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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山怪 “爱妃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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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中书房,窗棂半开,山风裹着草木气息穿堂而过。
案上摊着半卷未写完的字,墨迹已干。望乐搁下笔,抬眸看向翩翩走进屋内的洛芙莱斯,女巫那碧绿的眼瞳映着午后日光,不笑时如深潭静水。
“爱妃,你可是骗了我。”洛芙莱斯语似漫不经心。
“骗了什么。”
“你的魂火,我探不到半分。”洛芙莱斯眸光敛着锋芒,“想来是我医术不精罢。但若魂火微弱到近乎虚无,便是未有自愈。可你却能言语流利,神智健全。”
望乐愣住片刻。
她想到了秦缓。秦缓隔三两日便来把脉,却从未道破分毫,心性着实沉得住。望乐心底亦明了,自己能发声能行走,定是依赖恶魔给予的魂火所支撑。
魂火即算力,大抵探测手段只能识别同源的东西。若巫者感知方式是基于本世界魂火编码写成,恶魔的魂火是另一个来源、另一种编码,那巫者探不到是正常的。
“确实未有自愈。”望乐苦涩一笑,“离魂症既是神罚,哪能轻易摆脱。”
“那爱妃何以能——”
“或许不过是被怪物占据了躯壳罢。”望乐抬手指向墙上一幅画。寨中孩子用墨笔画的,那个手脚不成比例、歪扭裂嘴的山怪,“寨中孩子早就看出我是山怪。”
洛芙莱斯眸光微凝,声音仍温和:“便是诡道修士,也从未闻世间有夺舍之邪术。”
“我想于傀儡师眼中,活物躯壳如容器。魂火弱者易被操控。”望乐看着她,“既是容器,一旦魂火空了,无序混沌的能量灌入,便易兽化。我不过是兽化得更像人类而已,本质无甚不同。”
人类,本质也是走兽的一种。
洛芙莱斯没有说话。望乐身上有太多神迹,山怪都不比她更难摸透。
“洛芙莱斯阁下,”望乐抬眸,“待你返回长安,我想请你转告陛下——我并非他的王妃。不过是个山怪,占了云山公主的躯壳苟活,非我故意。望他不要怪罪。”
洛芙莱斯眉梢轻挑:“爱妃倒是坦诚。”
话落,她神色未松,只想起夷陵城中一桩旧事。
一傀儡师常年操控一魂火微弱的歌姬,那歌姬神韵自然,举止动人,自称是傀儡师,真正的操控者却隐于身后。歌姬对旁人说,那是她的傀儡护卫。洛芙莱斯一眼便看穿了。
那歌姬每夜勾引男子入室,连她的‘傀儡护卫’也一同共榻欢好。
若望乐非是山怪,那便是有人操纵着云山公主这具躯壳。且那傀儡师的段位,远在她之上。
她又想到另一桩。
那年轻国王能影响人心神,令她背脊生凉。他执着于望乐,莫非因她是空心的——那他便无法动摇她内心半分,一如洛芙莱斯自己无法操控望乐半分。正因如此,望乐于她而言,才格外令人着迷。
看着望乐的侧影,洛芙莱斯嘴角微弯,漾起了一抹浅笑。
书房门外,脚步声响起。
七刀连日出寨寻书归来,肩头尚沾着山野尘土,怀中抱着数卷泛黄书册,踏入书房。
他目光先落在望乐身上,转瞬瞥见侧旁倚案而坐的女子,脚步微微一顿。那人容貌绝丽,一双碧瞳格外惹眼,气度沉稳自带威压,绝非寻常女子。他暗自存了几分戒备。
他将书册轻搁案角,眸光锐利:“望乐大人,这位是?”
“是洛芙莱斯阁下。” 望乐指尖未停,仍在执笔书写,“国王陛下让她来寻我。”
七刀顿时惊愕。想起数月前长安传出的满城流言,坊间皆传国王陛下将洛芙莱斯接入宫,独宠她一人。如今那绝色女巫却出现在寨中,与望乐大人共处一室。
洛芙莱斯浅笑道:“爱妃身侧俊朗护卫真不少,也难怪不愿回深宫。”
“这是七刀,昔日陛下身边御剑士。” 望乐侧目看向七刀,“是陛下遣来护我的。”
“见过洛芙莱斯阁下。” 七刀躬身行礼,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审慎,“想来阁下……自长安皇城来,不知陛下近来可好?”
“皇宫凤座空悬,陛下独守宫阙。” 洛芙莱斯声音不高,“想来日夜惦念心上人,长夜难安。”
“那阁下应当尽早回宫,莫让陛下牵挂。” 望乐未有抬头。
“比起那空冷皇宫,” 洛芙莱斯唇角微扬,“我更愿伴在爱妃身侧。”
望乐怔了一瞬,想起王哲斌。
殷浩与绛离在南闵,长安皇宫确实只剩他一人。近日传闻,卡帕国王召回远征军,划南境封地为藩,让殷浩为藩王,连绛离的汉特士也可入藩地。
她有一事想不明:卡帕百年以猿神震慑南闵,既要两国邦交融合,为何又在长安建最大神庙?
“听闻陛下在长安建最大神庙。”望乐看向洛芙莱斯,提了一句,“可是因朝中压力?”
“没有猿神金身,那不过是一座空壳。”洛芙莱斯语气慵懒,心底忽然生出一念头,想要试探背后操控望乐躯壳的那傀儡师,便说出唯她知晓的信息,“你的国王夫君,与暗网势力往来甚密,怕是要对神庙下手。我无心卷入这般纷争,便趁机离开长安是了。”
“暗网?”望乐蹙眉,记忆中浮起赌坊李夫人的面庞,“便是发布特殊悬赏的那个暗网?”
“正是。”洛芙莱斯来了兴致,“那爱妃可有听过‘寻迹者信仰’?”
望乐摇头。
洛芙莱斯说起那信仰。其信仰流传,据闻始于上古诸神混战,天地崩裂,世间满目疮痍,妖魔丛生。先人几近覆灭,将名为“曙光”的器物藏于大地——寻迹者世代遍历山河,只为寻回此物。
卡帕人跪拜猿神,侍神者终日冥想,向内求索,寻迹者踏遍大地向外探寻,二者道路截然相反。
寻迹者称神庙乃使人意志沉沦之地。一些卡帕富商或与教团有隙,或信此说,便在暗网中悬赏烧庙。动手的虽非寻迹者,但因寻迹者之信仰,烧庙的悬赏从未断过。
“陛下既与暗网往来,将教团调往北境挖石,又将各地侍神者召来长安‘朝圣’……”洛芙莱斯语气缓了缓,“我瞧着,怕是已被暗网的人蛊惑,也信了那寻迹者之说,要卡帕改宗了。”
她顿了顿,“爱妃,即便挂念你夫君,近期也莫回长安为好。”
望乐僵立原地,心神骤然沉落,因她想起灰鸦那日的话——那杀光卡帕境内的侍神者呢?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攀上。若是王哲斌当真决意清算,将卡帕的侍神者斩尽杀绝……她不敢再想,指尖微颤,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七刀,”她稳住了心神,却未能藏住喉间的轻颤,“待寨主方便时,请他来一趟。”
“是。”七刀应下,转身步出书房。
洛芙莱斯看在眼里,只当望乐是担忧夫君安危,离开前,便低声宽解了一句:“陛下身边巫者与能人云集,纵使一时被邪说蛊惑,自有忠臣幕僚上殿力谏,不必太过忧心。”
……
入夜,赫兹来到书房。
廊下与秦缓错身而过,秦缓步履匆匆,像领了什么急务在身。
赫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推开了书房的门。
望乐坐在窗边,目光落向窗外,神色怔然。案上摊着那本《自然之理》,纸页被夜风翻过几页,停在一处未写完的句子。
“娘子……”赫兹走近,看出她神色恍惚,便改了口:“望乐大人。”
望乐转过头来,敛起眼底暗涌的悲伤,轻声开口:“赫兹,今夜可否留在此处,陪我一夜?”
赫兹微微一怔,随即应道:“自然。”
“寨主这般爽快应下,” 望乐唇角牵起一抹浅淡苦笑,“鱼娘子今夜便是要独守空房了。”
“莫说是一夜,便是七天七夜,赫兹都愿意献身奉陪。” 赫兹顺势打趣,冲淡一室沉郁。
望乐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是真的。听他改口叫‘大人’,便知那颗心早已落在别处。
“这些时日,承蒙寨主照顾。”她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本未完成的书稿,“我没什么能谢你的。唯有这《自然之理》书稿,想赠与你。”
赫兹接过,目光在手稿封面上停了一瞬:“望乐大人,是要回卡帕了?”
自洛芙莱斯入寨,他心中便早有揣测,料定是君王遣人来寻她回宫。眼下见望乐神伤难掩,他暗自忖度,想来是舍不得与灰鸦别离——这些时日他早已看清,二人羁绊深重。
可望乐终究是卡帕名义上的王妃,这段情缘,怕是难以圆满。
望乐并未作答,只是道:“还请寨主先不必将我要离寨之事告知落影叶,他……其实,我是希望寨主能留他在寨中的。”她顿了顿,“落影叶守着思娜洞口近半月了,以后也会守她一辈子的。”
“赫兹知道。” 赫兹应声。那少年心性纯粹,倒是比年少时的自己要纯情多了。先前不顾路途颠簸将他背回寨,他便已看清了——落影叶虽年少,却沉稳可靠。
“我大概很快便要离开了。” 望乐看了赫兹手中的书稿一眼,“其实这份书稿还未写完,我写字慢。今夜唤你前来,是想劳烦寨主执笔——我口述,你帮我写。”
赫兹愕然一刻,便在案前坐下,执笔蘸墨。
“望乐大人,你尽管说来。”
望乐站在窗边,目光越过夜色,遥遥望向漫天碎落的星河。晚风拂过,像在翻阅屋中堆叠的历史、地理、游记书籍。
赫兹低头执笔,夜风穿过窗隙,吹动他袖口。
“书中所言仅为一己猜想,倘有好奇之士,尽管去求证明辨。”她开口了,像在讲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又像只是在念一段她已经背熟的话——
“山河无疆,大地浑圆,我见明月圆满,月上之人观我亦然。”
“满天星辰,皆如日月。天地之间,别无他物。”
“自然之力存在于日月之间,亦存在于万物之间,你我之间。”
“光、风、火、雷、电……皆藏自然之能,皆遵转换律,亦遵守恒律。”
“物质皆存能量。能量不灭,只移他处。”
“电光同源,亦粒亦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