒下,也让局面增添了变数。
“那个苦主赵四,可还安全?”她又问。
“据说是被北镇抚司秘密保护起来了,很是严密。”
“嗯。”邱莹莹点点头,不再多问。她能做的,已经做了。暗中支持都察院查案,借赏赐敲打庆云伯府,甚至……冒险亲自去确认了他的安危。剩下的,是前朝男人们的战场,是陛下的乾坤独断。她只需稳住后宫,不给人可乘之机,便是最大的支持。
只是,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因他脱离危险而生的细微喜悦,与更深重的、因那夜逾越而产生的隐忧,依旧交织缠绕,让她难以真正平静。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想抄写佛经静心。提笔蘸墨,落下的,却是一个“安”字。
愿君,平安。她在心底,无声地说。也愿这江山,安稳。如此,便是她身为皇后,所能祈愿的全部了。
养心殿·帝王心术
公治野醒转的消息,皇帝焉孔咏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冯保详细禀报了探视的情形,太医的诊断,以及公治野目前虚弱却平稳的状态。
皇帝听完,未置可否,只挥挥手让冯保退下。他独自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京畿”二字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边。
公治野没死。这很好。这是个能干、且忠心的臣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用来整饬吏治、推行新政的利刃。江南一案,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此番庆云伯案,他更是展现出了过人的胆识与锋芒。这样的人才,死了可惜。
但,也太锐了。锐而易折。此番重伤,便是明证。庆云伯赵琰,不过是个日渐衰落的勋贵,仗着与太后那点微末亲缘,在京城胡作非为,皇帝早就想动他,只是碍于情面与时机。公治野将此案掀开,正中下怀。可公治野最后抛出的北镇抚司密报,将事情直接捅到了涉及边镇、勋贵勾连的高度,这就有些打乱皇帝的节奏了。
此事若深查下去,牵出的恐怕不止一个庆云伯。那些盘踞在军需、边贸利益链上的蠹虫,那些与勋贵、宗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都可能被惊动。眼下新政方兴,江南初定,皇帝并不想立刻掀起一场席卷朝野、动摇国本的大清洗。他需要的是可控的、精准的打击,而不是全面的动荡。
公治野的倒下,从某种程度上,给了皇帝一个缓冲和重新布局的时机。让李延年、卫傅葛他们去顶在前面,让北镇抚司继续暗中侦查,收集更确凿的证据。而他自己,则可以更从容地观察,权衡,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至于公治野……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年轻人,似乎……格外得皇后青眼。接连的赏赐,甚至听说皇后前几日还特意过问了太医署用药之事。皇后性子清冷,对朝臣向来是依礼赏赐,如此上心,倒是少见。是因为他立功?还是因为……他与邱明远一样,是支持新政的干臣?亦或是……别的什么?
皇帝不愿深想。皇后是他的发妻,是他亲手册立的中宫,为他生育了嫡子,多年来端庄贤淑,从未有失。他信任她,也尊重她。些许对得力臣子的额外体恤,无伤大雅。只要不逾矩,便无需在意。
倒是公治野……经此一劫,该好好磨磨他的锐气了。太刚易折,需得懂得迂回,懂得借力,懂得在规则内行事,才能走得更远。这次病愈后,或许该给他换个位置?继续留在都察院,与勋贵外戚正面冲突,并非长久之计。六部?还是外放历练?
皇帝沉思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置英才?只是,需得寻一个既能让他施展才干、又不至于过早折损的地方。
“传旨,”皇帝忽然开口,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道,“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公治野,忠勤体国,带病坚持公务,以致旧伤复发,朕心甚悯。着加赏内库紫金活血丹十丸,南海珍珠一斛,贡缎二十匹,以示抚慰。命其安心静养,痊愈后,朕另有任用。太医院需悉心调理,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既是恩赏,也是表态。表明皇帝依旧看重、关心公治野,间接驳斥了外界关于他“失宠”或“遭天谴”的谣言。同时,“另有任用”四字,也给了外界无限的想象空间,更给了那些暗中蠢蠢欲动、想趁他病倒落井下石的人,一个明确的警告。
旨意很快发出。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公治野,在接到这道充满抚慰与期许的圣旨时,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感到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陛下的“另有任用”,是福是祸?是更广阔的平台,还是更凶险的漩涡?
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好起来。因为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属于他公治野的征程,还远未结束。
第一百一十一章沧海月明(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