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晴笙悠

40、第 40 章

　　“第二次平行世界连接实验，现在开始。”

　　颜桑璃的声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一种特殊的寂静——不是空白，是高度专注凝结成的实体，像玻璃逐渐冷却硬化。纪瞳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但有力，也能听见颜桑璃的呼吸——已经调整到预设的基准频率：每分钟十二次，深而缓，像潮汐的律动。

　　两人闭上眼睛，开始流程。第一阶段是身心调整与基础协同，这是过去十三天训练过无数次的开场，但今天有了不同的质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知道”——知道门真的会开，知道门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知道这一次她们带着明确的问题和测量工具。

　　呼吸同步几乎瞬间达成。纪瞳安能清晰地感知到颜桑璃的意识场，那种熟悉的、结构清晰的、像精密仪器般稳定的存在。她让自己的意识场“开放”过去，不是松散地弥漫，而是有方向地“贴合”，像两种不同质地的布料被精心缝合，纹理不同但边缘严丝合缝。

　　“呼吸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意识连接稳定度四级。”颜桑璃的声音直接在意识连接中响起，不通过空气，是纯粹的信息传递。这个进步很明显——第一次操作时她们还需要口头报告，现在可以直接在连接中交换数据。

　　第二阶段，符号观想与能量引导。纪瞳安在共享的意识空间中构建内层三角，颜桑璃叠加中层纹样，然后两人共同完成外层八卦。这个过程比第一次更流畅，不是机械的拼接，而是像两种颜色的水流自然交融，形成第三种更丰富的色调。当三层符号完整呈现时，那种共鸣感比上次更强烈——不是震动，是某种深层的、和谐的共振，像两把优质乐器在完美和声中产生的泛音。

　　“符号观想完成，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共鸣强度四级半。用时六分五十秒。”

　　又一个进步。纪瞳安能感觉到颜桑璃的认可——不是语言表达的，是意识状态中一丝微小的满意波动。

　　第三阶段，器物操作与门户开启尝试。纪瞳安睁开眼睛，但保持着一半注意力在共享的意识符号上。她将另一部分注意力转向丝帛上的物理符号，开始建立对应连接。手指悬在丝帛上方，感受那种微妙的“吸附感”——当意识符号与物理符号精确对齐时，会产生类似磁铁接近的牵引。

　　“对应连接建立中……内层三角对齐完成。中层纹样对齐完成。外层八卦……调整中……”

　　她的手指微调角度，寻找那个精确的“锁定点”。这次她花的时间更短，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身体记住了那个感觉。

　　“外层八卦对齐完成。对应连接完整建立，强度三级半。用时两分四十秒。”

　　颜桑璃此时伸手握住星移伞伞柄。紫水晶在接触的瞬间，内部星点开始泛起极微弱的荧光，比第一次响应更快。

　　“开始能量引导。基准频率维持。”

　　纪瞳安开始引导意识符号中的“能量”流向星移伞。这次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过程——不是模糊的“流动”，是沿着某种无形通道的定向传输。通道的“壁”有种弹性质感，像血管壁，随着能量流过而有微弱的搏动。

　　紫水晶的荧光逐渐增强，从烛光的百分之一到十分之一，再到三分之一。星点开始重组，形成那个动态的、不断变化的图案。伞面出现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环境温度开始缓慢上升。

　　一切都与第一次相似，但更顺畅，更像一台磨合后的机器，每个部件都找到了最顺滑的配合方式。

　　第二十五分钟，紫水晶亮度达到烛光水平，伞面涟漪频率加快。星移伞正前方的空间开始出现扭曲——那种透过热浪看景物般的畸变。

　　“空间畸变出现，位置与第一次一致。”颜桑璃报告，声音平稳，“开始频率测试。第一阶段，基准频率维持两分钟。”

　　两人保持呼吸每分钟十二次的节奏。紫水晶内的光点运动呈现出特定的模式——缓慢的旋转，伴随着周期性的微小闪烁。伞面涟漪的频率稳定在每秒五次。

　　“第二阶段，加速频率。目标每分钟十五次。三十秒过渡期。”

　　纪瞳安调整呼吸，让节奏逐渐加快。胸腔起伏的频率变化，气息在鼻腔流动的速度改变。她能感觉到意识连接的“质地”也随之变化——变得更活跃，更“明亮”，像光线从柔和的晨光转为上午的明亮日光。

　　紫水晶的响应几乎立刻出现：光点运动加快，旋转周期缩短。伞面涟漪频率提升到每秒七次。空间畸变区域的彩虹色带旋转速度也明显加快。

　　“第三阶段，减速频率。目标每分钟九次。三十秒过渡期。”

　　呼吸节奏放缓。纪瞳安感觉到意识连接变得更深沉，更“厚重”，像光线沉入黄昏的暖金。紫水晶的光点运动随之减缓，旋转近乎停滞，光点几乎悬浮在原处。伞面涟漪频率下降到每秒三次。空间畸变区域的彩虹旋转也慢下来，色彩似乎更饱和，更浓郁。

　　“恢复基准频率。”

　　呼吸回到每分钟十二次。紫水晶和门户的响应也回到基准状态。

　　“频率假说初步验证：操作频率与空间振动模式存在明确对应关系。”颜桑璃快速记录，“加速频率导致振动加快，减速频率导致振动减缓。基准频率似乎是……平衡点。”

　　就在这时，空间畸变区域开始出现颜色——彩虹色带从边缘浮现，中心泛起乳白色光晕。与第一次相同的景象开始呈现：水面，荷叶，远处的白墙黛瓦建筑，那座石拱桥。

　　“门户清晰度与第一次相当。”颜桑璃盯着景象，“景象……相同。水面，荷叶，建筑，桥。没有船只，没有人影。时间是……看起来也是清晨，光线角度相似。”

　　纪瞳安凝视着那片水面。确实，景象几乎与第一次完全一致——同样的视角，同样的构图，同样的光线质感。荷叶的枯黄程度，水面的波纹密度，远处建筑的轮廓，都看不出明显变化。如果这是同一个世界，那么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一天，或者更短。

　　“开始稳定观察期。”颜桑璃说，“你专注观察景象细节，我监控门户参数和准备物品测试。”

　　纪瞳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门户中的景象上。她像一个画家在观察写生对象，不是被动地看，是主动地“扫描”：光线从哪个方向来？阴影的硬度如何？空气的透明度怎样？色彩倾向是偏冷还是偏暖？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荷叶上有一颗露珠，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第一次观察时，她记得也有露珠，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片荷叶、同一颗露珠。如果是，那么露珠的大小、位置、反光角度应该完全一致。但如果不是……

　　“我需要比对第一次的录像。”她说。

　　颜桑璃快速调出第一次门户稳定期的录像，找到相似的画面帧。两人对比。第一次的画面里，确实有荷叶上的反光点，但位置在荷叶中央偏左。这一次的反光点在荷叶中央偏右。

　　“不是同一颗露珠。”颜桑璃判断，“要么是时间过去了，露珠蒸发了，新的凝结在另一处。要么……是另一个清晨，另一个瞬间。”

　　这个发现很重要。如果景象相同但细节有微小差异，那么要么时间流逝了（但不超过一天，因为荷叶状态几乎一样），要么每次开启看到的是那个世界“不同但相似”的瞬间。

　　“开始物品测试。”颜桑璃说，“准备投放一号玻璃珠。”

　　纪瞳安放下观察，走到机械臂前。颜桑璃已经将一号玻璃珠从密封袋中取出，钓鱼线一端系在珠子上，另一端固定在线轴上。珠子在灯光下清澈透明，表面的编号标签极小，几乎看不见。

　　纪瞳安用机械臂的夹子小心夹住玻璃珠。动作很稳，经过上午的练习，她已经能熟练控制这个延伸两米多的“手臂”。她将机械臂移动到门户前方，调整角度，让珠子悬停在门户中心位置。

　　“准备投放。”她说。

　　“三，二，一，投放。”

　　夹子松开。玻璃珠自由落下，穿过门户所在的平面。

　　那一瞬间，纪瞳安紧盯着珠子。它没有撞击任何东西，没有反弹，没有悬浮——就像穿过一层不存在的薄膜，直接消失在门户的光晕中。钓鱼线随之被拉直，绷紧，线轴开始快速转动。

　　“珠子通过！”颜桑璃的声音里有一丝克制的激动，“钓鱼线持续放出，没有卡顿，没有异常阻力。”

　　线轴转了大约一米五后，速度减缓，然后停止。钓鱼线依然绷紧，但不再放出。

　　“线轴停止。”颜桑璃报告，“珠子可能已到达另一侧的水面，或者被什么托住了。”

　　纪瞳安轻轻拉动钓鱼线。线很紧，但有微弱的弹性，像钓到一条很小的鱼。她稍微加力，线开始缓慢回收，没有异常阻力。

　　“回收中……珠子正在返回。”

　　线轴转动，钓鱼线一圈圈收回。几秒后，玻璃珠从门户中重新出现，落入纪瞳安准备好的小网兜里。她立刻检查：珠子完好无损，表面没有裂痕，温度……似乎比室温略低，但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珠子完整返回。”她报告。

　　颜桑璃已经拿过珠子，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表面有水渍。”她低声说，“极细微的水珠，正在蒸发。还有……一点点藻类或微生物的痕迹，非常少，但存在。”

　　她将珠子放在显微镜下快速观察。“水渍成分需要进一步分析，但初步判断就是普通的水。藻类痕迹很新鲜，像是刚沾上不久。”

　　这个发现让两人都沉默了。珠子穿过了门户，到达了另一个世界的水面，沾上了那个世界的水和微生物，然后被安全回收。这意味着什么？

　　“门户允许实物通过。”颜桑璃最终说，声音里有种重大的确认感，“而且通过过程似乎没有对物品造成损害。钓鱼线也没有异常——没有变湿，没有沾上任何东西，只有珠子本身携带了微量物质。”

　　她快速记录：“这意味着门户可能具有某种‘选择性’——只允许特定大小、形状或材质的物体通过？或者珠子穿过时，门户的‘膜’只对珠子本身‘开放’，钓鱼线是沿着珠子穿过的路径被‘拖拽’过去的？”

　　这些问题都需要更多测试。但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已经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继续测试。”颜桑璃做出决定，“二号珠子，这次我们尝试在另一侧停留更长时间——十秒。然后回收，检查是否有更多物质附着。”

　　第二次测试开始。同样的流程，珠子穿过门户，钓鱼线放出。这次颜桑璃计时十秒，然后纪瞳安开始回收。

　　珠子返回后，表面的水渍更多了，还有一两粒极细的泥沙。显微镜下，能看到更多微生物痕迹。

　　“停留时间越长，携带的物质越多。”颜桑璃记录，“但都是微量，没有大量物质交换。门户似乎有‘自清洁’或‘过滤’效应？或者膜的‘开口’非常小，只允许极小量的物质通过？”

　　第三次测试，她们尝试了不同的投放角度。第四次，尝试了稍大一些的珠子。第五次，尝试了两颗珠子同时投放。

　　所有测试都成功。珠子都能穿过门户，沾上微量水渍和杂质后安全返回。钓鱼线始终没有异常，只有珠子本身携带物质。

　　当第六次测试完成时，门户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闪烁——与第一次相似的、每十秒一次的明暗变化。

　　“门户开始不稳定。”颜桑璃看了眼时间，“开启已持续三十五分钟。按预案，我们需要开始关闭流程。”

　　“但景象还没有变化。”纪瞳安说，“没有船只，没有人影，没有明显的时间流逝迹象。”

　　“安全第一。”颜桑璃语气坚定，“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数据。现在开始关闭。”

　　纪瞳安点头。她停止操作，颜桑璃开始微调星移伞的角度，引导门户收缩。彩虹色带旋转加快，中心景象逐渐模糊、暗淡、最终消失。门户直径从四十厘米缩小到二十，再到十，最后收缩成一个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重归平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还有两人稍显急促的呼吸。

　　颜桑璃第一时间检查所有数据记录，确认保存完整。然后她开始检查器物状态：星移伞伞面平整，紫水晶清澈，内部星点……位置似乎又有了微小变化。

　　她立刻调出操作前的基准照片对比。确实，几颗星点发生了可测量的位移，方向与第一次操作后的位移不完全相同，但都指向房间的某个区域。

　　“空间场扰动再次发生。”她轻声说，“每次操作都会留下‘痕迹’。”

　　纪瞳安走过来，看着那些位移数据。“但珠子测试成功了。”她说，“我们真的把东西送到了另一个世界，又带了回来。”

　　这个事实在房间里悬浮着，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门不仅是一扇观察窗，现在成了一条可以传递实物的、极其微小的通道。

　　虽然只能传递玻璃珠这么小的东西，虽然只能携带微量物质，但通道是通的。

　　颜桑璃放下平板，看向纪瞳安。她的眼神复杂，有兴奋，有谨慎，还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敬畏的责任感。

　　“我们打开的不只是门，”她缓缓说，“是一条缝。现在我们知道，缝虽然小，但东西能过去，也能回来。”

　　纪瞳安点头。她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沾着另一个世界水渍的玻璃珠，在灯光下，那些水渍正在缓慢蒸发，留下极淡的痕迹。

　　就像她们在这个房间、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微小，但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