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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算课上的官司 保护好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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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
量步堂外的老槐树浅绿绒绒地缀在枝头。
明昭抱着一摞新抄的《缉古算经》注疏走进讲堂时,堂内已坐了近五十人。
柳如眉照旧坐在首排,面前摊着笔记。
她身后坐着周静婉,今日神色间没了往日的轻慢,反而有些坐立不安。
刚近讲堂,便听见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么?肃安郡王世子年前巡查北疆,回来就闭门谢客,说是染了风寒,可我表哥在王府当差,说世子书房夜夜亮灯,堆的都是兵部往年的文书……”
“嘘——这话也敢乱说?如今北疆正用兵,曹尚书那边……”
声音在她推门时戛然而止。
明昭目光扫过讲堂。
今日多了几张陌生面孔,坐在最后排角落。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靛蓝绸衫,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书。察觉明昭视线,他抬眼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那不是学生。
明昭收回目光,将注疏放在讲案上。
“今日不讲经义,算一桩实务。”
堂内安静下来。
“景和九年,黄河漕运。”
明昭转身,用白垩笔在漆木算板上写下几行关键数字。
“岁额三百万石,实收二百四十万石,账载‘损耗’六十万石。其中‘仓廪虚报’一项,独占二十五万石。”
最后四字落下,堂内响起轻微抽气声。
一个坐在窗边的瘦弱书生猛地捂住嘴,脸色惨白。
他邻座那位素来张扬的将门之子却挺直了背,眼中迸出炽热的光,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沿,像在模拟战场擂鼓。
“今日便算这‘虚报’。”
明昭取了算筹,在板上布列。
“漕船自汴州至洛阳,计十八闸,每闸验耗皆可按例浮报。若每船虚报百石,一岁过船三千艘——”
她移动算筹,“便是三十万石。”
数目比账上还多五万石。
柳如眉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案上。
“这还没完。”
明昭又取算筹,“漕丁编制有虚额,空饷粮米、绢帛、钱银,皆从损耗中支取。三千艘船,岁计米粮逾十万石,钱帛无数。”
她没再说下去,算板已布满纵横算筹。
堂内死寂。
后排那几个陌生访客中,有人掏出小算盘飞快拨动,脸色渐白。
周静婉忽然站起,声音发颤:“博、博士……这些数字,从何而来?”
“景和九年,三衙会核的底档。”
明昭从讲义中抽出一卷抄录文书,“国子监藏书阁有存,编号‘丁字七柜廿三卷’。”
“若有疑,可自去查验。”
周静婉跌坐回去,脸色灰败。
“博士。”柳如眉轻声道,“既已查实,为何不……”
“为何不上奏?”
明昭摇头,“因为这只是冰山一角。”
“景和九年至今四载,漕运账目年年如此。牵涉之人,上至部堂高官,下至闸官小吏,盘根错节。”
她放下白垩笔,粉尘在阳光下飞舞。
“今日算这些,不是要你们去参谁。”
明昭看向堂内,“是要你们明白,算学不只是纸上数字。”
“它可以是账,是案,是悬在许多人头上的刀。若有一日你们掌了印、管了事,望记得今日所算——莫让这些数字,成了百姓的血泪。”
话音落,满堂无声。
忽然,后排传来掌声。
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众人回头,见那靛蓝绸衫的中年男子起身,缓步走向讲台。他在明昭面前停下,拱手一礼:
“在下肃安郡王府管事,姓郑。奉郡王之命,特来听明博士授课。”
堂内嗡然。
郑管事似未察觉,从袖中取出一枚螭龙纹玉牌,置于讲案:
“郡王有言:明博士授课,但涉实务,无论牵连何人何事,郡王府皆可作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博士方才所算漕运旧账,若需助力,郡王愿代为上达。”
“只是……曹尚书那边,近来耳目颇多。”
“北疆几个卫所的指挥使都是他旧部,军中关系盘根错节。”
“去年有位御史参他侄孙强占民田,不过半月,那御史便因‘失仪’贬去琼州。”
“博士需知,有些人,碰不得。”
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明昭看着那枚玉牌,许久,伸手推回。
“多谢郡王美意,也谢郑管事提醒。然此案尚在查证,不宜冒进。”
郑管事不意外,只微微一笑。
“郡王还说,若博士推辞,便转告一句:算盘珠子可以慢慢拨,但该响的时候,得让它响。”
话中有话。
明昭眸光微动,终是颔首:“请代明昭谢过郡王。”
郑管事收起玉牌,带着随从悄然离去。
他们一走,堂内顿时炸开。
“肃安郡王这是……要替明博士撑腰?”
“可曹尚书那边……”
议论声中,周静婉脸色苍白,手指紧紧绞着衣带。
她起身走到讲台边,压低声音对明昭道:“博士……家父那次宴客,席间有人醉后说,曹尚书手段……狠厉。去岁那位张御史,船行半途落水身亡,都说是意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家父严令阖府禁口。博士千万小心。”
明昭看着她惊惶的眼,平静道:“我知道了。今日之言,莫再与人提起。”
周静婉点点头,匆匆离去。
柳如眉走上前,低声道:“博士,郡王此举虽是好意,却也直接将您推到了明处。曹璋若知……”
“他迟早会知。”明昭整理算筹,“从我们开始查洛口仓那日起,便躲不过。”
“那您还……”
“正因躲不过,才要迎上去。”
明昭抬眼,“柳姑娘,三日后,你可还愿来藏书阁?”
柳如眉沉默片刻,郑重点头:“愿。”
散学后,明昭独自站在空荡的讲堂里。
夕阳将算板上的白垩数字照得发亮。
那些冰冷的算式背后,是千万石粮食,是无数民夫的血汗,也是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和可能落在她头上的、真实的杀机。
曹璋。
她想起那夜洛口仓外冰凉的雨,孙文礼倒下的身影,还有那些虚软如败絮的麻袋。
这案子,早已不只是案子。
三日后,藏书阁。
明昭在“丁字七柜”前翻阅旧档,柳如眉协助抄录。
阁楼静谧,只闻纸页翻动声。
“博士,”柳如眉轻声道,“景和七年,漕运损耗四十万石。八年五十万,九年六十万……这增长,未免太快。”
“因为景和七年,曹璋升任兵部尚书。”
明昭抽出一卷工部文书,“你看:七年秋,曹璋奏请‘增漕丁护卫’,编制扩三成。多出来的人吃空饷,便从损耗里出。”
柳如眉倒吸一口凉气。
“明目张胆,却难抓把柄。”
明昭合上文书,“增丁是为护漕,损耗是‘难免’。一正一反,账面上干干净净。”
“那该如何?”
“从最细处撕开口子。”
明昭摊开另一卷,“譬如这‘鼠雀侵耗’。”
“寻常粮仓,鼠雀所损不过千分之三。但漕运账上,这一项高达千分之二十七——是常例九倍。”
她指尖划过一行小字。
“而负责‘防鼠雀’的差事,年年都包给一家叫‘永丰号’的商行。这商行的东家,姓曹。”
柳如眉瞪大眼。
“曹璋的远房侄孙。”明昭冷笑,“八万石的银子,就这样流进口袋。”
阁楼里沉默良久。
“博士打算何时揭破?”
“还差一环。”
明昭望向窗外,“这些账目,需有人证。漕司、闸官、仓吏,总有人不甘心只喝汤。”
“郡王愿作保……”
“外力不可倚仗太深。”
明昭摇头,“此案最终要靠实打实的证据。否则,便是郡王也压不住。”
她起身,将文书归位。
窗外传来钟声,已是申时。
柳如眉收拾纸笔,忽然道:“博士,您说……女子立世,当真只能选一条路么?”
明昭动作一顿。
“我母亲掌家二十年,将家中产业翻了三倍。”
柳如眉轻声道,“可外人提起她,仍只说‘柳夫人贤惠’。父亲纳妾时,她没哭没闹,只将账本理得更清。她说:‘哭闹换不来尊重,但账簿能。’”
她抬起头:“博士那日说,女子要想清楚要什么。可若想要的东西,本就互相矛盾呢?”
明昭看着这年轻的姑娘,仿佛看见无数女子困在同样的问题里。
“那就选最重要的。”她慢慢道,“选了,便认。不后悔,不回头。”
柳如眉怔怔良久,终是释然一笑:“学生明白了。”
她行礼告退。
明昭独自留在阁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选最重要的。
她选了官身,选了公道,便得舍了其他。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明昭回头,看见闻渡站在楼梯口,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只是路过。
但他没走,只是看着她。
“王爷。”明昭行礼。
闻渡走上阁楼,停在离她三步处。
暮色透过窗棂,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
“肃安郡王在查曹璋。”他忽然道。
明昭心头一震。
“三个月前,郡王世子巡视北疆,发现兵部拨付的冬衣,填充物多是芦絮而非棉。”
闻渡声音平静,“顺着这条线,查到军衣采买与漕运损耗用的是同一批账房。郡王这才动了心思。”
原来如此。不是为她,是为扳倒曹璋。
明昭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失望。
“王爷告知明昭这些,是为何?”
“让你知道,你现在踏进的,是怎样一盘棋。”
闻渡注视她,“曹璋背后有太后,有宗亲,有盘踞数十年的利益网。”
“肃安郡王想动他,是借你的刀;你想动他,是借郡王的势。但刀会钝,势会消,最终落在实处,靠的还是证据。”
他顿了顿:“你找到的证据,够硬么?”
明昭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是她整理的漕运异常节点与数额。
闻渡接过,快速翻阅。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这些若坐实,曹璋够死三回。”
他合上纸页,“但你打算如何呈上去?通过郡王?还是直接上奏?”
“学生还未想好。”
“那就想清楚。”
闻渡将纸页还给她,“走错一步,这些证据便是你的催命符。”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明昭。”
她抬眼。
“保护好自己。”他说完这句,便下了楼。
脚步声渐远,暮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明昭握着那几张纸,纸角已被她攥得发皱。
保护好自己。
最近,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已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在藏书阁,他未说完“若不愿,我可……”。
这一次,他点明棋局,却仍只给一句叮嘱。
他究竟站在哪边?
是冷眼旁观的师长,是暗中维护的旧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接下这案子那日起,从看见孙文礼死在她面前那日起,从那些虚软的麻袋堆成山那日起——
她肩上扛的,便不止是自己的命,也不止是“保护好自己”这般简单。
脚步声渐远,暮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明昭握着那几张纸,纸角已被她攥得发皱。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竟有些发闷。
她松开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是一片湿冷的汗。
方才在堂上的镇定像是潮水般退去,留下浑身紧绷过后的细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保护好自己。
窗外,国子监的晚钟再次敲响。
一声,一声,沉浑悠长,像是某种催促,也像是某种宣告。
算盘珠子已拨响。
该听它作响的人,迟早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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