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明》海藏

10、肉花卷 妈呀，怎么

　　潭望初没有回答潭迟他说的西兰花是不是好吃的这一问题，而是垂下眼皮掩去刚才的笑容，说道：“妈妈让我去相亲。”

　　一瞬间，被堆积压缩好的能够抵挡狂风暴雨的石块全然崩塌直直将他的心脏砸烂，潭迟觉得这简直不可置信，费楼夜真的这么做了。
　　潭迟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是在离开的前一天。

　　那天他原本是想找潭望初看看自己手上的玩偶哪一个好看的，就在进门的瞬间，他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潭望初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为什么！我难道还不够听话吗？妈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潭迟久久没有听到费楼夜的声音，直到再一次玻璃落地的清脆响声后，费楼夜开口了：“望初，生在潭家，听话是你唯一要做的，我希望你明白这些道理，这件事你不要跟我说不公平。”

　　那他应该跟谁说？跟潭检？
　　算了吧，他们向来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说了也是无济于事。

　　费楼夜出门碰见拿玩偶的潭迟，她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潭迟手上的玩偶，当着他的面丢进垃圾桶：“下次不要在这些没有用的小事上面花时间，我会给你报今年的奥赛集训，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潭迟抿唇没说话，他盯着垃圾桶里的玩偶发呆，想着等费楼夜走了以后再将玩偶拿起来洗干净后拿给潭望初。

　　可是还没有动手，保姆快他一步将垃圾桶拎走。

　　潭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在这个家里，没有谁真正意义上是能听他的话，看着是来给他们姐弟俩提供营养的营养师，保持家庭卫生的保姆，说着好听，其实不过就是安插在两人之间会移动的人形监控而已，他们每天吃多少，吃了什么，哪个时间段干了什么，用了多长的时间这些都是被人记在本子上，晚上是会被费楼夜拿起来盘算的。

　　稍微一出点差错，就不要想着有什么留给自己的空余休息时间。

　　潭迟沉默着推开门，看见让他心悸的一幕，潭望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轮椅上下来，双膝跪在碎裂的玻璃上，鲜血染红了周边雪白的毛毯。

　　她手上也沾了碎玻璃，点点鲜血慢慢从手心流淌到手肘，潭望初的头发完全散开，铺在地上，她没有抬头去看潭迟，而是捡起原本搭在腿上的毛毯，擦拭自己的眼泪。

　　她像一只破碎的蝴蝶，垂死挣扎。

　　潭迟跪在她面前，想将人扶起来，可是不论他怎么用力，潭望初就是不起来，那是他见到的潭望初求'死'欲'望最强的时候，她的神经几乎完全断裂，拖着一副没有灵魂的皮囊，跪坐在那里，眼泪似乎已经不再是她难过时的产物，而是在那一个时刻必须出现的东西而已。

　　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价值。

　　潭迟只觉得无助，他拉住潭望初的手，呼喊在外面的保姆，可是没有人应答他。

　　后来，在床上，他忽然想到那些人冷漠神情中流露出来的点点怜惜，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的觉得，可能那时候不是他们不帮忙，而是费楼夜的意思，又或者是潭检的意思。

　　毕竟他们的雇主是那两位而并不是他和姐姐。

　　他意识到这一点，但却没有办法挽回。

　　潭望初的话将他拉回来，面对着镜头里的姐姐，潭迟只觉得心里难受，可是潭望初似乎就和感觉不到一般，问他：“这一身应该不会给他们丢脸吧。”

　　“不会的。”潭迟很快给出答案，镜头晃动，潭望初将手机拿在手上：“你怎么啦，不开心吗？怎么没去读书啊。”

　　“不想去。”潭迟觉得没必要和潭望初撒谎自己为什么不想去读书，在姐姐面前他只用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就好了。

　　他知道潭望初会体谅他、相信他、也会安慰他。

　　看他情绪不高，潭望初问道：“怎么了，是昨晚没睡好吗？”

　　问到点上了，昨晚潭迟将自己整个人全都裹在被子，没提前留缝儿，半晚上差点把自己憋死，他敞开被子大口喘气，一看时间才四点过几分。正打算继续睡觉时，发现怎么都睡不着了，就躺在床上发呆，觉得无聊就玩手机。

　　潭迟将事情经过都和潭望初说了一遍，打着哈欠去洗漱。

　　卫生间不算很大，很空。潭望初一眼看到有些泛黄的白色瓷砖，瓷砖上面挂着潭迟的粉色浴球，莫名的有些和谐。

　　视频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潭迟刚洗漱完，潭望初就挂断了电话。

　　最后，他拎着电话，下楼去早餐店买东西。

　　早餐摊的老板是个老太太，腿有点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她没有拄拐杖，笑吟吟问道：“要点些什么？”

　　潭迟见状要了一屉小笼包，老太太诶了两声，转身进帘子弄小笼包，潭迟在位置上等了一分钟不到，就见老太太端着一屉热腾腾的小笼包放在潭迟的桌上，她指了指旁边的辣椒油和小碟子说到：“这可以自己加辣子油的，还有醋，喜欢就自己加吧。”

　　潭迟点点头，他没有吃包子蘸料的习惯。

　　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外皮蓬松而柔软，内里包裹的馅料被咬下去的瞬间在嘴里炸开成百上千的汤汁，咸香的滋味在口中盘旋，回味无穷。

　　潭迟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小笼包，很是快速的又要一笼，结果被告知已经没有了，老太太看他垂下眼皮，有些难过于是说到：“其实我们这的肉花卷也还可以，要不试试看？”

　　小笼包都那么好吃了，想来肉花卷再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潭迟点头要了一个肉花卷。

　　在此之前，他真的没听过还有肉花卷的说法，很是好奇，直到老太太将花卷拿出来的时候，潭迟才恍然，原来所谓的肉花卷就是在包出的白面褶皱里面涂满肉酱，褐色的肉酱粘在雪白的面食上，给人一种错位的视觉冲击，很快，潭迟发现肉酱的味道和小笼包肉馅的味道很像。

　　都是咸中带着一点点很淡的甜味，中和花卷本身的甜，感觉很是新奇。

　　潭迟吃饭的速度很快，坐下来才几分钟就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消灭掉了。

　　老太太见状问道：“吃这么着急啊？赶路吗？”

　　“不是的。”潭吃站起身付了钱后，离开早餐摊。

　　摊点的位置开得很是不错，大部分学生都会从这条路上路过，加上早餐摊的味道好，想来应该是会有很多老顾客的，潭迟莫名其妙地琢磨着这件事情。

　　因为不用去上学，他随便走了一条路，是一条很空旷的路段，路边没有房子，就像是与世隔绝的一样，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他看见了一栋没有完工的毛坯房，外面围着绿色的铁皮。

　　潭迟嘴角一抽，这围了还不如不围，他看见一个有汽车那么大的一个洞。

　　洞的缺口不算平整，倒像是踹开的口子，潭迟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已经脱色的牌子。

　　施工重地，请勿靠近。

　　男生面上看去不太在意但又实在好奇，于是思虑再三，还是跨步走进去，一进去，刚才没太看清的建筑豁然开朗，这里视野很好，阳光毫无遮挡的洒下来，落在水泥墙上，沾上杂草的影子，随风随意摇晃。

　　潭迟看了看，这地方简直就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不多时，他听见不远处几声弱弱的哀鸣，像是某种刚出生的小动物的叫声一样，潭迟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不是很确定这些小东西在哪，于是他选择守株待兔，等这些猎物自己跑出来。

　　他听见身后的声音越开越明显，转头看去，两只土黄色的小狗正朝他摇尾巴。潭迟觉得新奇，照理说这地方确实容易藏流浪狗，但当他蹲下身查看的时候又觉得它们不是流浪狗，毛太光滑了，身上一点脏的都没有，倒像是被人养在这里的家养小狗。

　　潭迟身上什么吃的都没带，只能用手虚虚的摸两只小狗的脑袋。

　　小狗很乖，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就使劲地用脑袋顶潭迟的手。
　　刚开始的有点差距，到现在的零距离，让潭迟心里有些动容。

　　他将手往上面一抬，小狗像是被牵住了一样脑袋也跟着往上面顶，只是距离越来越大，没办法，它们只能跳起来。

　　潭迟见状笑了一声，低声说道：“不好意思啊，这里条路上都没有商店，今天下午我再过来给你们喂东西。”

　　他眼中落入两只小狗相互依偎的场面，太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成为两只小狗遮阳的建筑物。

　　只是这个建筑物会动，潭迟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离开后，他快速走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湿纸巾和几根火腿肠。

　　潭迟没有再返回去走那一条路，而是回了家，刚才他接到电话，潭望初寄给他的快递已经到了，现在正等着他去签收。

　　为了不让别人久等，潭迟提着口袋慢慢跑起来，塑料袋顺着跑过来的风出现细微的摩挲声，声音不算悦耳，但这似乎是在有意无意提醒潭迟自己的速度怎么样。

　　快到家时，他看见站在门前穿黄衣服的快递员，男人手上拉着一个大型的推车，车上面紧挨着两个很大的硬壳纸箱，潭迟匀了口气走过去，签收快递。

　　快递员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的问道：“我没记错这家不是只有两人吗？你确定是这家的？”

　　“嗯，我昨天才搬过来。”潭迟说完，低头去搬快递。

　　“昨儿啊，那难怪了，不过我说你为什么就选了这里呢？”潭迟搬东西的手一顿，他看了一眼快递员，男人头上的帽子往上面掀开了一点，露出一双下三白的眼睛，脸颊的肉很少，几乎是凹陷进去的，看着总给人一种道上混的感觉，潭迟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又觉得不接腔没礼貌，于是他抬头对男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我不是很想知道这家以前发生的事情，谢谢。”

　　见状，男人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他悻悻闭嘴，见潭迟将所有东西都搬完后，拉着推车转身离开。

　　潭迟没有第一时间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回家，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腕上被塑料袋勒出来的红痕，又抬头将视线放在逐渐远去的快递员身上，直到完全看不到，他才收回视线，专注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