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明》海藏

19、知倦巷 原来小时候

　　潭迟回拎着手上的肉松小贝回教室的时候，林客还是刚才的做题姿势，完全就没变过，他跨着长腿走过去往位置上一坐，手上的东西稳稳放在林客的桌上，挡住他做的题目。

　　林客回头看他：“？”

　　潭迟当做没看见一样，低头从自己的桌子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数学书，随便翻了两页，解释道：“我估计你就是没吃饱啊，这个是问了尹跃凡的他说的，他看你经常买这个。”
　　他伸指将黑笔薅到书中央时，那口袋东西突然落在他的眼前。

　　潭迟：“？”

　　幽幽侧头看去，林客还是顶着那张“谁欠了他八百万没还”的臭脸，对他说道：“不用了，我不饿，你自己吃了吧。”说完，就又转过头去埋头做题。要不是潭迟见他还有说话和表情等正常功能，真的就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个机器人。

　　肉松小贝被放在自己的桌上，潭迟对甜点又不是很感兴趣，于是低头拆开包装，分给了班上醒着的几个女生，又被人拉着说了几句话潭迟才笑眯眯地回到林客旁边，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低头玩手机的时候哼着愉悦的小调。

　　林客听着熟悉的调子不由得往他那看过去，男生低着脑袋将手机放在桌子下方，手指翻转似乎在玩什么游戏似的。额头前的刘海遮住原本看起来清澈的眼睛，让人瞧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但林客也没有想要偷看别人的打算，见潭迟没动也就不动声色地转头继续写题。

　　片刻后，旁边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那声音极轻，闷在喉咙里又很快化在空气中，潭迟忽然抬起头顺带着手上的手机也往桌上移动了两分，见林客没什么动静，潭迟就伸手戳戳他的胳膊，让人的注意力从卷子转移到他的脸上。

　　林客果然动了动，转头看见潭迟手机上的内容，是不知道从哪个渠道获得的校园学生专群论坛。潭迟的手机亮度不算高，林客需要往前面凑一点才能看得清楚——
　　刚刚倾斜的身子突然坐直了，林客面部表情地将手机摁下去，淡淡道：“你幼不幼稚。”

　　对方不接他的话，抬手又将手机翻转过来，盯着上面林客高一运动会的照片看——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右脸颊上被贴了一张彩虹的贴纸，稍微再仔细看看的话还能发现眼皮上都被打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眼影，潭迟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林客，将图片下载后，瞅到论坛下的话：“原来你这么有魅力啊，这么多人要你的联系方式。”

　　林客不说话了。

　　潭迟继续自言自语，自己夸自己：“那我还要谢谢你了，会把联系方式给我。”

　　林客转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潭迟一眼，随后冷漠地说道：“那我待会儿就把你删了，”像是觉得刚才的话杀伤力不够，他思量片刻又再次看着潭迟那双狗狗眼补充：“钱转给你过后再删掉，留着占内存。”

　　潭迟大为震惊，将手机收回桌肚里面，匆匆说道：“我也没有怎么得罪你嘛。我不收包子的钱，你就别把我删了呗。”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多的拟声词，稍微一拒绝点或者对他冷硬一点，就装作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林客确实有点招架不住他的套路，于是在潭迟再次开口的前一秒，他松口说道：“看我记不记得起来再说。”

　　什么叫记不记得起来？话虽然这么说，但潭迟是谁？最会胡思乱想的第一人，面对林客的松口他的内心波动有点大，面上却还是装作高兴的样子。

　　上午的课足矣将潭迟的精神钉死在桌上，放学的时候，还一口神缓不过来，要不是旁边林客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估计自己真的就蒙死在桌上了。

　　李时希原先是打算和林客一起走的，但天有不测风云，今中午时周温柠上高二第一次约她出去吃饭，哪有不去的道理，临走的时候，女生将绑起来的马尾散下来，又对着镜子抹了一层裸色口红，对林客说道：“拜拜喽，我要去吃柠柠的饭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吧。”说着，她抽了一张自己同桌的纸巾，绷直了捏成一个小角稍微在眼睛旁边沾了一下说道：“不要想我哦。”

　　林客心头一阵恶寒，他拧了拧眉头：“她最后一节政治，也用不着这么着急。”

　　经过他这一提醒，李时希恍然后又露出苦恼的样子：“我靠，我居然忘了，那糟老头天天拖堂。”

　　林客没再理会她的抱怨，走出校门。潭迟跟在他后面，他睡醒几觉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精神了一些，又缠着林客讲了一些关于学校的八卦，由于他本人才转来没多久，所以很多时候都只是他开一个小头，其他的话就让林客接着讲。
　　讲着讲着林客忽然停住脚步，他一停，潭迟也停住，并且从八卦里面回过神来。往周围一看，这一路上铺满了杂七杂八的树枝和叶子，一时间不能辨别是一条怎样的路。

　　“停在这里干什么？”潭迟疑惑不解。

　　林客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树枝，抬脚往前面走去。

　　潭迟见状还是选择跟着林客走，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林客的心情似乎一瞬间变得很差，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并不代表潭迟看不出来，男生稍微再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快步跟上前方人的脚步。

　　只见林客三拐两拐进到一处狭小的胡同里。

　　这一片地都处于老城区，大多数的年轻人不选择在终年蔽日，安静得有些冷漠的地方待，前十几年就有人陆陆续续搬出去住了，现如今留在巷子里的大多数都是孤零零的一个老人或是一对老年夫妻。
　　林客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名字。
　　知倦巷。

　　他路过几个蒸馒头的小店，突然被人喊住。林客回头一看，老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提馒头：“小客又来啦，我今早上就听到玉衫说你今中午要来，我身上也没买啥零食，就这个馒头是给你留着的，你提回家去跟你妈分着就吃了。”

　　老太太拉着林客的手，笑眯眯地又递上一口袋煮过的水煮花生。

　　林客没拒绝地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潭迟一看到林客就是他左手馒头右手花生的景象，男生站在有些昏暗的巷子里，偏头朝他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尤其得亮，让人抓着了就很难注意到其他的东西。

　　老太太顿了顿突然看着不远处的潭迟疑惑地问道：“那是你同学呀？你这怎么都不等等他？”说着老太太抬起胳膊朝潭迟招了招。

　　潭迟会意，快步走到林客旁边，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自己手上突然被塞了一口袋白花花的老面馒头，他有些怔愣，低头看了一眼听到老太太的话：“哎呀，小客就是这样的，不怎么喜欢和同学走在一起。”
　　馒头还冒着热气，蒸腾的水分落在手指上，潭迟刚想要退出去，就被老太太紧紧握住了手背：“哎呀客气啥，提回去就吃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潭迟只好转头看林客，谁知这人就那么吊儿郎当地站在他旁边，看见了也一招都不支。
　　他无奈只好将手上的馒头收下，低头乖巧地道谢。

　　老太太唠唠叨叨了几分钟突然想起来两人还没吃饭立即止住话头，笑呵呵转过身：“哎呀，我这个人老了就是话容易多，你快去玉衫那吧，要不然她又要等急了，我可受不起她那个脾气。”

　　就这样，林客和潭迟分别提着东西往巷子里面走去。

　　越往里面走就越是安静，要放在夏天起码会被蝉鸣吵得睡不了觉。加上这一地带的树又多又莽稍微一不注意阳台边就容易成为大片麻雀栖息的地盘。

　　林客边走边看，突然听到潭迟的话：“你以前住在这里吗？”

　　“嗯。”林客说着抬脚进了一间敞开的屋子，他进去后转头时又发现潭迟站在门口没有跟上。

　　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客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猜他在想什么，他将手上的馒头放在木桌上：“你要不吃中午饭就一直站门外吧。”

　　话一出口就奏效了，跟他的动作一样溜进屋里。

　　屋内没有开灯，就算是外面的光照进来也不见亮堂几分，潭迟突然快速走了两步手指下意识想拉住林客，他没看清楚原本应该落在袖子上的手忽然牵住了那人的指尖，但随之而来是一种巨大的无地自容的尴尬，两人之间相碰的瞬间，林客就像忽然触电一样甩开潭迟。

　　潭迟有些发愣，但很快他又调整了一下呼吸，如实招来：“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黑，我不太能看得见。”

　　他的夜盲林客是见过的，只是没让他想到的是，在这种有光的状态下潭迟依然看不清楚。

　　林客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任由他去了。
　　他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伸手拉开，突然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眼睛闭了一下。

　　只是刺眼的感觉没有袭来，他的眼睛突然覆盖上一层温热——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那是潭迟的手。

　　淡淡的香水味从鼻尖传过来，他忽然回头看去。

　　男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在黑暗里久了刚接触到阳光最好遮挡一下，要不然对眼睛不好的。”

　　林客没说话，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外面的强度。

　　一进去两人就听到不远处老太太的声音：“来啦！”
　　玉衫有些蹒跚地走到两人面前，见到潭迟时稍微愣了一下：“这个是？”

　　“朋友。”林客往潭迟的脸上看了一下，转头淡淡对还准备掀帘子进屋备菜的人老太太说着。

　　玉衫转过头来，脸上堆积着浅浅的微笑，因为年老，皮肤有些松弛，牵起嘴角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忽隐忽现地移动。

　　她穿着一件路边摊最常见的十块钱三件的罩衫，低头一瞅，一双皲裂的手上戴着一个铜制的手镯，稍微再仔细一看那上面似乎还刻了什么东西，只是没等林客再说些什么，老太太又笑呵呵地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略微沙哑的声音从后门穿出来：“你和那个小朋友先坐着，等我烧一锅紫菜汤就好了。”

　　林客并没有听她的，他转头的时候瞥了一眼潭迟，意思很明显。

　　随便你怎么办。

　　很快，男生收回视线，也跟着挑开帘子进屋了，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刚才还乐呵呵要煮汤的老太太竟有些不悦地走出来，边走边在嘴里念叨：“哎呀，就是和你爸一个样子，活着偏偏要把自己过得这么糙，煮个汤又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她说着，忽然看到已经坐在饭桌上，十分之安静的潭迟。

　　男生坐得端正，像小学时经常被老师夸奖的坐姿一样。眼眸稍微垂下来一些，盯着桌上的菜，正发着呆。听见她的话，忽然抬头，漾出一个乖巧的笑。

　　这可让老太太把他看得跟好不容易得到的疙瘩宝贝一样。

　　她平生就喜欢天生带笑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经常生活在鲜有人居住的巷子里，难得的见到生面孔，竟然生出一些挣脱尘世的喜悦来。

　　她坐在潭迟旁边，对人上下打量，看了片刻这才有些埋怨似地盯着对面已经埋头吃了几口饭的林客。

　　“人家客人都还没动筷子呢，你倒是猴儿一样，怎么不站在桌上吃。”
　　这本就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林客却忽然停住夹菜的手，盯着玉衫棕色的瞳孔看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小学那会儿站在桌上吃饭腿摔骨折不是你不让我再上桌吃的？”

　　说着，男生的嘴角突然弯了一下，连眼睛似乎也变得有些柔情，只是后面说出来的话突然有些和他本人不符合不符合：“我现在也可以站在桌上，只要你不嫌丢人。”

　　玉衫瞪了他一眼，又下意识往潭迟那看去，脸上又堆起一些笑意：“他嘴巴就这样的，那时候也皮。”

　　目睹全过程的潭迟：“？”

　　原来林客小时候还真的站在桌上吃过饭。他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再不经意间对上林客的视线。

　　睫毛遮掩住大多数的情绪，似乎又变成了之前的样子，潭迟并没有坚持不懈地盯着他看，而是笑着回答玉衫的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还没站在桌上吃过饭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到时间了，树枝头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忽然叽叽喳喳吵闹起来，林客抬头往上一看，太阳已经挂在高处，被堆叠的绿叶挡住大部分视线，三人吃过饭后一齐坐在阴影处，一人手里端着一个陶瓷杯，里面装着玉衫从早上开始熬的酸梅汤。

　　林客晃了晃杯子里的饮料，忽然转身往帘子里走去，在进后门的前一秒，他忽然转头，抬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杯子问道：“有人要加冰块吗？”

　　“这个才从冰箱里拿出来你又要加冰块，待会儿感冒了又自己憋着不吃药，不准加。”玉衫对着不远处林客的后脑勺说道。

　　“没事儿，我体质好。”林客说完，走进后屋。

　　中午的阳光算得上毒辣，但玉衫的院子里却独独丢着一片纳凉的地方，在那颗百年榕树底下，搬个太师椅，再加上一杯加了冰块的酸梅汤，一摇一摆手上的蒲扇，铺面而来的酸溜溜又甜丝丝的气息，混合在梦境里，是玉衫最喜欢的休息方式。

　　她躺在太师椅上，蹬了两下腿，和潭迟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家常闲话——都是关于林客的。

　　“那小子，小时候得了个滑板就在这条巷子里滑，威风得很，那时候这条巷子的小孩还多着，看见他的滑板就和看了什么一样。他就一直短腿踩在滑板上，跟人家说玩一次一块钱。”玉衫闭上眼，举着蒲扇在自己脸上扇了几下。

　　“一天他就赚个四五块钱，一块钱买两包五毛钱的辣条，一块钱给他爹妈买酸梅汤，到我这来，他就拿那个什么干脆面过来，自己吃一捧给我倒一捧，吃了还不让我和他妈说。”她边说边低头喝酸梅汤。
　　潭迟静静听着，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盯着手上的棕色的饮料看了半天又问道：“那还剩下一两块他会做什么？”

　　“我之前也问过他，他就说要当他的备用资金。其实自己也管不住钱，之前要我管着放在铁盒里面，稍微没看住第二天早上盒子里就只有他从地上捡的石头了。”

　　老人讲故事总是缓慢、娓娓道来的，像山间林里无人知晓的一条河流，缓慢静默地流动，有时漫过河堤的泥土，使其松软，让其动容。

　　林客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玉衫讲着讲着睡着了，剩下潭迟一个人，手上拿着的陶瓷杯里剩一点浅褐色的饮料，他正盯着林客走进去的花帘子看，这措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
　　男生很是熟稔的勾起嘴角。

　　林客：“？”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潭迟陶瓷杯里面的酸梅汤忽然问道：“她跟你讲了什么？”

　　潭迟却是十分前走地摇了摇头：“就只是唠家常而已啦。”

　　林客显然不相信，只从位置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时间点回家还可以睡二十分钟，男生收回手机，太阳往树顶上看了一眼，有些刺眼。

　　“啧。”他低下头，拉了个椅子，自己就趴在石桌上睡去了。

　　潭迟：“？你就直接在这睡觉了？不会嫌不舒服吗？”

　　林客抬头，眉眼压得低似乎有些不爽，但还是回答了他的话：“你以前小学午休不睡桌子？”

　　潭迟：“……”

　　我不午休。

作者有话说

　　五千大更最近忙，可能只有一周一更了，我会尽量每一章都多写一点的，天气热，大家注意防暑哦，我先退下啦 爱你萌～(⑉°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