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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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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颜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煎蛋的滋滋声混着米粥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她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喜:“都收拾好了啊,九点出发,去你们外婆那边住几天。”
穆羽溪有些无措。她原本只打算在颜家待两三天,等绾绾收假就一起回学校,没想过还要跟着一大家子人出门。
“溪溪当然一起去啊。”绾绾理所当然地说,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外婆那边可好玩了,有田有水,晚上能听到青蛙叫。”
颜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笑眯眯的:“去,都去。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
高楼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矮山和水田。十月初的南方,稻子还没全黄,大片大片的绿从车窗外掠过,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惊起,翅膀划开午后的空气。
颜爸爸开车,颜妈妈坐副驾,后座挤着绾绾、穆羽溪和颜晏清。
“那边那片甘蔗林,”颜妈妈指着窗外,“我小时候常偷着钻进去折,被追着骂。”
“妈你也会偷东西?”绾绾从后座探出脑袋。
“谁小时候没干过几件淘气事。”颜妈妈笑着睨她一眼,“你们外婆到现在还念叨,说我七岁那年掉进水渠里,浑身湿透还不敢回家,躲稻草垛里晒衣服。”
车里笑起来。穆羽溪也弯了弯嘴角,悄悄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是她不熟悉的那种南方味道。
她家在北方,干燥、爽朗,秋天来得早。而这里的十月还绿着,绿得潮湿而浓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绒布。
外婆家在镇子最边上,独门独院,门口一棵老龙眼树,枝丫压得很低。
老人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耳不聋眼不花,见着穆羽溪第一面,拉着手端详了半天:“这姑娘生得好,清清秀秀的。”又扭头问绾绾,“是你同学啊?”
“我室友,我最好的朋友。”绾绾腻在老人家身上,“外婆我想死你啦。”
“想我也不见你常来。”外婆拍她后背,眼睛里全是笑。
穆羽溪站在院子里,脚边是青石板缝里冒出的青苔,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龙眼叶,阳光从缝隙漏下来,碎了一地。她忽然有些恍惚——这是别人的故乡,别人的童年,而她只是一个闯入者。
可是没有人把她当外人。
颜晏清被外婆支使着去井边打水。他显然不常干这活,摇辘轳的节奏不稳,水桶在半空晃来晃去,溅出的水打湿了半截裤脚。
“笨死了。”绾绾幸灾乐祸。
穆羽溪走过去,把手搭在辘轳把手上:“用力要匀,别急着摇。”
她握着他的手背往上带了一把,水桶稳稳升上来。井绳在她掌心里缠了几圈,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
颜晏清看着自己被水打湿的裤脚,又看看她,
“羽溪姐,你太厉害了”“姐——”
颜晏清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空水桶。
“你会摇辘轳吗?我妈让我去打水,我搞不定那个。”
穆羽溪走过去,看了看井口的老辘轳。把手包浆圆润,井绳泛着岁月浸透的光。她接过来,摇了两下,找着节奏,水桶稳稳降下去。
“用力要匀,别急着摇。”
她一边说一边把桶提上来,水花都没溅出几滴。
颜晏清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没回答,把桶递给他。
“你不是要打水?”
“哦对对对。”他这才反应过来,接过桶,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回头你能教教我吗?摇这个。”
“这有什么好学的。”
“学会了能帮我外婆打水啊。”他说,“她年纪大了,摇不动了。”
穆羽溪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了不起的话,说完就提着水桶进屋了,还在喊“妈水打回来了你快夸我”。颜妈妈在灶台边头也不回:“夸你什么,打了二十分钟。”
他没争辩,笑嘻嘻地去拿抹布擦桌上溅的水。
穆羽溪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下午,颜爸爸宣布要去钓鱼。
外婆家后山有条小溪,不宽,但水清,藏着不少巴掌大的鲫鱼。绾绾嫌钓鱼闷,拉着穆羽溪去田埂上摘野莓子。颜晏清被父亲点名陪同,扛着两根鱼竿走在最后。
溪边有片浅滩,水刚没过脚踝,底下是圆润的鹅卵石。颜爸爸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挂饵抛竿,动作老练。颜晏清在旁边有样学样,抛出去的线却歪歪扭扭落在脚边。
“你这水平,鱼看见都替你着急。” 颜爸爸叼着没点火的烟,瞥了一眼。
“你这水平。”
“我第一次钓嘛。”颜晏清理直气壮地收线重抛,这回远了些,可惜鱼钩钩住了对岸的草茎。
穆羽溪蹲在溪边,看他跟那根鱼线较劲,嘴角压不住笑。
“羽溪姐你别笑。”他扯着鱼线,额角都出汗了,“你教教我呗。”
“你不是会摇辘轳了吗。”她说,“贪多嚼不烂。”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行,那我先专攻辘轳。”
他真的不再跟鱼线较劲了,把竿子往地上一插,蹲到溪边洗手。洗完了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水面,看久了,忽然说:“姐,你是北方人吧。”
“嗯。”
“你们那边也有这样的溪吗?”
穆羽溪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不一样。那边的水冷,石头大,没有这么多草。”
颜晏清没吭声,默默收线重抛。
穆羽溪和绾绾在田埂上走远了。十月的野莓子已经不多了,她们找了半天,只在几蓬刺棵子里摘到十几颗,个个都酸,绾绾咬一颗就龇牙咧嘴。
“酸死了,不摘了。”她把手里几颗塞给穆羽溪,“你吃,你都吃了。”
穆羽溪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确实酸,酸得人眉心一紧,但酸过之后有淡淡的回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家院子里也有一棵野莓子。她蹲在刺棵子跟前一颗一颗摘,姥姥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说:“溪溪啊,酸东西吃了开胃。”
龙眼树在月光下静默,叶片边缘镀着一层银。远处有蛙鸣,一阵一阵,不急不缓。
门响了一下。
颜晏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橘子。
“姐你也没睡?”他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不是坐,是蹲——像下午在溪边那样,很随意的姿势。
“嗯。”
“我妈说明天带我们去镇上赶集。”他剥着橘子,“你去吗?”
“去。”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自己没留,又掏出一个开始剥第二颗。
穆羽溪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姐,”他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个防守轮转,我后来在网上查了。”
“嗯。”
“你以前打过球吗?”
“没打过。”她说,“小时候我爸看球,我跟着看,看多了就会了。”
“你爸现在还看吗?”
穆羽溪没有回答。
颜晏清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没有追问。他把第二颗橘子剥完,自己吃了两瓣,剩下的包回皮里,说明天再吃。
“那我先回去睡了。”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也早点睡。”
“……嗯。”
他进了屋。脚步声远了,门轻轻关上。
穆羽溪坐在月光下,把那颗橘子吃完了。
赶集那天,绾绾像只出笼的鸟。
老街挤满了人,卖菜苗的、卖农具的、卖手工竹编的。她这个摊摸摸,那个摊看看,转眼手里就提了三四个袋子。
穆羽溪在一处竹编摊前停住。
摊主是个老婆婆,手指变形,编出来的篮子却细密匀称。穆羽溪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篓,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怎么卖?”
“八块。”
她买了两只,没还价。
颜晏清在旁边等着,看她付完钱,问:“姐,这装什么的?”
“什么都能装。”她说,“装野莓子,装橡皮头绳。”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们在集市尽头发现一个旧书摊。颜晏清蹲下去翻了半天,居然淘到一本八十年代的《军事地形学》,纸张发黄,里面还夹着张手绘地图。
“姐你看这个!”他举着书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说想当地质学家吗?”
穆羽溪怔了一下。
那是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在颜家客厅,隔着一碗粥的距离。
他记住了。
“我、我不是……”她顿了一下,“现在读中文了。”
“哦。”他把书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那这个我自己留着看。”
他花了三块钱买下来,揣进卫衣的大口袋里,走路时不时摸一下,像怕丢了。
穆羽溪走在他旁边,没有说,其实她也偷偷买了那本《瓦尔登湖》。
她也不知道买来做什么。
大概只是想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