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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平泽的“钓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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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漂动了。
不是风吹,不是水漾,是底下那蠢物真咬钩了。
力道还不小,拖得我这根老凤栖木削的竿子梢头直点。
我没急着提。急啥?
该上来的,早晚得上。不该上的,强扯断了线,也不过落得两空。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人。
他们都叫我“蔡老”,余途派挂名的闲散长老,客平泽头号钓叟。
年轻弟子觉得我脾气好,没架子,爱逗闷子。
同辈的老家伙们笑我惫懒,万年金丹不思进取,就知道守着这片破泽子混日子。
他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我确实爱钓鱼。一竿,一舟,一葫芦自个儿酿的“回春露”,能在这泽子上漂一整天。
看云聚云散,看星光倒影在水里碎成万点银鳞。安静。
但我也不是总这么安静。
很久以前——久到余途派的祖师堂里,我的名字还刻在“英杰谱”前排的时候——我也曾是个火气旺、性子急、剑比话快的愣头青。
啊…跟…许昂录那臭小子差不多吧。
跟着师兄师姐们斩妖除魔,探索秘境,想着要在这九州闯出个响当当的名号,要修成大道,要……改变些什么。
直到我遇见了“她”。
不是在什么仙家盛会,也不是在秘境险地。就是在这客平泽,一个星移之兆格外明显的夜晚。
我那时年轻,追着一道陨落的天火痕迹来到这里,以为是什么异宝出世。
结果,从泽心泛着银光的涟漪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人。非男非女,或者说超越了那些界限。周身笼罩着朦胧的光,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像能把整个星空都装进去。
姑且用“她”吧。
她手里拎着一尾银光闪闪的、我从未见过的鱼,看了我一眼,笑了。
“小家伙,吓着你了?”
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温和,带着点戏谑。
我当时傻在那儿,手里的剑都不知道该不该举。本能告诉我,眼前的存在,超乎了我所有的认知和想象。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是……本质的不同。
她没跟我动手,也没展现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就在岸边生了堆火——手指一点就着,烤了那尾鱼,分了我一半。
鱼肉入口即化,化作精纯无比的星力融入四肢百骸,比我苦修十年增长的修为还多。我惊得说不出话。
她吃着鱼,望着天幕上那些常人看不见的、紊乱的星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星移’又快到了。这次,不知道又会带来什么变数。”
那晚,她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关于“秩序”,关于“轮回”,关于一个叫“神陨之约”的东西。她说她在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归来”。她说这片泽子,是少数几个“涟漪”容易触及的“浅滩”。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尘土,将那枚青玉玉佩和一块刻着云纹的木牌塞给我。
“帮我保管一下。如果……有身上带着类似气息的,像我这样的,掉到这里,劳驾,照看一下。就当是这半条鱼的报酬。”
说完,她就像出现时一样,融入星光水色里,消失不见。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和我手里温润的玉佩、冰凉的木牌,证明那不是一场梦。
那以后,我变了。激烈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念头淡了。我开始经常来客平泽,有时钓鱼,有时只是发呆。
修为卡在金丹巅峰再难寸进,我也不急。师兄师姐们惋惜,说我荒废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
等那个“星移”,等那个可能带着“故人”气息的……。
这一等,就是几百年。
几百年里,我见过“星移”接引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残破的法宝碎片,狂暴的异界妖兽,甚至是一缕充满怨恨的残魂。
我处理过,也放走过。客平泽“老住民”的名声,就这么慢慢传开了。
我也从意气风发的“蔡师兄”,变成了懒散和蔼的“蔡老”。
直到那天。
星象异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显。我掐着时间,摇着我的小舟,准时出现在泽心。
果然,感受到了空间微弱的扭曲,和一股……极其特别的气息。
不是异宝的锋锐,不是灾厄的晦暗。是一种清澈的、通透的,却又带着厚重时光尘埃感的……魂灵之息。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尚林知。
穿着不合身的古装,脸色苍白,眼神警惕又茫然,站在芦苇丛边,像只受惊的小鹿。
腰间,我当年亲手触碰过的玉佩,正微微发着热。袖袋里,我摩挲过无数次的木牌,也隐隐共振。
那一刻,我知道,我等到了。
不是“她”本人。是“她”等待的“归来”,或者,是“归来”的开始。
我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摆出最无害的老头子模样,逗她,吓她,领她回山。
探查她根骨时,那“澄澈通透,近乎先天道体”的结论,更印证了我的猜想。这肉身,这灵根,简直像是为承载这个特殊魂灵而量身打造的。
是谁的手笔?“她”?还是别的什么?
我让她去测灵根,知道结果必定惊人。我也料到会有质疑,比如苏芷薇那丫头,身上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无妨。
这孩子,需要一点压力,也需要一点……归属感。
后来蚀心草的事,幽骸秘境的发现,乱坟坡的“双钥共鸣”……我表面不闻不问,其实都在暗中留意。
谢至规那小子,跟他道侣秋溪枝一样,心思细,怕是也察觉到了不寻常,正在暗中调查。挺好,有他们看着,我也省心。
我依旧每天去客平泽钓鱼。
鱼漂动时,还是不急不缓。
有些事,急不来。
种子已经种下,水也浇了,肥也施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发芽,经历风雨,慢慢长大。
“她”当年把东西托付给我,或许就是看中了我这份后来学会的“耐心”。
尚林知那丫头,身上谜团很多,路也很难走。
什么天品毒灵根,什么三世轮回,什么神陨之约……听着就累得慌。
但看她一边怕虫子怕得龇牙咧嘴,一边又咬着牙修炼、查资料、跟队友斗智斗勇的样子……倒也有趣。
像个真正的活人。
有怕,有喜,有倔强,有迷茫。比我们这些活了太久、心思弯弯绕绕的老家伙们,鲜亮多了。
我的鱼竿,还能再握很久。这片泽子,也还会继续映照星光。
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根钓竿,或者,只是指一指哪片云下面可能藏着鱼——这就够了。
至于那最终的“归来”是什么模样,那“神陨之约”究竟意味着什么……
哎呦,船到桥头自然直。
鱼儿咬钩了,总得先把它拎上来看看,是吧?
我提竿,一条银鳞闪烁的肥美“星斑鲈”脱水而出,在午后的阳光下挣扎甩尾。
我笑眯眯地将其取下,放入鱼篓。
“今晚加菜。”
《客平泽的“钓竿”》——蔡老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