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六月的巴塞 ...
-
六月的巴塞罗那,金蝶木和蓝花楹同时盛开,半城烁金,半城淹紫。
没见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当自然界里这两种明丽的色彩,狂放而遽烈地碰撞到一起时,会给人间创造出怎样极致的绚烂。
【真特么带劲!】项北海曾经这样简单粗暴的形容过。
......
哥特区西部,靠近著名的“流浪者大道”——兰布拉大道步行街的一处路口拐角,隐蔽地停放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顶篷和引擎盖上已被铺洒了厚厚一层紫色的蓝花楹花瓣,看起来已在这里停了不短的时间。
叠在车窗上的花瓣,大多懂事地滚滑到了雨刷器上,只有少数顽固地沾上了窗玻璃,像一团团紫色的雾,干扰着前方的视线,夏存风嫌恶地皱起了眉。
他在欧洲待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对于巴塞罗那,对于这些花,他都与众不同地提不起半分兴趣:那些遍地金子般的金蝶木花叶,会粘上他的裤腿和鞋子;至于蓝花楹这种倒霉花,他就更不喜欢了!
他可不像项北海那憨憨儿,看见点长得好看的东西,就迈不开腿儿...也不知道项北海那么简单的脑子,能不能应付得下今天这事?那憨憨儿确实身手好,也跟他信誓旦旦打过保票,说好了遇事先保命,但他还是后悔了:原来留下的那个,才是最煎熬的。
“哎哎哎,小风,那边,他出来了!咳!”
梁国栋刻意压低了嗓音,因为是憋了好久才说话,差点被自己一口老痰呛住。为了避人耳目,他特意将车停在了这棵盛放的蓝花楹树后,原本一直戒备地趴在方向盘上,借着车窗前那些花瓣的掩护,聚精会神朝前方盯着的,这时他突然激动地抬起了身子,纵是在外闯荡到这把年纪了,遇上今天这事,他也还是不由得打心眼儿里紧张。
坐在副驾的夏存风,闻声掀开低垂的鸭舌帽沿,弯腰朝前望去,在这漫长的等待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那憨憨儿安全回来。
“那箱子没了,看来是交易成了!”梁国栋虽然年过五十,但年轻时当过兵,也干过民警,遇事抓得住重点,反应也很快。嘿,还得是北海这小子,脾气对味,还有胆有谋,老梁心里想,待这事了结,回去说什么也要找机会把这娃认了干儿子才好!梁国栋心下刚刚松快了些,转瞬又纳闷了,“诶?怎么就北海一个人呢?”
“吕万青在后面,隔着几个人,那个穿黑马夹的。”兰布拉大道步行街附近人流如织,夏存风还是一眼找出了那个人。那个曾经带给过他巨大恐惧与威胁,令他曾经无数次想过以卵击石同归于尽的人;那个即便他现在有一万个不甘心,却依然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去救的人。
“姓吕的走后面是几个意思?”梁国栋又趴上了方向盘,重又眯起了眼望过去。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捞这姓吕的,可这老玩意儿还不知好歹!
快点,快点,再快点...夏存风紧紧攥着手心,暗自咬着牙关,双眼死死盯着吕万青的步子。这人刚从那班不要命的摩洛哥人手下被赎出来,应该紧跟着项北海的步子快快离开的,可他不仅刻意保持着距离,还走得迟疑不定,更不断朝四处寻望,好像随时要再找个空子逃跑似的!夏存风倒不是担心吕万青再溜了,他是担心这人每在后面耽搁一秒钟,就多拖误项北海一秒钟,真是可恶。不,不够,吕万青就该死,他迟早要让吕万青付出代价!
“变灯了!咱们过去!”梁国栋也远远瞧出了那姓吕的不老实,担心项北海这孩子吃亏,心急得等不住了,说话就启动了车子。事前,他和北海已经约好了,只要观察着北海和吕万青身后没有那班摩洛哥人的尾巴,他就立刻把车开到信号灯下接应。
夏存风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但一只手悄悄解开了身侧的安全扣,另一只手则默默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怎能不做好随时冲下车的准备呢?那个走在吕万青前面、不断回头确认情况、此刻仍暴露在未知危险中的人,本应该是他夏存风啊!
那憨憨儿这时根本不该出现在巴塞罗那,他本应该在中国南方,那个他终于得偿所愿考入并可以让他前途无量的武警学院里;他本该和他新认识的战友们一起,去执行那些对国家和人民更有意义的任务;他未来的人生里,注定会建功立业,赢得无数的荣誉...总之,他此刻绝不该是代替夏存风出现在这里。如果项北海为此出了什么事,那么他夏存风简直罪大恶极,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项家。
夏存风的视线穿过车流与人群,显得越来越焦灼。而项北海正昂首阔步走在步行街外广场的边缘,对着车子驶来的方向,和往常一样,骄傲又笃定地微笑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夏存风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天知道,隔着车窗上贴得严实合缝的防窥膜,项北海是怎样精准得对上了他的眼神?万一他这时的视线,并没有穿过车流看向项北海呢,真是个憨憨儿!
“咣!”
伴着一声震天炸响,一道白光倏忽闪过街头,彷佛晴天霹雳。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时,一辆白色货车已经径直闯过信号灯,发狂一般冲上了步行道,撞向了无辜的人群。人群像多米诺的骨牌,瞬时一连串地倒了下去,倒下的人群里面包括了四处张望的吕万青,他已经那样小心了,可还是抵不过命运。
那车子撞了人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快速而暴力地拖行着部分伤者,不断有新的撞倒、碾压、拖行...像吃人的恶鬼,将来不及反应的人们一个个吞进了肚子。很快,街头开始有人惨叫,有人嚎哭,有人四处奔逃...
“操TM的!”原本行驶在路上的车子全都歪七斜八地停住了,梁国栋的车速不慢,来不及刹车,怼上了人家的车屁股,因为超速还将前车推行了几秒钟,这才被刹停,气得他怒拍了几声喇叭。
就在车子向前推行的那几秒钟内,夏存风看见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在向外奔逃的人流中,只有项北海当即转身,逆流冲向了那台发疯的白色货车,扑向了那被车轮碾过的吕万青!
“别,别去...”在梁国栋还没有把车子完全刹住时,夏存风就当街跳下了车。惯性让他跳车时重重翻了个跟头,迎头撞向了旁边同样还未来得及刹停的汽车前栅,等他挣扎着起身时,视野里已经蒙上了一片红色,让他分不清是眼前看到的场景太血腥,还是他的头或眼睛里已经在出血。
那辆白色货车终于撞上了街边一家商铺的大理石墙体,被逼停了下来。浓烟滚滚中,依次跳下来三个蒙头巾的男人,个个手里举着长枪。其中两个朝商铺里窜逃,剩下那个却回过头来,朝之前被车轮碾压拖行的伤员中又“砰砰砰”地补了几枪,而后才掉头去逃。就是这个举动,让夏存风确定,他们就是那班摩洛哥人!
夏存风疯了一样嘶吼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往广场上冲,却一次次被逃窜出来的路人朝外挤推。他不要命地往里面爬,直到被一个持枪的警察跑过来扶起,一把将他推回了身后追过来的梁国栋手里。
“走啊!小风,我们必须走!”一定还有人和他二人一样,正在不知什么角落里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而梁国栋此刻不能再让小风暴露在那人面前,“走!是北海让你走!”
“我不...不走...他还...在里面...”夏存风浑身颤抖着,连嘴唇也不听使唤了,眼里的那片红,混合了泪水,逐渐晕染扩大加深,直至变成了一片黑,他的视野里什么都消失了。
而后,他只听见头顶很快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强烈噪声,一阵耳鸣过后,又一股飓风扫过他的头顶,他的身体被剧烈的摇晃了一下,再后来,他连声音也听不见了...夏存风绝望地昏了过去。
直升机带来的劲风,吹起了不知何处的蓝花楹花瓣,其中一小片飘飘扬扬地落在了他的鼻尖。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项北海,他之所以那么不喜欢蓝花楹,就是因为他觉得这种树像极了他自己:倒霉透顶,还连累别人。
......
为什么,这世上顶级美丽的事物,总是同时伴着与生俱来的剧毒呢?
为什么,那个像金蝶木一样璀璨的人,偏要来粘着他呢?
蓝花楹,也叫“死人树”,全株有毒,花语:在绝望中等待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