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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门户消散后留下的寂静有种实质般的重量,压得空气都显得凝滞。光线里浮动的尘埃恢复了无规律的漫游,仿佛刚才那四十七分钟的空间扭曲从未发生。纪瞳安靠在椅背上,能感觉到心跳在耳膜上敲击,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像远去的鼓点余韵。她盯着刚才门户悬停的位置——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午后阳光切割出的明亮光柱,光柱里尘埃旋转,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颜桑璃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关闭一个个数据记录界面。她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但纪瞳安注意到她右手拇指边缘有一小块皮肤被自己无意识地掐出了白印子,松开后才慢慢回血变红。那是颜桑璃紧张时的小动作,过去十三天里纪瞳安只见过两次。

      “先别动。”颜桑璃说,声音比平时低哑,“坐五分钟,让身体适应状态切换。突然起身可能会头晕。”

      纪瞳安确实感觉到一种深度的疲惫,不是困倦,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后肌肉那种酸软的空洞。她听从建议,继续靠着椅背,目光从空荡荡的门户位置移到工作台上。星移伞静静躺在支架上,深蓝色伞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紫水晶清澈透明,仿佛刚才那团涌动的紫光只是幻觉。

      但这不是幻觉。她手掌心还有汗湿的黏腻感,呼吸节奏还残留着操作时的克制规律,视网膜上还烙着那片水面的影像——深色的水,墨绿的荷叶,远处白墙黛瓦的轮廓,那条划过的小船,船头戴斗笠的模糊人影。

      “那是滇池吗?”她轻声问,更像是自问。

      颜桑璃没有立刻回答。她保存完最后一份数据,将平板放在桌上,自己也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这个动作泄露了她一直紧绷的状态。几秒后她才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但眼底有细微的血丝。

      “不确定。”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景象有江南水乡特征,而你来自昆明,滇池边的景观经过多年开发,未必还有这么纯粹的传统建筑。但平行世界的演化路径不同,也许在你的世界里,那片区域保留了更完整的古貌。”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只是恰好有相似的地理特征。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判断。”

      “那条船……”纪瞳安喃喃道,“船上有人。”

      “看到了。”颜桑璃坐直身体,重新拿起平板,调出录像,“操作时我只做了基础记录,现在需要仔细分析。你还能坚持吗?如果太累,可以先休息,我独自分析。”

      纪瞳安摇头。疲惫是真的,但此刻让她去休息她也绝对睡不着。那股混杂着震撼、好奇、乡愁和一丝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需要做点什么来锚定自己。“我一起看。那是……我可能认识的地方。”

      颜桑璃看了她两秒,点头。她将平板支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调出最后阶段的录像——门户稳定后的那七分钟。画面重新出现:微微波动的空间畸变区,旋转的彩虹色带,中心逐渐清晰的乳白色光晕,然后景象浮现。

      这次可以慢放,暂停,放大细节。

      颜桑璃将播放速度调到百分之五十。画面里的变化显得更加诡异: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然后色彩从虚无中生长出来,逐渐汇聚成有结构的图案。当景象完全呈现时,她按下暂停。

      “首先确认基本参数。”颜桑璃说,声音里那种工作状态的冷静完全回来了,“画面呈现立体感,有透视关系,不是平面投影。光影方向一致,光源疑似左侧上方,符合清晨或傍晚的太阳角度。动态元素——”她拖动进度条,找到水鸟飞过的片段,“运动轨迹自然,加速度符合鸟类飞行规律。”

      纪瞳安盯着画面。慢放后,细节更加清晰:荷叶边缘有些许枯黄卷曲,叶面上有细微的虫蚀孔洞;水面的波纹不是均匀的,靠近荷叶的地方更密集,远处更疏朗;远处建筑的瓦当上有模糊的纹样,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不是现代简约风格。

      “放大桥那边。”她说。

      颜桑璃将画面放大到小桥区域。桥是石拱桥,栏杆有简单的雕花,桥面石板被磨得光滑,中央有微微下凹的痕迹,显示出年代感。桥拱下的水面倒影破碎,随着水波荡漾。

      “建筑风格。”颜桑璃一边观察一边说,“白墙,黛瓦,马头墙,木质窗格,典型的江南传统民居。但细部——”她将建筑局部再放大,“窗格纹样是简单的井字格,没有复杂雕花。瓦当纹样……太模糊了,但能看出不是现代仿古建筑常用的那种标准化纹样。”

      她瞥了纪瞳安一眼:“你熟悉这类建筑吗?在你世界里,滇池周边有这样的吗?”

      纪瞳安仔细回想。她去过江南水乡写生,也熟悉滇池周边的景观。昆明作为历史文化名城,当然有传统建筑,但滇池沿岸经过几十年的开发,大多是公园、步道、商业区和一些仿古建筑。这么纯粹、这么完整的传统民居群落……

      “西山脚下有一些老村子,”她慢慢说,“但大多是土坯房或者砖木混合,不是纯粹的江南风格。而且那些村子现在很多都改造了,成了旅游点。画面里的这种……更像是我在苏州周庄写生时看到的,但周庄的水没有这么开阔。”

      颜桑璃点头,在平板上记录:“景象建筑风格与已知地理信息不完全匹配,需考虑平行世界演化差异。”她继续播放录像。

      小船进入画面。

      慢放后,船的细节更清楚:是典型的江南乌篷船,船身黝黑,篷顶是拱形的竹编席子。船头坐的人戴着宽檐斗笠,身穿深色衣服,因为背光且距离较远,看不清面容和具体服饰。船桨划水的动作很稳,每一次入水、划动、出水,节奏均匀。

      “船夫的动作。”颜桑璃忽然说,将这一段反复播放,“看他的肢体语言。很放松,不急促,像是日常出工或者回家,不是游客体验项目里的表演性质划船。”

      确实。纪瞳安想起在旅游区坐乌篷船的经历,船夫的动作往往带着一种展示性,节奏也更明快。画面里这个船夫的动作有种家常的随意感,甚至在某一次划桨后,他还抬手调整了一下斗笠——一个非常自然的小动作。

      “如果这是旅游区,”纪瞳安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有更多船只,或者岸边有游客。但画面里只有这一条船,而且周围很安静。”

      颜桑璃继续记录:“景象呈现生活化场景,无旅游区典型特征。初步推测可能为日常居住区或非旅游开发区域。”她看了眼时间戳,“从门户开启到小船出现,间隔约四分三十秒。小船从画面左侧进入,到右侧消失,用时二十三秒。如果假设门户连接点是固定的,那么小船经过的这个位置,在对面世界可能是一条水道。”

      “一条日常使用的水道。”纪瞳安补充道,“不是景区,是生活用的。”

      这个判断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如果对面是一个仍然保留着传统水乡生活模式的世界,那么它和纪瞳安的世界相似度可能很高,但又有微妙的不同——在她的世界里,这样的传统生活方式已经很少见了。

      录像继续播放,直到景象开始模糊、暗淡,最后门户关闭。颜桑璃关掉视频,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又移动了一截,光柱现在斜切过工作台的一角,照亮了铜尺的一小段,上面的刻度反射出细微的金色闪光。

      “现在我们需要复盘整个操作过程。”颜桑璃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微的迟疑——这对她来说很少见。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她看向纪瞳安:“操作过程中,你有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不只是身体上的,包括认知上的。比如画面让你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景象里有任何让你感到不安、错乱的东西?”

      这个问题很关键。璇玑子的文献和陈老先生的警告都提到过认知风险——看到另一个世界可能会动摇人对现实的认知框架。

      纪瞳安认真回想。震撼是有的,乡愁是有的,但不安?错乱?

      “没有。”她缓缓摇头,“景象很……平和。甚至有点太平和了,像一幅古典水墨画,安静,优美,但缺乏……怎么说呢,缺乏现代生活的那种躁动感。水是静的,船是慢的,建筑是旧的,光线是柔和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感觉,就是一种时空错位感——好像看到了一个停留在过去某个时刻的世界。”

      “但不觉得那是假的?或者噩梦般的?”

      “不。它很真实。荷叶上的虫洞,石板桥的磨损,船夫调整斗笠的动作——这些细节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象。”纪瞳安顿了顿,“而且……它让我想起我外婆家。我外婆家在昆明郊区的一个老村子,小时候我去过,村子边上有个池塘,夏天开满荷花。虽然建筑风格不一样,但那种宁静的感觉很像。”

      颜桑璃仔细听着,同时观察着纪瞳安的神情。她看到的是怀念,是触动,但没有混乱或恐惧。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次接触没有引发即时的认知问题。

      “好。”她说,“那我们现在复盘操作。从第一阶段开始,你回忆一下每个环节的感觉,特别是和预演时不同的地方。”

      她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一步步回溯整个过程。颜桑璃在平板上做详细笔记,纪瞳安则尽量描述那些微妙的感觉:符号观想时共鸣感比预演时更强,像两种乐器找到了完美的和声;能量引导时从“推动”到“顺应”的转折点;门户形成时空间畸变的质感,像透过热浪看景物,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弹性感”;景象清晰后,那种连接变得“顺畅”的体验,仿佛门户本身成了一个通道,维持起来反而不那么费力。

      颜桑璃也分享了自己的观察:紫水晶内部星点重组时形成的图案,她在那一刻曾试图记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图案在不断变化,没有固定形态;伞面涟漪的频率和门户边界的闪烁似乎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但需要数据分析确认;环境参数的变化曲线她已经在记录了,温度上升和电磁读数增加都在预期范围内,没有出现危险的突变。

      “最让我意外的是关闭过程的顺利。”颜桑璃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平板边缘,“按理论推测,开启需要能量积累,关闭可能需要更大的控制力。但实际关闭时,随着你减少能量引导,门户自然收缩,我只需要微调伞的角度引导收缩方向。整个过程……很平滑,像松开捏住气球的手,它自己就缩回去了。”

      “这会不会意味着,”纪瞳安思考着,“门户本身有某种‘自稳定’倾向?就像肥皂泡,形成需要技巧,但一旦形成,它自己会趋向于球形,破裂也是自然过程?”

      “有可能。”颜桑璃点头,“璇玑子的文献里提到‘天门开阖’,用‘开阖’而不是‘创造’和‘毁灭’,也许暗示这是一种可逆的、自然的状态转换,而不是强行撕裂空间。如果是这样,那操作的关键可能不是暴力突破,而是找到那个‘开阖点’,轻轻一推。”

      这个比喻让纪瞳安想起小时候玩的那种老式门闩——不是锁,只是一个木栓,找准位置一拨,门就开了;再一拨,门就关了。简单,但需要知道那个点在哪里。

      “我们今天找到了那个点。”她说。

      “找到了其中一种打开方式。”颜桑璃纠正道,但语气里有一丝克制的成就感,“可能还有其他方式,其他‘钥匙’。但至少我们验证了这条路是通的。”

      复盘结束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阳光移到了房间另一侧,工作台这边陷入柔和的阴影中。胡同里午后的声音变得慵懒:偶尔有自行车铃响,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拉得很长,隔壁院子里传来老人收音机里的评书片段,字句模糊,只余咿咿呀呀的腔调。

      两人都感到饥饿——高度专注和情绪冲击消耗了大量能量。颜桑璃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简餐:饭团和蔬菜沙拉。她们就坐在工作台边吃,没有离开这个空间,仿佛生怕一离开,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褪色成梦。

      吃饭时,纪瞳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星移伞。伞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件精致的古董,难以想象它刚才充当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门户枢纽。

      “它在那个世界也存在吗?”她忽然问,“我意思是,璇玑子制作了这把伞,但伞的原理是激活空间节点,而不是创造节点。那么在我们打开门户的那个位置,在对面世界里,是不是也存在某种……对应的点?一个天然的空间薄弱处?”

      颜桑璃咀嚼着饭团,思考这个问题。“有可能。文献提到‘星桥’和‘月影’,可能指代某种天文对齐条件,但也可能指代空间结构本身的特征点。如果两个世界是平行关系,那么空间结构可能有相似性,薄弱点位置也可能对应。”

      她放下饭团,拿起平板调出之前的理论笔记:“陈老先生转述的四句话里,‘天门开在星桥下,地户闭于月影中。’我们之前重点研究‘星桥’和‘月影’的天文含义,但也许‘下’和‘中’也有空间含义——‘星桥下’可能指某个空间结构的特定位置。”

      “所以我们现在打开的这个门户位置,”纪瞳安看向那个空荡荡的点,“在这个房间的这个点,在对面世界可能对应着某个具体地点?比如那片水面的上方?或者桥的附近?”

      “如果是上方,那么从对面看过来,门户可能出现在空中。”颜桑璃说,“但我们看到的景象是平视角度,水面、荷叶、建筑、桥,都在我们视平线位置或以下。所以更可能的是,门户在对面世界也出现在那个高度的空间,可能就在水面上方不远处。”

      她调出录像,定格在景象最清晰的几帧:“你看,我们的视角是稍微俯视的,能看到水面和荷叶的顶部。如果我们假设门户是双向的,那么在对面世界,如果有人从那个位置往我们这边看——”

      她停住了。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录像里,那条小船划过时,船夫曾有一个抬头的动作。当时她们以为是调整斗笠,但如果……

      颜桑璃快速拖动进度条,找到小船经过门户正前方的那几秒钟。放大,慢放。

      船夫划着桨,船平稳前行。在经过某个点时——恰好是门户中心对应的水面位置——船夫的头微微抬起,朝前方看了一眼。但因为斗笠遮挡和背光,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和视线方向。

      然后他继续划船,船驶出画面。

      “他抬头了。”纪瞳安轻声说。

      “可能只是随意看一眼前方水面。”颜桑璃说,但语气不那么确定,“也可能……他看到了什么。”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评书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正好是一段锣鼓点,咚咚锵锵,显得突兀又遥远。

      “如果他也看到了我们这边,”纪瞳安说,声音很轻,“他会看到什么?这个房间?我们两个人?还是也是一片扭曲的光影?”

      “不确定。”颜桑璃关掉视频,“门户的视觉表现可能两边不对称。在我们这边,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对面的景象;在他们那边,看到的可能是我们这边的景象,也可能只是一团光,或者别的什么。文献没提这个。”

      她放下平板,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专注让她也显出了疲惫,眼下阴影更深了。“但这件事提醒我们,门户可能是双向可视的。下次如果再次开启,我们需要考虑到对面可能有观察者。”

      “下次。”纪瞳安重复这个词,“你觉得……还能再次开启吗?同样的方式,同样的位置?”

      颜桑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星移伞旁,但没有触碰,只是仔细打量。然后她拿起环境监测仪,检测伞周围的能量残留读数。仪器显示微量异常,但正在快速衰减,趋近环境背景值。

      “数据需要详细分析才能确定。”她说,“但从感觉上,我觉得可以。操作流程是可重复的,器物状态稳定,我们两人的协同也没有问题。关键是——”她转身看向纪瞳安,“你愿意再试一次吗?”

      这个问题很重。纪瞳安能感觉到它的重量。第一次尝试,带着训练后的信心和学术验证的目的,虽然紧张,但有一种“实验”的缓冲感。现在,她们知道那扇门真的能打开,知道对面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知道那里可能有人看到了她们——第二次尝试的性质就不同了。它不再是单纯的验证,而是主动的探索,甚至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互动。

      “我想再看清楚一点。”纪瞳安说,声音坚定起来,“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我的世界。如果是,我想……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回去。但如果不是,”她顿了顿,“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已经打开了门,不能就看了一眼就永远关上。”

      颜桑璃注视着她,眼神复杂。有理解,有认同,也有作为研究者的谨慎考量。“我明白。但我们需要制定更详细的探索计划。第一次我们只做了初步观察,下一次,如果我们决定再次开启,需要明确目标:是尝试传递信息?是测试门户的物理特性?还是仅仅延长观察时间,收集更多景象信息?”

      “还要考虑安全。”纪瞳安补充,“如果对面有人,如果他们也能看到我们,我们需要决定是否互动,如何互动。”

      “以及如何确保随时能安全关闭。”颜桑璃走回工作台,开始在新的笔记页上列条目,“我们需要设置更严格的中止条件。比如,如果对面出现明显的反应——有人试图靠近门户,或者有物体穿过——我们应该立即关闭。”

      “物体穿过……”纪瞳安想象那个画面,“有可能吗?门户看起来只是一个光影窗口,但它既然能传递光线,理论上是不是也能让物体通过?”

      “不知道。”颜桑璃写下这个问题,打了个问号,“这是需要验证的关键点之一。但第一次尝试绝对不能测试这个,太危险。如果物体能通过,那么空气、微生物、甚至未知的能量形式也可能通过。我们需要逐步测试,从最无害的开始。”

      她继续列计划:数据分析需要至少一天时间,详细检查所有传感器记录,寻找操作参数和门户特性之间的关联;两人需要充分休息恢复状态,至少间隔二十四小时才能考虑第二次尝试;下次尝试前需要制定详细的探索层级,从被动观察到有限互动,每一步都要有明确的决策点和退出方案。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纪瞳安:“还有一件事。如果我们确认对面是你的世界,而且门户可以稳定维持足够长时间,你打算怎么做?是立刻尝试通过,还是先建立通信,了解那边的情况?”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纪瞳安感到喉咙发紧。她想回家,当然想。但“家”是什么?是她离开时的那个工作室,那个有滇池晨光的画室,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世界。可如果门户对面的世界是她的世界,但时间不同呢?如果她离开后,那边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或者更糟,如果时间根本没走,她回去还是离开的那个瞬间,她要怎么解释这段经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需要……看到更多证据。需要知道那边到底是不是我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时间,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盲目过去可能……可能回不来,也可能造成问题。”

      颜桑璃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那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可以定为:尝试获取更多判断信息。比如,如果再次开启,我们可以观察是否有文字标识——店铺招牌、路牌、船身上的字;可以注意人们的服饰细节,判断年代;可以听声音,如果有声音传过来的话。”

      “声音!”纪瞳安忽然想起来,“操作时我们全神贯注,没注意有没有声音。录像有录音吗?”

      “有,但环境麦克风可能录不到。”颜桑璃调出音频文件,播放最后阶段的录音。

      扬声器里传出轻微的沙沙声,还有她们自己当时偶尔的简短对话。但在这些背景音中,似乎……真的有别的声音。

      颜桑璃调高音量,降低背景噪音。两人屏息倾听。

      沙沙声,呼吸声,然后——很轻微,但确实存在——有水声。不是持续的水流声,是那种桨划开水面的“哗啦”声,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还有,在某一刻,似乎有极遥远的、模糊的鸟鸣。

      但没有人声,没有其他明显的生活噪音。

      “水声和鸟鸣。”颜桑璃记录,“与视觉景象一致。没有人声或机械声,进一步支持非旅游区、生活化场景的判断。”

      她关掉音频,房间里又只剩下胡同里的隐约声音。评书已经结束了,现在收音机里在播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女声拖着长腔,在午后的空气里飘荡。

      纪瞳安靠在椅背上,感觉疲惫终于全面涌上。不是困,是一种深度的精神消耗后的空乏感,像海水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潮湿而沉重。但她的大脑还在转动,像停不下来的飞轮,一遍遍回放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可能性。

      颜桑璃看起来也很累,但她还在坚持整理笔记,将今天的操作记录、观察发现、待解决问题一一归类。这是她的方式——用秩序消化震撼,用结构容纳未知。

      “休息吧。”纪瞳安说,“数据明天再分析。我们都累了,再继续效果也不好。”

      颜桑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又看了看纪瞳安疲惫但坚持的眼神,终于点头。她保存文件,关闭平板,将椅子推回原位。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工作台区域,仿佛这个空间还残留着某种引力。她们并肩站着,看着星移伞、丝帛、铜尺,那些刚才还活跃着不可思议能量的器物,现在静静地躺在午后的阴影里,像沉睡的野兽。

      “今天之前,”纪瞳安轻声说,“这一切还只是理论、训练、可能性。现在……它变成真的了。”

      “嗯。”颜桑璃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但真的东西往往比理论复杂。我们只是打开了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门后面的世界有多大,有什么规则,和我们这边怎么连接——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继续。”纪瞳安转头看她,“不是吗?你父亲当年可能也走到了这一步,甚至可能走得更远。但他停下了。我们……我们要不要走下去?”

      这个问题在午后的房间里悬置着,带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带着窗外隐约的生活声响,带着两人共同的疲惫和刚刚萌芽的决心。

      颜桑璃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星移伞伞面一厘米处停住,不触碰,只是感受。然后她收回手,转身看向纪瞳安。

      “要。”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我们要走得小心,走得明白。每一步都知道为什么走,怎么走,以及怎么退回来。”

      她的眼神里有她父亲那种学者特有的审慎,但还有一种她父亲后来可能失去了的东西——一种打开的、愿意面对未知的坚定。也许是因为她不是独自一人,也许是因为这十三天的训练建立了一种不同的应对模式,也许只是因为她和她父亲是不同的两个人。

      纪瞳安点头。她懂这份谨慎的必要性。这不是胆怯,是责任——对彼此的安全负责,对可能影响的另一个世界负责,也对这扇意外打开的门所承载的无穷可能性负责。

      阳光继续西斜,房间里的光影界线缓慢移动。胡同里传来收晾衣服的竹竿碰撞声,主妇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还有更远处菜市场傍晚开始的喧闹前奏。一天正在走向常规的尾声,但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已经永远改变了某些东西。

      两人终于离开工作台区域,走到窗边。颜桑璃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傍晚的空气流进来,带着炊烟、食物和秋日微凉的气息。胡同里,几个孩子还在空地上追逐玩耍,笑声清脆;一个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斜对门的早餐摊主正在收摊,将折叠桌椅搬进屋里。

      一切如常。但在这个如常的背景下,她们刚刚触碰了非常。

      纪瞳安看着那些日常景象,忽然想到:在门户对面的那个世界里,此刻是否也有这样傍晚的场景?那条小船上的船夫是否已经回家?那片水面的荷叶在傍晚的光线下会是什么颜色?那个世界的这个时刻,是否也有炊烟升起,也有孩童嬉笑,也有一天结束时的平静?

      她不知道。但她想有一天能知道。

      颜桑璃站在她身旁,也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傍晚柔和的光线里轮廓清晰,眉头微微蹙着,还在思考。但她的肩膀是放松的,没有平时那种全然的紧绷感。也许今天的成功给了她某种确认——确认她们的方向是对的,确认她们的能力足够,确认这条充满未知的路,她们可以一起走下去。

      “明天,”颜桑璃忽然开口,没有转头,“我们详细分析数据。然后制定第二次尝试的方案。这次我们需要更多准备——可能需要准备一些测试物品,一些记录工具,一些……”

      她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过早地计划下一步。她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自嘲笑意。“先休息。明天再说。”

      “嗯。”纪瞳安应道。

      她们就这样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胡同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之前的灰紫色。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那是一种共享了重大经历后的沉默,充满了未言明的思绪、感受和决定。

      当第一盏路灯在胡同口亮起时,颜桑璃关上了窗户,拉回窗帘。房间里再次成为封闭的空间,但与早晨时已经不同——这里不再只是一个训练室或实验室,它成了一个锚点,一个连接了两个世界的节点的这一端。

      两人开始简单收拾,准备晚餐。动作缓慢,都有些心不在焉,思绪还缠绕在今天的经历里。但日常的琐碎动作有其安抚作用——洗米,切菜,开火,翻炒。食物的香气逐渐弥漫,将超常的经验暂时拉回日常的轨道。

      晚餐时她们聊了些无关的话题:胡同里新开的那家小店卖的糕点不错,明天可以去买点;天气预告说明天有小雨,需要收衣服;颜桑璃提到她母亲下午发来信息,问工作顺不顺利,她简单回复说进展良好。

      这些平常的对话像柔软的缓冲垫,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但在这平常之下,有一种深层的电流在无声流动——那是关于那扇门,关于那片水面,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潜流。

      晚餐后,两人没有如往常立即开始工作或阅读。她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夜色完全降临。胡同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的暖黄光晕。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灯在石板路上划出短暂的光轨。

      “我在想那个船夫。”纪瞳安忽然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柔和,“如果他真的看到了我们这边,他会怎么想?会以为自己眼花了?还是会告诉别人?在那个世界里,关于空间门户、平行世界,有没有传说或理论?”

      “不知道。”颜桑璃说,“但每个文明都有关于异界、仙境、他乡的传说。如果那个世界和我们的相似度足够高,可能也有类似的神话。但神话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伦理问题。如果我们频繁开启门户,对面的人可能会注意到这个异常现象。如果那个世界没有相关的科学理论来解释,我们的出现可能引发恐慌,甚至宗教或社会动荡。”

      这个问题很沉重。纪瞳安之前没想那么深。她只想着回家,或者至少看清楚那是不是家。但颜桑璃是对的——这扇门连接的不是无人的虚空,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人的世界。她们的行动可能有后果。

      “那我们……应该隐蔽一些?”她问,“尽量选择人少的时间地点开启?或者寻找一个固定的、隐蔽的位置?”

      “需要研究。”颜桑璃说,“我们今天开启的位置是随机的——选择了房间中央,只是因为这里空间足够。但如果门户在对面世界也出现在对应位置,那么那个位置可能不隐蔽。我们需要分析景象,推测那个地点的特征,然后决定是否调整我们这边的开启位置。”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但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器物的轮廓。“还有另一种可能:门户的位置可能不是完全固定的。也许通过调整操作参数,我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选择开启点。这需要实验验证。”

      夜色渐深。胡同里的声音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偶尔的狗吠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老房子木头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纪瞳安感到困意终于涌上。今天的情绪和精力消耗太大,身体在要求休息。她站起身,准备洗漱睡觉。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她停住,回头看向还站在工作台边的颜桑璃。在昏暗的光线里,颜桑璃的身影只是一个剪影,但纪瞳安能感觉到她的专注——她还在思考,还在消化,还在计划。

      “颜桑璃。”她轻声叫。

      “嗯?”颜桑璃转头,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窗外透入的微光。

      “今天……谢谢你带我走这么远。”纪瞳安说。这句话很简单,但包含了很多:为十三天的训练,为今天的操作,为那份谨慎中的勇气,为那句“要”继续走下去。

      黑暗中,颜桑璃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也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永远只是在研究,不敢真的推开那扇门。”

      她们没有再说更多。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理解已经沉淀在共同经历的时间里。

      纪瞳安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阴影,但眼神明亮,有一种她很久没在自己眼中看到的光——那是好奇,是期待,是面对未知时的专注和兴奋。

      她洗漱完毕,回到房间。颜桑璃也已经洗漱好,正在整理沙发床。两人互道晚安,关灯,在黑暗中躺下。

      但纪瞳安知道,今晚她们可能都难以立刻入睡。太多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太多的问题在思绪中盘旋,太多的可能性在想象中展开。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在意识的边缘,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水面,那些荷叶,那座桥,那条船。但这次,画面更清晰了:她看到荷叶上的露珠滚落,溅起微小的水花;看到桥栏杆上停着一只蜻蜓,翅膀在晨光中透明;看到船夫的斗笠下,似乎有一张平凡而平静的脸,正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然后画面淡去,她沉入睡眠。

      而在另一张床上,颜桑璃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她的大脑还在工作,将今天的观察、数据、问题、计划,一点点编织进她严谨的思维网络。但在这个网络中心,有一个光点——那是今天开启的门户,是那片陌生的水面,是那个抬头看来的船夫。

      那个光点很亮,很暖,充满未知。

      她也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休息,但意识深处,那个光点还在闪烁,像远方灯塔,像启明星,像所有探索故事开始时,地平线上出现的第一道微光。

      夜更深了。胡同完全沉睡。房间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而工作台上,星移伞静静躺在黑暗里,伞柄的紫水晶在夜色中隐约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像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像遥远世界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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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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