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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55 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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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无声的漆黑夜里,巴西太守张飞的府邸主院屋室。
那位魁梧勇猛的大将军安心地睡着,尽管面容算不得清秀,乃至有些粗犷,可椭圆的瞳眸上睫羽纤长,比得过许多清丽的女子。
床帐倒映出的,除了张飞的睡颜,还有一个纤细的坐起的女子身影。
女子的袖袂宽大,缓缓地滑落至臂弯间,露出修长的小臂。小臂末端的柔荑上,正举着一把锐利的匕首。
匕首寒光一闪,落下刺目光芒,在魁梧将军的眼皮上。
女子举着匕首,逼近魁梧将军,先只是一只柔荑,而后,另一只柔荑扶着先前的那一只,努力将匕首握紧。
就在匕首尖刃的倒影与魁梧将军颈项触碰到的一瞬,魁梧将军翻了个身。
女子被吓得一惊,匕首反划过女子的掌心,落在床榻上。
细微的“哐当”声,伴随着女子吃痛的“嘶”声。
下一瞬,魁梧将军缓缓睁开眼眸,望向女子无措的双手,其中一只手正汩汩地渗出血来。
魁梧将军立马坐起身,抓过女子的柔荑,查看女子的伤势,嗔怪:“阿涓,你这深更半夜的不睡,是在做什么?怎么玩匕首……”
魁梧将军看向床榻上落在自己身侧不远的那把寒刃,继续说:“还把自己划伤了?”
他松开女子的手掌,急忙地跳下床榻,并告诫女子:“你先别动,我去寻布帕和伤药来。”
年轻女子听话,就乖乖地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待到魁梧将军回来,她眼睫笼罩在巴掌大的小脸上,落下一大片阴影。
魁梧将军重新握回她的手,先是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掌心血迹,为了防止她疼,更是一边动作,一边轻轻吹气。
而后,他拿过一个小药瓶,心疼不已地又道:“这药撒上去,可能会有些疼。但最是能止血。你忍忍,若是实在忍不住,咬我一口也行。”
魁梧将军边撒药,年轻女子的泪水边一滴一滴地落下。
到上完药,魁梧将军又用干净的布帕把她手掌包好。
眼见年轻女子还在哭,泪水滴落在床榻上都濡湿了一小片。
魁梧将军赶忙将年轻女子抱入怀中,柔声安慰:“不疼不疼,我们阿涓不疼。明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些补血益气的吃食。”
年轻女子的泪水未止,但她缓缓退开魁梧将军的怀抱,抬眸,睁着一双真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魁梧将军只觉得心口揪痛,抬手替年轻女子抚去滑落面上的泪水。
年轻女子轻轻地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会带一把匕首在榻上?”
榻是睡觉的地方,睡觉之人,衣裳也脱了干净,可是她私藏了一把匕首在枕下。
魁梧将军闻言,不以为意道:“我作甚要问你这个?我只在意,你又不是鸢儿,怎么一把匕首都拿不稳,还划伤自己?疼吗?”
魁梧将军又在她受伤的掌心轻轻吹气。
年轻女子听了,泪水更加汹涌,落在掌心、被上。
魁梧将军急忙用大手盖住她的伤口,安抚:“好了好了,待泪水把布帕浸湿,眼泪渗入伤口,就犹如撒了盐粒一般,可是锥心之痛。”
年轻女子置若罔闻地解释:“阿葵怕会有刺客,白日里给了我一把刀用来防身。我不知放在哪里好,便放在了枕下。”
“这也很好。”魁梧将军评价,“只是,你不熟悉兵刃,往后拿起兵刃时,切记小心。”
年轻女子却是不停地摇头。
她伸手,要去捡起那把掉落的兵刃。
魁梧将军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呼吸都缓滞了。
到她稳妥地将匕首拿在手中,魁梧将军才松了口气。
年轻女子转过匕首,把尖刃对准自己,手柄递向魁梧将军,说道:“我大概真的不适合舞刀弄枪。你把它拿走吧。若是往后真有刺客,我相信你会护我。”
魁梧将军犹豫:“是,我定会护你。可你留它在身上,万一有意外,也能自保……”
但他话音未落,瞥见年轻女子掌心的伤口,又果决地接过匕首,改口:“算了,还是我替你收着。无论如何,只要我还活着,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年轻女子轻嗯:“我困了。”
魁梧将军立马扶着她躺下,搂她在怀里,哄她道:“那你快些睡。等睡着,伤口就不疼了。待明日,我去请个大夫来再给你瞧瞧,尽量不让你再受痛,或者手上留疤。”
年轻女子就这样慢慢地睡了过去。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阿葵以探究的眼神望向她。她都会抬起自己包裹严实的掌心,莫说是拿不起刀刃,就连毛笔也会叫她吃痛不已。
一个半月过去,夏侯涓的手伤仍旧没有痊愈。
期间,有不曾见过的信鸽来过,又离去。
建安二十年的秋天,有军报传来,曹军大将张郃在巴西边界附近练兵。刘备派张飞翌日便启程去往巴西,务必击败张郃。
临行前,张飞找了诸葛亮来商议退敌之计。
二人面对巴西舆图,诸葛亮指着一处山势道:“此地狭窄,我以为正是击败张郃之处。”
他们尚没有说出具体的对战之法。阿葵奉了茶,进入张飞的书房。
如今阿葵和新岁,早已是张飞府中的大管事。尤其是,日后新岁就要嫁给诸葛均。这整个张府都要交到阿葵手中。
阿葵自然在府上来去自如。
阿葵一路低着头,直至诸葛亮和张飞面前。她率先奉茶给诸葛亮,而后才递给张飞。
诸葛亮瞥了阿葵一眼,微笑说道:“这女郎我没记错的话,是当初夏侯夫人于荆州南逃时救下的孤女?”
张飞颔首,忍不住调笑:“从前那是孤女,如今一个她,一个新岁,简直不知是我主子,还是我是她们的主子。我这偌大的府邸,她们跟着阿涓才是主人。”
当然,这背后自然有张飞的纵容。
诸葛亮听了,随之也笑。
张飞正准备去接茶间,阿葵突然一个扬手,将整杯热茶都泼向了张飞面部。
张飞一时不察,双眼无法视物,下一瞬只觉得有什么寒凉光芒一闪而过,接着阿葵的手带着风刃,便刺向自己的腹部。
还是诸葛亮及时提醒:“翼德,小心。”
张飞才勉强借的桌案的力道,整个人坐在苇席上向后撤去。
眼见诸葛亮多嘴,阿葵又提刀向诸葛亮。这间屋室里的二人,无论是谁,死在她手上,于曹魏来说都是莫大的功劳。
诸葛亮不善武艺,但身形还算灵巧,尽量地躲避着。
张飞趁机抹开面上的热水,只见素日恭顺的阿葵,此时如若杀神,目光狠厉,刀刀致命,朝着诸葛亮的要处不停刺去。
就在接下来的这一刀划破诸葛亮的手臂,向着诸葛亮的心房而去,张飞立马上前,拉开诸葛亮,一脚踹开阿葵。
阿葵吃痛地倒在桌案上。
但只须臾,她便极力重新站起,继续与张飞斡旋。张飞对她还留有余地,可她似乎只当张飞是死敌,趁着张飞不忍杀她,反手从背后刺向张飞的肩胛。
这一下,张飞彻底清醒过来,眼前的阿葵,哪里是自己以为柔弱的孤女,分明就是会些武艺、杀人如麻的刺客。
张飞不再手下留情,很快便撇过阿葵的双手,将她按跪在地上。
张飞难得吩咐诸葛亮:“孔明,我书柜的第三个抽屉里有绳索。”
诸葛亮从容不迫地去取,忍俊不禁:“没曾想,你连书房里都准备如此周全。”
正常,谁会把绳索塞得到处都是?
张飞得意洋洋道:“这不就防住了一个一直伪装在我身边的刺客。”
说着,张飞一边将阿葵牢牢地绑缚起来,一边因肩胛吃痛,不时地发出“嘶”声。
到确定阿葵无法挣脱,张飞走至阿葵正面,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良久,无奈说道:“我不明白。”
张飞始终不明白,阿葵为什么会刺杀自己。明明,在今日之前,他们主仆关系融洽,偶尔因为有新岁在,还能开上两句玩笑。
阿葵轻蔑道:“你自然不明白,因为你从没明白过。”
一句话使张飞明确,眼前的这个人方才是真的在要自己的命。
张飞那他从阿葵手上夺过的刀,反贴近阿葵的颈项,厉声质问:“说,你是受谁指使?”
阿葵又是讥笑一声,扬首高傲地看向张飞:“我不需要受任何人的指使,因为我与你、你们本就是死敌。我忠于的从来都是夏侯将军、曹丞相。”
“夏侯渊?”张飞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个想到姓夏侯的将军,便是夏侯渊。
阿葵笑意更甚:“若你一定需要一个算是指使我的人。那你猜对了,不仅是夏侯渊将军,还有日日与你同床共枕,被你放在心上如若珍宝的夏侯涓。”
那最后一个名字出来的时候,张飞似乎失去了听觉,只觉得耳边轰隆作响。他明明没有确切地听见那个“涓”字,可不知晓为什么,眼前、脑海满是那个字。
张飞的刀刃更加往前,划破阿葵颈项的表皮。
他声嘶力竭:“你胡说八道!”
阿葵笑得大声:“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不敢信?张飞张将军,你不会以为你一个外姓男子,哄得女郎为你生下两个孩子,她就会对你死心塌地了吧?女郎身体里流着的终究是夏侯氏的血。而夏侯氏永远忠于曹氏。不然为什么,你去益州边界迎接马超,会受到伏击?还有更早之前,曹丞相知晓要抓徐庶的老母,以得到徐庶投靠。以及最早的时候,你们在徐州会使曹丞相亲自出征攻打,狼狈而逃……这桩桩件件,可都是女郎递给家主的消息。”
张飞在盛怒过后,没由来的平静下来,喃喃:“我不信。阿涓她若是要杀我,她有一千一万个机会,可是她没有……”
阿葵打断他:“那是因为比起杀了你,成为遗孀,远离军报中心。女郎更需要你活着,来获取源源不断的消息。将军知道吗,夔首是夏侯氏的族徽,而在你和女郎卧房的书案,那一堆放着女郎画作的纸帛下面,一直压着一个刻有夔首的铜哨。那是女郎召唤信鸽,与家主通消息的信物。”
张飞再次将刀刃抵深了一些。
他郑重道:“若阿涓真是和你们沆瀣一气,你何必在被我抓获之际,供出她来?只要你不说,她一直会有杀我的机会。你如今供出她,无非是为了攀诬,想扰乱我的心智,阻止我前往巴西,攻打张郃。枉阿涓这些年来一直对你体贴良善。”
阿葵又大声地笑了起来,不禁感慨:“没想到这个时候,将军你倒是比寻常还要睿智。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供出女郎,确实为扰你心智。但女郎从来不喜你,与你对立,并不是假的。将军若是不信的话,不妨去查证一番,到底女郎近来还有没有背着你与家主有书信来往。”
“便是你知晓了我的意图又如何?张翼德,夏侯涓背叛了你,你真能不被扰乱心智,继续装作无事地出兵巴西吗?”阿葵话罢,拼尽全力往那刀刃之上撞去。
在她血流如注之前,她更道一句:“若是以我一人之命,能换我全家之命,换夏侯涓与我黄泉为伴,我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