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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闲话 ...

  •   自雁门关一路南下,过代郡、穿中山,行至涿州地界时,巍峨的京城轮廓已在暮云下隐约可见。
      深秋风紧,关外的凛冽寒气虽被层层关隘阻隔,吹在人身上仍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暮色将至,一队玄色劲骑踏着残阳沿官道疾驰,马蹄踏碎满地落叶,溅起细碎烟尘。
      为首骑士勒住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划破寂静。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马车的动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厢旁,低声请示:“将军,前面有处驿站,天快黑了,不如在此歇一晚,明日清晨再进京?”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指节泛着冷白,指尖带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腕间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格外显眼。
      沈迫的声音清冷如霜,混着车厢里淡淡的药香飘出来:“不必。京中之事拖不得,让弟兄们再撑撑,今夜务必入城。”
      骑士领命退下,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队伍再次启程,骑士们腰佩长刀、背负长弓,沿途行商纷纷避让。
      行至城郊一处茶寮时,沈迫突然抬手示意停车。
      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茶寮里零星的客人,淡淡道:“去买些热茶,让弟兄们随意用些,半个时辰后启程。”
      话音落,玄色劲骑迅速分散开来——两人守在马车两侧,三人去茶棚里清出角落的位置,其余人则牵着马到溪边饮水,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这般纪律严明的做派,让茶棚里原本喧闹的客商都悄悄收了声,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这边飘。
      秦霜拎着食盒快步上前,先将马车踏板搭稳,才伸手想去扶沈迫。
      却见沈迫已自行弯腰下车,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肩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仍扛着雁门关的风雪。
      她没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玄铁发冠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动,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锋利的眉形——斜飞入鬓角的剑眉,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偏偏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整张脸没有半分柔媚。
      下颌线处一道浅淡的刀疤,非但没破坏她的容貌,反倒添了几分慑人的英气。
      “将军,您左臂的伤还没好,慢些走。”秦霜见她左臂微垂,忙上前想搀住她的胳膊,却被沈迫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必。”沈迫的声音依旧冷淡,迈步走向茶棚时,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
      她走得不算快,左臂因中毒未愈而有些僵硬,却依旧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没有半分示弱的模样。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多识广,察言观色间便知这队人不好惹,忙拎着茶壶迎上来:“客官里边请,刚烧的热茶,要不要再来点包子?”
      “两壶热茶,十笼肉包,要现蒸的。”秦霜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语气不容置喙,“另外,把角落那张桌子擦干净,再搬张靠椅过去。”
      老板应着“好嘞”,转身麻利地忙活起来。
      沈迫在角落坐下,刚端起秦霜递来的热茶,便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邻桌的两个行脚商正探头探脑地打量她,见她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假装拨弄碗里的茶汤。
      秦霜看得火大,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沈迫用眼神制止。
      她端着茶碗,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目光淡淡扫过茶棚里的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长衫的读书人,还有几个带着刀剑的江湖客,大多是往京城去的。
      “将军,要不要先吃点糕点垫垫?”秦霜从食盒里拿出油纸包着的杏仁酥,这是沈迫在雁门关时喜欢吃的点心。
      沈迫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就听见邻桌的货郎压低声音议论起来:“你听说了吗?破虏将军沈迫要回京城了!就是那个在雁门关斩了东胡可汗的女将军!”
      “怎么没听说!我从燕州过来时,沿途都在传这事——沈将军可是杀神下凡啊,据说她一战斩敌三万,东胡贵族被俘了十多个,最后就活下来两个!”
      “啧啧,女将军啊……听说长得跟男子似的,性子冷得很,连亲卫都不敢跟她多说话。”
      “那有什么?能打胜仗就行!咱们走北境的商队,以前哪回不是提心吊胆?自从沈将军守了雁门关,东胡鞑子连边都不敢沾,这才叫真正的守护神!”
      秦霜听得眉飞色舞,偷偷看了沈迫一眼,却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别人议论的是陌生人。
      也是,从雁门关大捷到现在,这样的夸赞沈迫听了不下百遍,早就波澜不惊了。
      倒是旁边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插了话,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女子罢了,纵使打了胜仗,又能如何?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业,抛头露面领兵打仗,终究不成体统。”
      这话一出,茶棚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货郎不服气地反驳:“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沈将军要是不领兵,北境百姓还在受东胡鞑子的欺负呢!再说了,朝廷都封她为破虏将军,你凭什么说她不成体统?”
      读书人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礼记》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般好勇斗狠,恐非吉兆啊。我听说沈将军无父无母,六亲淡薄,连师父都早已过世,这般孤苦命格,怕是……”
      “啪”的一声,秦霜手里的茶碗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地盯着那读书人:“你胡说什么!敢咒我们将军,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读书人被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却还强撑着面子:“我……我说的是实话,你怎能如此蛮横?”
      “蛮横?”秦霜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却被沈迫叫住:“秦霜。”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霜动作一顿,不甘地瞪了读书人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将军,他那样说您……”
      沈迫没理会她的抱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读书人身上。
      她的眼神算不上凶狠,却像带着冰碴子,看得读书人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礼记》亦云‘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沈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茶棚每个角落,“若固守陈规能保境安民,何需将士披甲上阵?若女子相夫教子能退敌寇,北境何至战乱五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里多了几分锐利:“我沈迫无父无母,六亲淡薄,可我麾下十万破虏军,皆是我的亲人;我手中沥泉枪,护的是昭衍朝的百姓。至于命格孤苦——若能换北境安宁,孤苦又何妨?”
      这番话掷地有声,茶棚里鸦雀无声。
      那读书人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货郎率先鼓起掌来:“将军说得好!咱们老百姓不管什么男将女将,只认能护着咱们的好将军!”
      其余客商也纷纷附和,看向沈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秦霜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斗胜的公鸡,偷偷给沈迫递了个“将军您真厉害”的眼神。
      沈迫却没什么反应,放下茶碗,对秦霜道:“去看看包子好了没有,吃完赶路。”
      “哎,好!”秦霜应声起身,刚走到茶棚门口,就看见两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仆,神色倨傲地扫视着茶棚。
      其中一人瞥见沈迫这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语气热络:“这位可是破虏将军沈大人?在下是吏部侍郎府上的管事,奉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将军,大人已在京城备好接风宴,还请将军移步。”
      秦霜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沈迫已先一步拒绝:“不必了,我尚有军务在身,需先回营复命。替我谢过侍郎大人。”
      那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劝:“将军,大人一片心意……”
      “军务要紧。”沈迫打断他的话,语气冷淡,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管事碰了个钉子,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说——谁都知道沈迫是昭衍帝亲自赏识的将军,连朝中重臣都要让她三分,他一个管事不敢得罪。
      待管事悻悻离开,秦霜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吏部侍郎一向跟户部尚书走得近,去年还反对过给破虏军加拨粮草,他突然来接您,肯定没安好心。”
      沈迫端起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划着,眼神深邃:“他们想玩,我陪他们玩就是。”
      说话间,老板端着十笼热气腾腾的肉包走了过来:“客官,您要的包子好了!”
      秦霜接过包子,先拿了一个递给沈迫:“将军,您尝尝,刚蒸好的,还热乎着。”
      沈迫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她吃得很斯文,却速度不慢,片刻就吃完了一个。
      半个时辰后,沈迫起身道:“走吧。”
      秦霜连忙收拾好东西,扶着她往马车走去。
      玄色劲骑迅速集结,跟上马车的步伐,朝着京城方向行去。
      茶棚里的客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赞她胆识过人,有人叹她命格孤高,还有人猜测她此次回京会得到何等封赏。
      马车里,沈迫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秦霜坐在旁边,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凌厉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将军,您说陛下这次召您回京,除了封赏,会不会还有别的事?”
      沈迫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洞察:“京中流言四起,有人说我功高震主,有人说我手握兵权是隐患。陛下召我回京,既是赏,也是试探。”
      “那您……” 秦霜有些担忧。
      “放心。” 沈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我沈迫能在雁门关杀出血路,也能在京城里站稳脚跟。谁要是想动我,或是动我麾下的破虏军,没那么容易。”
      秦霜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顿时放下心来。
      沈迫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不管是在北境的沙场,还是在京城的漩涡里,都能凭着自己的决断和胆识,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官道,朝着那座繁华却也凶险的京城驶去。
      沈迫靠在软垫上,再次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穗 —— 那是师父临终前送给她的,用黑色丝线编织而成,上面还绣着一个 “杀” 字。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阿迫,你性子太冷,往后在这世上,要多为自己打算。”
      可她这辈子,似乎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的。
      她守雁门关,是为了北境百姓,她握兵权,是为了护昭衍朝安宁。
      至于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疤,眼神冷了几分——那些想害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将军,前面就是京营的关卡了。” 秦霜的声音传来。
      沈迫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知道了。让弟兄们打起精神,咱们,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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