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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步迈错 步步都错 ...


  •   颐恪眼前是一个令他反胃至极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有点儿因此想退后一步,但又被这点儿“感觉”刺激了一下,所以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双臂环抱胸前,他大步迈进房内:“塞佩先生,您真是好兴致。”

      那塞佩先生,是个一米六五左右的小个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拿手杖,戴一顶高顶礼帽。看身形轮廓,单纯像个即将登台表演的滑稽魔术师。

      没想到见了颐恪,他把礼帽一摘,放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再抬脸,看表情神色,笑微微的,竟然也几分魔术师故弄玄虚的高深莫测感。

      踹了趴在地上的陆仁伽一脚,他语气是十分的遗憾:“啧,真没意思,他玩起来是个鸡肋——你们银河人怎么说来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在颐恪眼中,他是那么小的一个人,小头小脸,小家子气,以至于颐恪根本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把昏迷的陆仁伽踹得整个人在地毯上滚了一圈。颐恪头一次痛恨自己视力太好,能清晰瞧见那双布满爪痕的腿间是多么狼藉的一片。

      ——塞佩嫉妒世上的一切男人,而唯一能让他心里平衡的办法就是把男人都变得不再是男人了。

      而男人又是一种很不吝啬对自己的同性感同身受的生物,所以没有办法,颐恪到底还是不得不打了一个惊惧的寒颤。

      塞佩瞧见他的反应后,白嫩的小脸儿泛起一点红晕,挥手让房间内的卫兵退出去,他兴致颇高:“恪君,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令人高兴啊!”

      颐恪绷直了腰背,余光不受控地放在那些赫斯提士兵身上,他们列队整齐离开,落后的两个负责拖着陆仁伽,手里还牵着条狗链子。

      塞佩很体贴的挽过颐恪的胳膊,轻轻推着他一转身:“别看那个,再脏了你的眼。”

      颐恪打了一个寒颤。

      塞佩“哟”了一声,赶紧叫来一个赫斯提女人,然后很娇俏的给颐恪抛了个媚眼:“她里面可是什么都没穿呢,您不是冷吗,叫她抱着您的脚放在怀里捂一捂吧。”

      塞佩的话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圣旨,不等颐恪反应,那女人已经垂着脑袋径自去抱颐恪的双脚了。

      颐恪头皮发麻,一脚踹在那女人身上,指桑骂槐道:“混帐东西,滚出去!”

      塞佩在一旁欣赏着他的敢怒不敢言,心里实在是太熨帖了,笑得乐不可支,并有了闲情逸致,假模假样的垂眸给他道歉:“我想着许久不见,跟您开个玩笑。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颐恪根子里就是个爱耍威风的,见塞佩态度先软了下去,他反而气势汹汹的使劲一拍桌子,真动了大怒:“不是谁都有你这样的癖好,我不喜欢的你的玩笑,太恶心!”

      塞佩语气更亲近了几分:“我道歉好了吧,你再不原谅我,玫婥要怪我了!”

      颐恪心里乱糟糟的,听完这话使劲闭了闭眼,恨极了当初没仔细拷问玫婥到底陷入了怎样的爱情当中。

      “玫婥?我的天,她是为你来的?”

      塞佩慢悠悠打了个哈欠:“那倒不是……她那情人是个男的,不是我。”

      原来塞佩大名塞佩丝,是个生理上彻头彻尾的女人。当年她在帝国第一军校和颐恪同班,那时候便开始梳背头,穿男装,不喜欢当个女孩子了。

      “玫婥告诉我你也在盘震,听说你过得不太好,拜托我来看看你。她正被陛下缠得厉害,走不开,等过一阵子再来看你。”

      塞佩盯着颐恪的脸看了看,又笑:“可我看你过得不错嘛,这家俱乐部是你的?”

      颐恪冷得手上的关节都开始发青了,他不答反问,只拧着眉头,无意识的拢了拢睡袍:“陛下?什么陛下?”

      塞佩笑中带着不屑:“当然叫你们那摄政王取而代之的小皇帝咯,难不成还能是我们赫斯提的陛下?”

      他与有荣焉:“我们陛下眼光可高着呢!”然后磕了磕靴子上的泥,继续说:“不过你放心,玫婥好着呢,她男女通吃,过得可比你滋润多了!”

      颐恪闻言立即掀起眼皮看她。

      她也很潇洒的指着自己的鼻尖承认:“对,是我咯!我才不给人干白工,她陪我睡觉,我听她的安排。”

      颐恪冷着脸,斥骂她真是把玫婥给污染了个彻底。

      塞佩满不在乎的一笑:“我们女人的事儿,你就甭操心了。其实她不叫我来,我也要来的。我有意要和你做桩生意——”

      说到这里,她又啐了那陆仁伽一口:“他竟抢在我前头,插手将你截了去,我真是不高兴!刚才也不能完全怪我,我是叫他给气糊涂了!又是俱乐部,又是跑马场的,他简直快让你挣的盆满钵满了,我又没他那么大方,也没他那么蠢,怎么可能再让你诚心跟着我做买卖嘛!”

      颐恪坐在张老爷椅上,身子斜斜的靠在扶手上,两只赤脚分开踩着地毯,像踩着一地暗红的血。

      “我对做买卖一窍不通,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塞佩理也不理,很干脆的站起身,抬手在颐恪肩膀上轻拍了一下:“明儿一大早,我请你到赫兴酒店吃饭,千万赏脸啊。”

      颐恪目光远视着,看也不看她:“若是谈生意,真的不必了——你可能听错了消息,什么俱乐部,跑马场,我都一无所知,我只是在陆仁伽那里任职翻译,一年的薪水才万元而已。”

      塞佩扑哧一笑:“才?恪君果然是皇亲国戚的出身,阔气得很呢!”

      她原地转了个圈,到底脱不尽女气:“也是,你家虽败落了,可你早在河外银行不是一直存着笔款子吗,怪不得胆气这么足——”

      颐恪脸色立时变冷了两分。

      笑嘻嘻的俯身倒颐恪耳边,她低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把你查得有多么底儿朝天么,恪君,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别人好,乖乖来吧!”

      颐恪就这样被囚禁了一夜。第二天的鸿门宴,席上人并不多,仅塞佩丝左右揽着两个女人在首席坐着,再往右是个小胡子赫斯提男人,身上有股慈祥的和事佬气质。

      最令颐恪感到意外的,是陆仁伽竟然也在——他瞧着似乎离疯不远了,一张脸惨白的像个死人,嘴里还不停自言自语的念叨着什么。

      塞佩叫人为颐恪斟酒,嘴里招呼道:“恪君,快来坐!咱们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颐恪如同傀儡一般木然的落座,听介绍说那小胡子男人是新都财务部的部长,而塞佩丝也摇身一变成了塞佩司令。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说吃饭就只吃饭,半点“正事”不谈。颐恪被晾在一旁,加之身边还坐着个疯疯癫癫的陆仁伽,他实在是食不下咽,手里的筷子也不吃食,夹着米粒儿在那掉来掉去的。

      陆仁伽已不说“人话”了,他身上伤得严重,坐着得时不时前后左右的摇一摇,好以此来扭动身体替换受力的角度。他窃窃私语着,真和鬼上身了一样。

      颐恪简直要被他的絮絮声给逼疯了去。有意扭脸不去看他,想专心吃一些,可又因为财务部长和塞佩大快朵颐的咀嚼声,厌恶得直皱眉头,仿佛身边是两匹分尸腐尸的秃鹫。

      在颐恪看来,这俩人不上台面的举止,已经全然暴露了他们下等人的本质,或者干脆说,已经是没有人的形象了。而他自认体面高贵,竟然也不得不被迫混迹其中,一时只觉比死了还要难受。

      待塞佩吃饱喝足擦了擦嘴,她开始洋洋得意的询问颐恪:“恪君,你的理想是什么?”

      颐恪咬牙切齿的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一嘴油光。

      静静地转动指尖的小酒盅,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想了片刻,最后有些恹恹的开了口:“我没有理想这东西,能好好活着就成。”

      塞佩啧了一声,摇头表示不认可。她身侧的财务部长却操着一口蹩脚的星际通用语附和颐恪说:“活着,也不失为一种理想,看来恪君是个很务实的人。”

      塞佩抬手打断他的奉承,注视着颐恪的眼睛:“你可愿听听我的理想?”

      颐恪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的举了举杯:“愿闻其详。”

      塞佩坐姿端正:“既然战争让所有人都活不舒坦,我们不如想办法停止它——星域合流有何不妥?我们赫斯提人和有识的帝国公民就应当合作才对,要是能有像恪君你这样的人才鼎力相助,新都这里早就成一片乐土了!”

      颐恪把手里的小酒盅轻轻往外一弹,撞到瓷盘子上脆响一声:“怎么,难道新都现在还不是乐土吗?你的理想,早该实现了才对。”

      塞佩皱起眉头:“你不要跟我装傻!”

      她故作亲近的拉起了颐恪的手,轻轻在手背上一拍:“恪君,你真不该这般看不清时势。”

      颐恪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你真的很像个男人。”

      塞佩一愣。

      颐恪抽回手,当着塞佩的把用一张白帕子把自己的手细细擦了个干净,然后他斜睨了塞佩一眼:“所谓巾帼不让须眉,你是既不想当巾帼,也不能成为完全的须眉,偏夹在中间当个二尾子,何必呢?”

      塞佩听他有意无意的打岔,不耐烦的一拍桌子:“你给我好好说话!”

      颐恪淡淡的打了个哈欠,干脆装傻充愣到底:“我好好说着呢。”

      塞佩勾唇一笑,极冷的一笑:“你不必出言嘲讽我,我赫斯提公国勇士的意志,绝不受他人左右。至于你——”

      她忽然一叹:“你还是没听明白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话。我们两国的才俊,死在互相敌对的立场上难得不可惜么!”

      赫斯提人有件很神奇的本事,他们的各种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种接着一种,仿佛永远不需要时间消化。某种角度上来说,真是效率惊人。

      塞佩已经煞有介事的悲痛起来:“现在不比古代时候了——核威慑?谁还怕这个,现在的战场在深空之中,纵使一炮轰死了一整艘星舰的人,地面上的人有几个会怕?谁不是想着,打吧,怎么也打不到我这个星系里来。”

      “可是恪君,你是知道的,”她摇了摇头:“一艘星舰,小的三四千人,大的五六万人,便是战场再远,难道这些人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的人,难道永远死不光吗?”

      “还是说,你也有自信,你们帝国公民会像我们赫斯提人一样,永远生生不息,永远能一茬儿接着一茬儿。”

      颐恪目露讥诮:“你们像猪猡和蜉蝣,倒是自豪。”

      塞佩笑了,她端着酒杯向后一靠,品着酒,悠悠闲闲的对颐恪说了一句“夏虫不可语冰。”

      颐恪皱起了眉头,被塞佩不可名状的气势真给唬了一唬。

      塞佩这时已经点起了一支雪茄小口抽着,“总之,为了打造银河系的星域合流,我有一桩生意需要由你来和约瑟部长合作。”

      颐恪顺着塞佩视线一看,约瑟笑容可掬的站起身向他微微弯腰:“恪君,合作愉快。”

      颐恪身上莫名的有些冷:“什么生意?”

      约瑟有点腼腆的笑了笑:“弥琅生意。”

      颐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木然的重复了一遍:“弥琅?”

      “是,”约瑟道:“我赫斯提公国人才辈出,已经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帮助标准人类分化成为新人类的药剂,便是新人类使用了,也能大幅提高精神力等级——您想想吧!这能为我们带来多么巨大的财富?如今的宇宙,谁不想成为新人类?谁不想做一名ALPHA?!鄙人身为新都财务部部长,为经济尽心是应当的,弥琅专卖公署建立在即,万望恪君一同规划。”

      颐恪瞪大了眼睛,喃喃着想要拒绝:“不……”

      塞佩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头对颐恪开门见山:“你又不答应?也不知道是谁惯的你这个骄纵脾气!得了,我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走到颐恪身前,握着手套很轻佻的拍了拍他的脸:“娜嘉在赫斯提是望族之后,可惜太不争气,竟然跟帝都星派来的探子掺合了一块去,唉,我也是没办法,这次为了杀一儆百、让各国人士看看我们的决心,我只好一狠心把他们通通抓起来了。不过,到时候是送到军事法庭,还是秘密送去劳工营,全听恪君的吩咐。”

      颐恪嗓子干涸的几近失了声,双手撑着桌沿,他横眉怒目:“……你!”

      塞佩不看他,只摸着下巴作思索状:“那探子叫什么来着,姓陆,还是不姓陆?我给忘了。”

      不过她紧接着又说:“要是陆先生真死在新都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又不是我们派人把他抓过来的,是他自己偏要待在这里,倘若不小心被星际海带之类的劫了,也不能赖到我们头上吧!”

      颐恪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腿都隐隐的开始发软打颤了。兀的一下站起身,他慌了:“你不能这样做,塞佩,你别动他!”

      塞佩很享受他语气里的哀求,怪骄矜的把下巴一挑,她说:“我可以这样做,在我赫斯提公国的新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颐恪神色凄惨,摇晃着身子踉跄了一步。

      其实早就想到的,早就想到了的……

      “你放过他吧……成吗?”

      塞佩无动于衷:“可以,只要你肯答应合作。”

      颐恪的嘴唇失了血色,他这几夜,夜夜未眠,早就头痛欲裂,恨不得干脆死了。可一想陆行霈,又不能不贪生怕死。

      一时间他甚至有些恨陆行霈,他忘了是自己非要把人留下,只恨这世上为什么诞生一个陆行霈,让他爱得疯魔,不可独活,不敢独死。

      愤怒与绝望交织到了一定程度,他反而得到了灵魂上的平静。

      “好,”颐恪听见自己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答应。”

      塞佩乐得一拍手,几乎要蹦起来拥抱他。

      颐恪猛地往后一退,警惕盯着她:“你先把人放了!”

      塞佩挑了挑眉,给约瑟使了一个眼色:“当然,不过你的厉害我早见识过了,以免你跑了,我们有言在先——”

      颐恪急得像个孩子似的一跺脚:“我不跑!”

      塞佩对此置若罔闻。

      命令约瑟拿来了一个便携冷藏箱,她亲手接过,摆在一旁的小桌子上:“你瞧这箱子,把手上都镶着金呐,多符合你身份?!来,我亲自给你打一针,你头一次打,只来10毫克的量就行。”

      颐恪咬着牙:“我不打这种会上瘾的玩意儿!”

      “你怕什么,往后你就做这个生意了,又缺不了你打,打吧。”塞佩往前给他递了递。

      “不……”颐恪白着一张脸:“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塞佩耸了耸肩:“那我就不告诉你陆行霈在哪,你再磨蹭,他真的死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颐恪简直要欲哭无泪了:“我不会跑的,你信我吧!”

      “我信你,我已经信了,可我就是想要你打。”

      塞佩十分俏皮的歪了歪脑袋:“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在你身上闻到了alpha的味道,可是真奇怪,你为什么迟迟到现在都还没有分化?”

      她语气里是一种极致天真的残忍:“在你身上判断失败,让我气馁了很久——所以不好意思了,请吧。”

      颐恪束手无措了,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怒目盯着塞佩:“好端端的,你从赫斯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塞佩大义凛然的模样:“自然是为了我的理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仁伽迷迷糊糊的听到了几声气喘的咳嗽声,他不免好奇的睁开眼看了看,竟然看到了一个漂亮男人正扶着桌子弯腰干呕。

      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觉得又好玩又过瘾。

      总归现在不是他一个人惨了。

      塞佩也笑,她笑得简直像是抽风一样。摸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她单手插在裤兜,西装的下摆支棱起一个船帆似的棱角。

      抚着颐恪的后背,她站直了身,目视着眼前,不瞧这个,不瞧那个,一心都是大事业。像个男人一样?笑话。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她做女人做的很好,并且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语气里,她依然能发出那种赫斯提女性广泛拥有的温柔语调来。

      如同颐安的母亲,颐安,和娜嘉。

      “恪君,你好些了吗?”

      “恪君,休息吧。”

      “恪君,再会。”

      “恪君……”

      “恪君!”

      “恪!”

      ……

      “恪君,别忘了盘震星上的故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一步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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