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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倘若旧梦一场 ...


  •   车窗外的景色匀速倒退,车厢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细微的风声。

      梅岑把自己缩在后座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占据更小的空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埂上,指尖地抠着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

      梁变透过后视镜,将她那份无声的局促尽收眼底。那微微紧绷的侧脸,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几乎要嵌进车门缝隙的姿势,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难以开口。

      “小梁啊。”

      奶奶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回避的热络。

      “你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吧?腿脚还利索不?”

      梁变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劳您挂心,爷爷身体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笑呵呵地,话锋却一转,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扫过。

      “那你自己呢?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谈对象啊?咱们村里好姑娘可不少……”

      “奶奶!”梅岑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她感到脸上一阵发烫,不敢去看后视镜里梁变的表情。

      她只是……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尴尬了,对梁变尴尬,对她自己,更像是一种拷问。

      梁变到了嘴边的话——那句或许能透露出些许信息的回答,就这样被她的打断截停在喉咙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蜿蜒的村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对奶奶前一个问题的回应,也巧妙地避开了后一个。

      一路再无话。

      车子终于稳稳停在梅岑家的小院前。奶奶一边道谢一边下车,梅岑也提着大包小包跟下来。看着梁变已经准备倒车离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等等!”

      她叫住他,手忙脚乱地在袋子里翻找,最后挑出两个最大、颜色最鲜亮的橘子。

      她走到驾驶座窗边,微微弯腰,将橘子递了过去。

      梁变愣住了。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指尖因为用力提着东西而微微发红。

      那两个圆滚滚的橘子躺在她的掌心,在午后的阳光下,表皮泛着温暖诱人的金色光泽,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他一时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直到她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谢谢你,梁变。”

      简单的几个字,像三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荡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一直回荡在他的耳边。那被他深埋了多年的名字,从她口中唤出,竟带着如此陌生的熟稔,和一种让他心脏骤然紧缩的温柔。

      他感到眼眶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赶紧垂下眼睫掩饰。

      梅岑见他神情古怪,迟迟不接,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呀,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梁变这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接过那两个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橘子。指尖相触的瞬间,极短暂,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他不敢再看她,喉头发紧,只哑声说了一句:“走了。”

      车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驶离,很快消失在村路的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烟尘。

      梅岑却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有些出神。耳边是奶奶不绝的夸赞:“小梁这孩子,真是没得挑,踏实,心细,又有本事……”

      “嗯。”

      她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目光却依然停留在远方。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橘子皮的触感,和他指尖那一瞬的温热。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声“梁变”轻轻叩响了门扉,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涟漪,正无声地荡漾开来。

      傍晚时分,厨房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奶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出熟悉的声响。婶婶在一旁利落地切着菜,刀起刀落,节奏分明。
      梅岑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微暖。

      两个堂弟像小尾巴似的蹲在她脚边,专心摆弄着她今天从集市上给他们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塑料玩具发出的声响和他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

      今天是七月半,空气里除了饭菜香,似乎还多了一丝庄重与思念的气息。

      大锅里炖着的肉早已酥烂入味,小灶上煨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金黄的油星浮在表面,香气四溢。案板上摆满了备好的菜,青的翠,红的艳,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丰足。

      忙活了整个下午,饭菜终于备齐。梅岑洗净手,开始将菜肴分装到一个个碗碟中,准备“供饭”。她动作仔细,神情里有种不自觉的肃穆。

      “梅岑呐,”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老辈人特有的讲究,

      “记着,供饭要成双,可不能落单。”

      “晓得了,奶奶。”她应着,转身又去厨房端来一碗碧绿的炒时蔬,仔细凑够了双数。

      碗筷摆好,袅袅热气带着食物的馨香向上飘散,仿佛真的能抵达另一个世界。

      短暂的静默里,只有烛火轻微地晃动。这份仪式感让梅岑心里沉静下来,那些漂浮的思绪似乎也暂时找到了归处。

      供饭结束,一家人终于围坐下来。堂弟们早就等不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肉。

      梅岑给自己盛了饭,埋头吃着。米饭很香,是家里的味道。

      忽然,一个油亮酥烂的鸡腿放进了她的碗里。

      她抬起头,正对上婶婶温和含笑的眼睛。“多吃点,看你瘦的。”婶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梅岑愣了一下,心底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仿佛被这简单的一个动作撬开了一丝缝隙,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她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婶婶,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更暖。

      碗里的鸡腿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小口吃着,觉得今天的饭,格外有滋味。

      晚饭后,梅岑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里消食。

      夏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吹来了屋内两个堂弟突然爆发的争执哭闹声。

      她起身走过去,只见两个小家伙正为了一只小小的玩具车扭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好了好了,不抢了。”梅岑蹲下身,将他们拉开。

      用纸巾轻轻擦去他们脸上的泪痕,“姐姐给你们做个更好玩的,好不好?”

      两个抽抽噎噎的小脑袋一齐抬起来,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梅岑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堆为七月半准备的线香上,心念一动,轻声说:“姐姐给你们做‘捞香花’。”

      这个陌生的词果然镇住了两个小家伙,他们止住哭,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角。

      梅岑带着他们,穿过夜色,走向老屋后院。那里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柚子树,在月光下撑开一片墨绿的浓荫。

      她踮起脚,选了树上两个拳头大小、青皮还带着绒毛的小柚子,小心地摘了下来。

      捧着微凉的柚子,她站在老屋的屋檐下。

      月光照在斑驳的土墙和紧闭的木门上,这里曾充满炊烟、笑语和爷爷浑厚的嗓音,如今只剩下沉默的影子。一阵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刺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

      她记得太清楚了。

      每年七月半,爷爷也会这样摘下一个小柚子。然后找来一根细长的竹棍,稳稳地插进柚子底部。

      接着,他会打开那包细细的线香,一根,一根,耐心地插满整个柚子,直到它变成一只胖乎乎的、长满金色细刺的“香球”。

      天色完全黑透时,爷爷会用火柴点燃所有的香头。

      然后,他将那竹棍递到她小小的手里。

      “幺妹,拿稳喽。”

      她双手紧紧握住,轻轻摇晃。刹那间,黑暗中亮起了一团流动的、星星点点的光。

      无数个红色的小光点随着她的晃动划出明亮的轨迹,像被禁锢在柚子里的细小流星,又像一捧永远不会烫伤手的、活的火焰。

      那是她童年里,关于七月半最璀璨的记忆。

      爷爷走后,再也没人为她做过“捞香花”。那个在黑夜里散发着微光和淡淡香气的星星球,连同爷爷宽厚手掌的温度,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姐姐?”堂弟稚嫩的呼唤将她从漫涌的回忆里拉回。

      梅岑低下头,看着手中两个青青的小柚子,又看看眼前两张仰着的、充满期待的小脸。

      她想,如果爷爷还在,他一定会笑眯眯地多做两个,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交到这两个小家伙手里吧。

      这个念头让心底的酸楚蔓延开来,几乎让她眼眶发热。

      “等一下,马上就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意,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温柔。

      她找来竹棍,仔细插好,然后开始一根根地插香。两个堂弟安静地围在她身边,看着柚子渐渐变成毛茸茸的奇怪模样。

      当最后一点香插好,梅岑用打火机点燃。微小的“噼啪”声后,两团温暖的红光在孩子们手中亮了起来。

      “哇——!”稚嫩的惊叹声同时响起。

      学着记忆里爷爷教她的样子,小心地、轻轻地晃动竹棍。

      瞬间,寂静的老屋门前,亮起了两团流转的、星光般的花火。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画出明亮的圆弧,映亮了孩子们惊喜睁大的眼睛,也映亮了梅岑含泪却温柔微笑的脸。

      夜风拂过,带来了熟悉的檀香气,也仿佛带来了时光那头,一声遥远的、欣慰的叹息。

      正当两团温暖的“香火花”在孩子们手中轻轻摇曳,划破老屋前的浓黑夜色时,山脚下新房子那边,传来了奶奶清晰的呼唤:

      “小梅——!带弟弟们下来喽!该收拾东西去河边了!”

      声音顺着屋檐传来,惊动了静谧的夜。

      两个正玩得入迷的小家伙一听要走了,立刻不依,攥着“捞香花”的竹棍不肯松手,小嘴一瘪,眼看新一轮的“风暴”又要酝酿。

      “听话,”梅岑蹲下身,声音轻柔却带着许诺的力量。

      “我们先去河边给老祖祖们送‘钱’。等回来,姐姐用剩下的香,给你们做更亮的,能拿在手里跑的‘风火轮’,好不好?”

      “风火轮?”这个听起来更厉害的名字瞬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两双眼睛里重新燃起期待的光。

      他们互相看看,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燃烧了一小半的“捞香花”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像种下两棵小小的光树。

      “走吧,跟紧姐姐。”梅岑一手牵住一个。

      两个小家伙这才转身,一前一后,像两只摇摆的小鸭子,沿着月光照亮的小径往坡下的灯火处走去。边走还不时回头,看看那两棵在地上静静发光的“小树”。

      梅岑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几步,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停下,回望身后。

      月光清冷地洒在老屋斑驳的土墙上,瓦楞间生着几丛暗绿的杂草。

      那两簇插在地上的香火,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老屋沉默的轮廓。

      它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旧梦,静静伫立在山腰,收藏着爷爷的笑语、童年的星光,和她刚刚亲手点燃的、短暂的温暖。

      晚风掠过柚子树,叶片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但这一次,梅岑心里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酸楚。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包裹着她,有怀念的微痛,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爷爷不在了,但他教给她的“星光”,她刚刚为弟弟们点亮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仿佛通过这微弱的香火,完成了隔代的传递。

      她的嘴角,在朦胧的夜色里,极其轻微地、却是真真切切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身,加快脚步,朝着山下那片温暖的、活着的人间灯火,朝着等待她的奶奶和即将开始的仪式,稳稳地走去。

      身后的老屋和那两点渐弱的红光,慢慢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仿佛像一个妥善收好的———温暖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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