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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巡检司 ...


  •   京城有句俗语:宁惹阎王,莫惹明昭。

      此刻,这位“阎王”正站在礼部侍郎堂弟家的房梁废墟上。

      秋光从掀开的屋顶豁口直刺下来,照着她玄青官袍袖口蹭满的灰。

      半刻钟前,她亲手拆了这根主梁。从朽木与瓦砾间,起出三架泛着冷光的□□机。

      浮尘在光柱中狂舞,像被惊起的鬼魂。

      大理寺值房里。

      少卿李庸将卷宗推过桌面,指尖在“礼部侍郎”四字上重重一叩。

      “明特使,本月第三次了。”

      他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裹着官场特有的黏稠:“那是礼部侍郎的堂亲。办案要讲章程,更要顾大局。京城这地方,有时唯有顺势而为,才能……”

      “才能如何?”

      明昭抬眼。

      目光静得像深冬潭水。

      李庸噎住了。

      他的视线扫过她身上那套玄青官服——獬豸补子,独角向天。

      天子特许,独立稽查。

      这身衣裳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刀。

      他咽回那些更“推心置腹”的官场心得,喉结滚动,挤出两个字:

      “……稳妥。”

      稳妥。

      二字如淬了毒的针,精准刺进旧疤。

      明昭眼前倏地掠过三年前明伦堂。

      紫铜香炉青烟袅袅,晨钟穿透棂窗。

      彼时她以女子身入国子监正学院,锋芒毕露到近乎莽撞。一次策论辩,她就前朝“女子干政祸国”旧论,驳得持论同窗面红耳赤。

      最后掷地有声:

      “规矩若只为缚人手脚,不如破之!”

      满堂死寂。

      上首,闻渡——当时的司业,如今的院长——轻轻搁下青瓷茶盏。

      “嗒”一声轻响,压得满室空气一沉。

      他目光疏淡地扫来,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冰凌坠地:

      “明昭,辩才无碍,锐气可嘉。”

      停顿长得让人心慌。

      “然则,仕途艰险,非仅凭锐气可破。你这般不管不顾,是欲做撼树蚍蜉,还是燃尽流星?”

      那句话曾让她彻夜无眠。

      像一盆冰水,浇透了她那身自以为是的铠甲。

      而今她官服加身,勘验过十七具尸首,掀过八处贼窝。

      却在此刻,因这轻飘飘两个字,心头那点早已驯服的叛逆,竟又抬起头来。

      她压下喉间燥意,目光落回卷宗。

      “正因是侍郎亲戚,”声音平稳无波,“下官才查了地契。”

      从卷宗底层抽出副本。

      “啪。”

      轻轻按在檀木桌面上。

      “南郊五十亩官田,去年该划拨国子监‘寒门膏火田’。如今却换了东城这处宅院。”

      她抬起眼。

      将最后四字咬得清晰如刀:

      “李大人,动寒门学子活命的根基——这算不算,坏了您说的‘大局稳妥’?”

      李庸脸色骤变。

      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值房里静得骇人。

      唯有高窗外的秋风穿过檐角,带起一线呜咽般的细响。

      远处隐约传来衙役换岗的脚步声。

      “嗒。”

      门被推开了。

      羽林卫中郎将李铮踏入值房,戎装佩刀,黑靴踏地有声:

      “弩机是军器监报失的赃物,编号已核。羽林卫盯这批军械流失案,已两个月。”

      他站定,目光扫过李庸,最后落在明昭脸上。

      字字如军令:

      “此案涉军械流失,按《卫戍律》,现由羽林卫接管。”

      “昭姐!”

      火器营副将应烽跟进来,嗓门洪亮:

      “霹雳手铳试爆场清好了!工部那帮书呆子,死活弄不清火门该留几分余量!”

      军器监少监墨衡最后进门。

      靛蓝官服纤尘不染。

      他径直走到明昭身侧,执起她右手小臂——那里一道新鲜擦伤正渗着血丝,是清晨拆椽子时被锈铁皮划的。

      从怀中取出素白瓷瓶。

      拔塞。

      淡黄药粉簌簌落下,清苦的草木气瞬间漫开。

      “想着您可能用上。”

      递过药瓶。

      简洁。

      精准。

      明昭接过,点头。

      她只抬眼看李铮:“你们早盯上这批弩机了?”

      “盯了两个月。礼部那条线埋得深,没确凿证据,动不了。”

      李铮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您倒好,直接掀了人家屋顶。”

      “那叫精准拆除。”

      “行,”李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扬,“精准拆除。”

      他转头看向李庸,已恢复肃然:

      “李大人,尚书省那边,羽林卫会递详细说明。言明此案涉军械流失,乃羽林卫职责所在。明特使是依《巡检司特别职权令》先行侦查,协同办案,并无逾权。”

      顿了顿。

      “大理寺只需依律办理后续即可。”

      这话给了台阶。

      定了调子。

      更点明了那身官服的权力来源——天子特许,独立稽查,品级不高,却可直达天听,旁涉各部。

      李庸看着这阵仗。

      巡检司的“刀”,羽林卫的“盾”,火器营的“矛”,军器监的“技”。

      这分明是一张早已织就、紧密咬合的网。

      他终是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案卷,尽快送来。”

      出大理寺。

      秋日午后的空气清爽干冽,带着落叶被晒焦的微苦气息。

      明昭深吸一口气,舒展肩背。

      官服是按男子制式改的,稍显宽大,但腰身束得紧,行动起来反而利落飒爽。

      这身巡检司特使官服,是当年那场风波后,由国子监正、副院长闻渡亲笔举荐,直达天听,特批设立的职位。

      举荐信的内容她从未见过。

      只知自此,她脱离了抄写文书的闲职。

      有了一柄可以直面黑暗、撕开裂口的刀。

      曾以为只是师长对优秀门生的例行扶助。

      后来才慢慢品出,那更像一种冰冷的期许:

      给你舞台。

      看你能在这泥潭里,走多远,破多深。

      四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

      应烽还在嚷着醉仙楼新来的西域厨子。

      李铮与墨衡低声交谈——弩机编号与军器监账目的核对,几个数字来回确认,简洁高效。

      秋阳将影子拉得斜长。

      往东走。

      国子监朱红门楼在日光下泛着沉润的色泽,像一块浸透了岁月的血玉。

      几名学生捧着书卷进出,宽袖被风吹起一角。

      有男有女,俱是青衫素净——正学院的服色。

      明昭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风里隐约传来钟鸣,混着记忆里下学时的钟声。

      右手指尖无意识蜷缩——那里曾因握笔太久磨出一串水泡,是当年在正学院熬夜写策论落下的旧疾。

      如今掌心有茧,指节有力。

      但那点隐痛,仿佛还在。

      “瞧什么呢?”应烽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哦,国子监。”

      他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对了!听说闻院长前些日子得了幅王羲之真迹!惹得翰林院那帮老先生天天往那儿跑,门槛都快踏平了!”

      “王羲之真迹?!”

      明昭下意识接话,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分。

      随即她意识到什么,立刻转开话题:

      “他对金石书画的鉴赏,向来是好的。”

      说得极快。

      像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又像不愿在此多作停留。

      闻院长。

      闻渡。

      国子监兼正学院院长,当朝圣上幼弟,宸述王,监国亲王。

      也是她三年前的授业师长。

      是她那段尚且青涩、将锐气视为全部铠甲的岁月里,唯一曾认真俯视她所有锋芒,并给予最沉重一击,又亲手递来一把“刀”的人。

      “昭昭?”李铮唤她。

      明昭回神:“什么?”

      “问您晚间去不去醉仙楼,”应烽接话,搓着手,“新来了西域厨子,烤羊排用漠北香料,管够!”

      “案卷没写完。”明昭摇头,“你们去,替我尝块肉。”

      在岔路口与三人分开。

      她本该往皇城西南隅的巡检司衙门去。

      脚步却一顿。

      转身。

      走向国子监外墙那片枝叶已开始泛黄的槐树林。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人。

      闻渡正从大门内走出。

      深青襕衫,外罩墨色氅衣。

      秋阳落在他肩头,却仿佛照不进那层无形的、琉璃般剔透的疏离。

      两名博士跟在他身侧,恭敬地禀报着学田账目的事宜。

      他微颔首。

      侧脸被屋檐的阴影半掩着,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

      是种经得起岁月与权势打磨的沉静。

      明昭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凝滞。

      她掀得翻屋顶。

      对得峙少卿。

      勘得破迷局。

      却在此人面前——这赋予起点、断言艰险、又递来刀刃的人面前——官场三年磨出的硬壳,总有一角,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侧身退到槐树后。

      树皮粗粝,带着秋露的湿凉,透过官袍后背的棉料,硌得她生疼。

      屏住呼吸。

      从枝叶的缝隙间望去——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下都沉重清晰。

      这般躲藏。

      与三年前明伦堂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少女,何其相似。

      多可笑。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淬炼成钢。

      可只要看见他,时间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回原点。

      她看见闻渡的脚步停了停。

      目光似乎扫过槐树林这边。

      沉静。

      无波。

      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片云影。

      明昭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一次,没有。

      她强迫自己看。

      记住这心悸。

      闻渡最终未停留。

      与博士作别,登上停在道旁的青篷马车。

      车舆朴素,唯独檐角悬一枚青铜铃。

      秋风掠过。

      铃声清凌凌荡开,一路远去,融进市井的嘈杂里。

      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明昭才从树后走出来。

      松开掌心。

      红印有些已渗出血丝。

      心口那点星火,却不曾熄灭。

      “躲什么?”

      她低声自语,更像嘲弄那一瞬间的慌乱:

      “明昭,你可真没出息。”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响起——

      你不是没出息。

      你只是……还没准备好,以真正平等的姿态,站到他面前。

      她转身。

      大步朝巡检司走去。

      官袍下摆划开利落的弧线,惊起地上几片落叶。

      日影西斜。

      衙门里陆续点起灯。

      待积压的卷宗一一厘清,窗外天色已彻底暗透,星河低垂。

      签押房里,烛火通明。

      明昭面前摊着案卷。

      墨已研好。

      笔提起,却在半空悬了许久,未落一字。

      窗外梆子敲过二更。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终于蘸墨。

      在素笺上写下:“礼部侍郎堂弟涉军械私贩案详录”。

      “大人!”

      值夜小旗赵成推门而入,气息未匀:

      “永平巷出命案!死者是国子监地字丙班学生,孙文礼!”

      明昭搁笔。

      眼神一锐:

      “死因?现场何人管辖?”

      “中毒。苦杏仁气极重,已让仵作去验了。按辖区归京兆府,但死者是国子监生,府尹那边知会了我们巡检司协同。”

      赵成语速极快:“现场已封锁,巷口清了。”

      苦杏仁气。
      见血封喉的剧毒。

      此物多见于太医署药库或民间炼丹术士之手,受严格管制。

      一个寻常书生,如何能得?

      “备马!”

      她抓起椅背上的外袍。

      永平巷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亮。

      此刻巷口已被巡检司与京兆府的差役共同把守,火把照得通明如昼。

      百姓聚在坊门处张望,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动着。

      明昭下马。

      京兆府捕头上前见礼,三言两语交接完毕。

      她戴上鹿皮手套。

      踏入屋内。

      房间狭小,却收拾得一丝不苟。

      床褥平整。

      书册按高低整齐排列在简易书架上。

      唯独书桌略显凌乱——摊开的《论语》旁散着几张稿纸,字迹工整清秀,写的是策论草稿。

      笔搁在砚边,毫尖墨迹已凝成硬痂。

      那股苦杏仁的甜腻气,隐约从倒地的茶盏处散发出来。

      她目光移向床头。

      一只藕荷色的香囊,静静躺在枕侧。

      缎面绣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精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拈起细看。

      底部以浅金线绣着一个娟秀的“婉”字。

      “查孙文礼近日行踪。”

      明昭将香囊装入牛皮证物袋:

      “重点问询与他往来密切的女子。还有,他最近在国子监有无异常?课业、人际、用度,细查。”

      “已派人去监内询查,也通知了监丞。”

      话音未落。

      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明昭走到院中。

      看见坊门处的火把光晃动着分开一条道。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响。

      叮铃。

      叮铃。

      像敲在人心上。

      车帘掀起。

      闻渡躬身下车。

      深氅衣摆扫过湿亮的石板,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

      他抬眼。

      目光越过院中众人,落在明昭脸上。

      “明稽查特使。”

      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死者孙文礼,是我的学生。”

      夜风将他氅衣下摆掀起一角。

      露出里面深青色的襕衫——仍是三年前明伦堂授课时的装束,连衣襟的褶皱都仿佛未曾改变。

      一个普通学生,需要院长出面吗?

      明昭暗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见自己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

      “下官明白。”顿了顿,“此案……定会查清。”

      闻渡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双总是疏淡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他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转身前。

      他留下极轻的一句,似嘱咐,又似某种她不敢深究的、超越了师长职责的关切:

      “夜寒风重,办案时……自己当心。”

      ——又是这种语气。

      那种师长式的、不容置疑的、让她既渴望又抗拒的……

      近乎“你要听话”的语气。

      明昭毕业后躲了三年,依然心跳。

      望着他走向房门的背影,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按住心口。

      那里,三年未曾真正平息的火,在这一刻,复燃了。

      院中火把噼啪作响。

      闻渡站在孙文礼房门前,并未立刻进去。

      他侧过头。

      看向明昭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和执拗的侧影。

      三年了。

      这姑娘,依然故我,像一把不肯入鞘的刀。

      ——而他,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忧心。

      更不知的是。

      今夜这场命案,会将他们共同卷入怎样的漩涡。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明昭手中那枚绣着“婉”字的藕荷色香囊。

      停顿的时间。

      比掠过其他任何证物都要长那么一息。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明昭捕捉到了——

      这位永远波澜不惊的宸述王、闻院长,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凝重。

      那不是一个师长对学生的担忧。

      那是一个深知漩涡深浅之人,看到风暴序幕时的眼神。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升上夜空。

      明昭将香囊紧紧攥入掌心。

      皮革的触感冰冷而坚实。

      她意识到。

      这案子,已不仅仅是一桩学生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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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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