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地亚狂想曲》君宋

23、第 23 章 捂不暖的石

　　上公车的时候，梁浩民微妙而固执地避开了他主动扶上来的手，自己撑住门杆，勉力向上，行动缓慢。

　　大剧院这一站人比较多，急着上车的其他乘客从后面涌上来，擦着梁浩民身旁的空档向前挤。项北海只好默默跟在梁浩民身后，隔着两拳的距离，向他腰边伸出手来，形成了个防护圈，以免他被后面上来的人撞到。

　　梁浩民扶着收款箱，从兜里掏出来几个硬币，哗啦啦投了进去。听这声量，就知道他投了不止一个人的，司机转头朝他身后的项北海瞥了一眼，项北海正顾着前后左右，脸上紧张兮兮的。

　　司机大哥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驾驶位子上站了起来，大声提醒着后面上车的乘客：“都别挤啊，慢慢上！这有个瘸腿的小孩儿，后面的都让着点啊！”

　　司机大哥和项北海一样，都是一片好心，但说出来的话，既直又冲。

　　梁浩民没想到会被特殊关照，反而受惊了似的，一下子着急了，匆匆转身朝里面走，也不顾那只伤脚疼不疼了。

　　“诶？你给我付了？我有学生卡啊...”项北海也意识到他多投了硬币，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司机大哥吆喝着：“你俩没商量好啊？啧，看看后面有没有掏钱的，你接着就行了！”说罢，坐了下去。

　　项北海犹豫着向后转身的功夫，梁浩民已经在车厢里面坐下来了。现在人们出门，谁还付零钱啊，刷卡、刷手机...哪样不比掏钱方便？他堵在公车门口，倒是碍事了。

　　“算了。”为两块钱的事，项北海不打算折腾了，刚才之所以犹豫那一下，也是因为担心梁浩民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

　　嗨，梁浩民这个人呀，心里也是装着兄弟的嘛...项北海是很容易自洽的，两块钱就足以让他暗自开心一阵子了。

　　梁浩民一定是故意的，他不仅坐在老弱妇孺专区，还特意跨过一个姐姐，坐到了靠窗的里座，后面一排可都空着呢！

　　后上车的乘客们，都自觉往后面高区的位置走，没人占用专区。梁浩民这样别别扭扭地，无非是要和他拉开些距离，项北海本该怪上两句的，但想到刚才那两块钱，也就忍了。

　　项北海站在外侧那姐姐身旁，双手无聊地晃荡着吊在空中的手环，歪着脑袋看坐在里面的梁浩民，脸上似笑非笑的，没个正形。

　　梁浩民别过脸，看着窗外。

　　那姐姐抬头看了看项北海：这孩子摇着手环，吊儿郎当的，不像个好学生...欠了欠身，打算让个位子，坐到后面那排去。

　　项北海赶忙抢先坐到她身后那空位：“姐，不用，我坐这儿就行...嘿嘿，你坐，你坐呀。”

　　那姐姐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俩不是一起的么？”

　　项北海傻笑着：“嗨，是，但我俩闹别扭呢，哈哈。”

　　那姐姐只好回过身继续坐下，心里却更纳闷了：跟朋友闹别扭，还这么乐呢？

　　梁浩民一直看着窗外，项北海则一直叉着手，坐在后面瞧着他。直到车开到了某商场外的站点，一群拎着鸡蛋筐的老头老太太们上了车，项北海主动让了位子，重新站到那姐姐的身旁。

　　“谢谢小伙子啊！”一对老太太慢悠悠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项北海：“现在放寒假了啊，车上能见着年轻人了呐！”

　　春江市并不大，人人都不见外，尤其是本地的退休老人们，个个都活出了自我。由于这趟公车贯穿市区和郊区，更是成了有名的“退休专列”：老人们早晨从郊区上车，分散到市区各个地方上课、听讲、做机子、填表、领鸡蛋、领面条...忙活到下午，又从市区各个站点集合上车，往郊区分散回家。

　　“唉，这家老板太抠了，只发8个鸡蛋，还是我们上午去的那家老板大方，人家一天发十个，连发三天。”
　　“不能这么算啊，刚才这家老板不要咱孩子的手机号，上午那家要填的东西太多了，被孩子知道又要说我了。”...

　　大爷大妈们扎堆讨论着今天的收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耳背，个个旁若无人地扯着嗓子，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

　　项北海心热，场面一热闹，他也来劲了，好奇地瞅瞅那些筐子里的东西，随口就问身旁一个大爷：“你家里没养鸡啊？就为这几个鸡蛋，值得跑这么远来？”

　　梁浩民之前已独自坐过几回这趟公车，早时他还不适应这种吵闹，后来坐了几次，渐渐适应了，但也从不敢搭话，更别提像项北海这样瞎问了，听听他都问的什么话呢，也不怕得罪长辈...

　　大爷一副过来人的口气，笑起来：“也得养啊！我们家小孙子每天光吃鸡蛋就得吃五六个啊！如果不养鸡，天天买着吃，那得花多少钱啊！”

　　项北海很认真的：“哦，那还真是不太够吃哈。”

　　梁浩民摸了下太阳穴，发愁，怎么可以随便打探别人的隐私！

　　大爷却毫不在意，很认可地点着头：“昂，可不是！现在的小孩啊，都吃得好啊。”

　　旁边一个老太太忍不住了：“嘿呀，谁信啊，你就是一个人在家里待得没意思，出来跟我们在一起，有人陪着你去这去那的，多好玩啊！哪是你家孙子缺鸡蛋吃，你怎么跟孩子也不说实话呢！”

　　一群老头老太太全都笑了起来，那大爷也哈哈笑了。

　　项北海以前总好奇，他们年纪大了怎么还到处折腾呢，这下明白了，也跟着笑了，回头看看梁浩民，发现梁浩民终于肯正眼看他了，更咧着嘴笑了。

　　他没发现，梁浩民还一直摸着太阳穴呢。

　　梁浩民身后的两个老太太也没闲着，一个小声问另一个：“你那些个退休工资，明年还打算存在海风担保那呢？”

　　另一个：“那肯定存啊！海风的利息多高啊，现在银行的利息可太低了。”

　　一个：“头两年，我没敢跟你们一块存，看着你们发那么多利息，我也有点后悔了...”

　　另一个：“哎呀，你就是胆小，海风担保都开多少年了，春江市谁不知道？温泉小镇那边都快建成了，多少人看着呢，那项目还能有假？”

　　一个：“但我听我女儿说，她们银行今年底收账的时候，压着好些个文件，海风担保那个老总一直没签字...她们银行的领导急得不行，一直没找到人呢，就怕这人跑了...说是欠着她们银行好多个亿呢！”

　　另一个：“那个小夏总？他本来也不住在咱们春江市啊，前几年结婚就搬大城市去了，但他爸夏冰不是一直住在龙湾别苑呢么？”

　　一个：“哎呀，问题就是，老的那个也找不到了！我女儿她们银行的领导，已经去龙湾别苑好几回了，说是那边的保安都换了一拨人，看上去啊...看上去像警察...”

　　另一个：“警察？”

　　一个：“嘘，小声点儿！女儿不让我跟外面说，我也就是跟你...”

　　后面安静了一会。

　　另一个：“嗨，咱们管那些大人物呢？现在的大老板，有几个不欠银行的钱...我看啊，你女儿是银行的，她肯定不让你往外面存啊，我可不掺合你家的事啊！反正我们村，没有一个往回撤资金的！海风那么大个集团，那么些个楼房实打实地矗在绘春江边上呢，他们还能亏着咱手里这仨瓜俩枣的？”

　　一个：“但是...”

　　公车开出了市区，乘客们陆陆续续下车，坐在梁浩民外侧的那位姐姐也到了站，项北海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坐下时，自然地就撞到了梁浩民的胳膊和腿。

　　项北海看他向里面避了避，故意又蹭上来，嬉皮笑脸地：“咱俩还没好？唉，你可真别扭...”

　　“你别说话！”梁浩民正听着后面两个老太太的聊天内容，不想被他打扰，急吼吼地小发雷霆。

　　突然被吼，项北海一下子愣住了，心里简直打翻了百味瓶，又酸又咸又苦：你就这么烦我？这一天，从早到晚，不对，从昨晚到现在...我特么为了你，屁颠屁颠地跑这跑那，自己的正事一点没干，净特么围着你转了，到头来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是对我好了一会儿...但也就那么一会儿！我特么...真特么的犯贱啊！待会儿下了车，老子要是再管你，老子就不是老子！

　　梁浩民不让他说话，项北海只能无声地抗议：双手插到裤兜里，两腿各自向外一叉，把里面的梁浩民挤得变了形。

　　直到终点站，项北海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下了车，梁浩民从兜里又掏出两个硬币，塞到他手上，心知肚明但并不打算解释：“你不值得为我那句话生气。天快黑了，送到这里就好，你还有工作，该回去了。”

　　梁浩民的语气和行为都是礼貌的，但感情却是冷冰冰的。

　　刚才还为两块钱就开心的项北海，这一刻对着两块钱只觉得羞辱，梁浩民这个人，特么的就是块捂不暖的石头！凉嗖嗖的冰块！不讲良心的白眼狼！

　　项北海把那两个硬币随手一扔，转身又上了公车，自己刷了学生卡，头也不回。

　　“诶，我这，得半小时以后才发车啊！”司机大哥站在车外的马路边，刚点上一根烟，打算放松一下，抬头看见他又上了车，就冲着车门提醒了一句。

　　“没事，我坐得住！”

　　如果再看梁浩民一眼，他就不叫项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