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留苏》温暖很好

14、第 14 章 人都是有卑

　　“刘苏，那天在商江边，我看见了。”乔楚楠憋了好半天，终于说出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油汪汪的辣锅再也引不起食欲，刚才闻起来还鲜香美味的酱汁也变得油腻无比，眼前阵阵发黑再看不清楚对面那人的脸，刘苏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很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再加上父母早亡没有家庭的阻力，所以从来没有因为性向的问题困扰过。只是现在，当自己终于要面对的时候，刘苏还是会有莫名的惧怕。
　　他还能记得乔楚楠提到这个问题时嗤之以鼻的样子，所以现在，他对于坦白从宽无比怯懦。
　　头顶的电灯也许有些年头了，在一片惨白里低声嗡鸣，衬得一桌子的沉默越发明显。刘苏听着心里觉得烦躁，可一想到要是没有这唯一的声音为此时的尴尬助兴，将会是更令人无法容忍的寂静。于是，又格外感激这扰人的噪音。

　　突然的沉默引得胖胖的老板娘从柜台后投来好奇的目光，乔楚楠看得清楚，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生怕别人看刘苏时眼神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在他的记忆里，刘苏就是那个初入学时瘦长孱弱得连壶水都提不动的小师弟，是后来肤白如雪眉目清秀的奶油酥，是现在文质彬彬为人师表的刘老师。
　　是他少年时代付出过真心相交的好兄弟。
　　这样干净美好的一个人，他怎么能眼看着他走向歧路呢？
　　想到这里，乔楚楠搓了搓手，不甚自信的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默：
　　“那个……奶油酥，其实女人很好的，你想啊，她们柔软、娇媚，而且还能生……”
　　“没用的师兄。”刘苏打断了乔楚楠笨拙的劝说，忽然想笑，他刚才害怕的要死，全身忍不住的想抖。可是当看到乔楚楠掩不住关心的焦急眼神时，却只是想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
　　原来自己害怕的从来就不是性向被发现，而是怕失去这样一个乔楚楠吧。他就像另一个自己，一个正常成长起来的自己，让刘苏所有的遗憾都能在他的身上完美起来的自己。
　　还是孤单的啊，还是想要朋友的啊。
　　还是……不能只有慕少蓝的啊。

　　刘苏看着乔楚楠在对面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的偷瞄自己，简直都要怀疑被严刑逼供坦白从宽的是这人而不是他了。好心的给师兄倒了杯茶水安抚他焦虑不安的心，刘苏大方的承认：
　　“对不起啊师兄，我喜欢男人。”
　　“你喜欢男人关我什么事？！没对不起我什么！”乔楚楠猛地向后靠，睁大了双眼瞪刘苏，过会儿又软了下来，“只是……你……”
　　“恩？”心情越来越好，像是多年来一直背负的沉重包袱全被乔楚楠接过去背上了一般。刘苏看着这样手忙脚乱的乔楚楠心里暖暖的，而表现就是开始恶劣的逗师兄。
　　“我什么？师兄是希望我喜欢你？还是发现自己其实也是GAY，来向我表白的？”
　　“表个鬼的白！你看看今天那俩学生！根本还没影儿的事儿呢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被开除了，你是个老师！”乔楚楠气急败坏，“丢了工作怎么办……”
　　“你养我啊。”刘苏继续笑眯眯。
　　“刘苏！我和你说正经的呢！那天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见你在他怀里哭得像女人的样子了，你可别因为这一时迷惑把将来都搭进去！将来人家拍拍屁股滚蛋了你这辈子怎么办？！”
　　哦，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聚，记忆中那是和慕少蓝唯一一次在室外的拥抱，绝对是抽了头奖才能看到的特别福利呢。不过慕少蓝不是好人这一点，师兄还是看得很准的！

　　“你这几天神经兮兮的就是为这事儿发愁来着？啧啧，整天跟女人来了大姨妈似得愁眉不展……”
　　“你才会来大姨妈！”乔楚楠抓狂，刚一说完却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低下头又小心翼翼的偷瞟刘苏。
　　“瞅什么呢？我是男人，再变态也变不出硬件来大姨妈。”刘苏知道他担心什么，其实自己并不在乎这些，可是当有人会因为在意你的感受而放低姿态时，他的心还是像水一般的柔软了下来。
　　“师兄，我是同性恋，你会为此而困扰，不愿再和我当兄弟吗？”
　　“我管你是什么，你是刘苏！”也许是被刘苏特意装出来的可怜小表情给刺激到了，乔楚楠梗着脖子大声回答。惊得老板娘“嗬”的一声叫了出来，又红着脸冲也红了脸的乔楚楠赔笑。
　　“这就好了啊，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个原因不要我。”刘苏换上一副妖娆魅惑的笑脸，伸出只手去摸桌上乔楚楠的手。
　　“去！”乔楚楠拍掉狼爪，小声的嫌弃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娘？”
　　也不知道是谁比较娘！刘苏木着脸，想起眼前这人之前恶心自己的画面。真是的，难得有装娇弱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

　　“喂，你和他……，是他……你？”
　　刘苏习惯性的撇嘴角，看师兄这样别扭的八卦着，心里暗爽到了极点。
　　他不置可否，于是乔楚楠轻叹口气，决定再努力一把：
　　“我总觉得你应该再试试，或许……”
　　“师兄，我有个朋友告诉我，人不可以太贪心，要学会知足，你最想要什么，努力去得到就好，有舍才有得。”
　　“真的不行吗？”乔楚楠继续挣扎，“我看李宇静那小丫头挺好，等明年她考完了，你俩……”
　　“师兄！”刘苏好气又好笑，“她只是我学生。”
　　“你明知道不是的。”乔楚楠猛地站起身，迫使刘苏抬头仰视他，“刘苏，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可是你这样装糊涂，到底是不愿伤害他人，还是自己舍不得放手？别让我为咱俩的交情后悔。”

　　刘苏回到家躺在床上时还一直在想着乔楚楠最后说的那句话。

　　人都是有卑劣面的，他自然也逃不过。
　　心里怎么会不明白李宇静的那点小心思，可是却不点破，也不阻止，任由她在身边像占领疆土一样努力耕耘着。他享受着这样被人重视的感觉，这是做苏韵替身的八年里从没有过的体会，他贪婪的想要更多，虽然清楚的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回应这样的爱。

　　还有对慕少蓝，自己也是存了侥幸心理的。
　　两个人之间明明有那么多的问题，甚至到现在他都在怀疑慕少蓝爱上的只是苏韵的替身。猜忌与较劲也从未停止过，这样互相折磨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获得幸福？
　　可是自己还是贪恋慕少蓝此时流露出的温柔，会在他深邃而充满爱意的眼神里激动的浑身颤抖，从而刻意忽略那八年里所发生的一切。可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就在脑子里，微微一晃动，就一幅幅如画卷般鲜活的展现在自己眼前，提醒着那段不可磨灭的残酷过往。

　　真是讽刺啊！刚才在餐桌上，自己居然还大言不惭的将许则说过的话拿出来说给乔楚楠听。他哪有许则那义无反顾不要暧昧只要爱的勇气？
　　只怕自己才是最贪心的人。
　　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

　　“刘老师，我想和你谈谈。”
　　夏日的夕阳最是美好，带着白天最后的一丝暑气，泼墨一般挥洒了大半片天空，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当然，惬意里不包括夕阳下正准备兴师问罪的少女。
　　“小静？回来再说行吗？我现在有点事要出门。”刘苏侧头看了眼拿着大号扳手围着汽车团团转的李宇宁，并不看她。
　　“我知道你要去找谁，专门出来拦你的。”少女的红裙比天边的夕阳更加鲜艳，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憔悴。
　　“你知道？好吧……你有什么事？”刘苏无奈。
　　“你躲着我？”清亮的眼睛直直瞪视刘苏的脸，让人无处遁形。
　　“没有……”
　　“有！”小姑娘肯定属于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的主，理直气壮的控诉像是挥出的长矛。

　　刘苏无语，心里也是承认有的。
　　自己尽量避开和她一切有可能的交集，甚至挂着不打扰她学习的名义，做好饭都是让宇宁端下去吃的。而最近也在找积极房子，打算搬出去住。
　　原本想暗示她到此为止就好，不说破又不伤感情。现在看来，小姑娘执拗的可怕，居然跑来问……

　　热风带着轻微的汽油味迎面拂来，树叶沙沙地响，藏在叶片下的蝉偶尔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整个世界仿佛掉入一个沉闷潮湿的黑洞，好像清凉的夜晚永不会到来一般。
　　李宇静走近几步，伸手要拉他的衣袖，却被刘苏不自然的躲开了，她也不气恼，只是示意刘苏跟着自己走进墙边的阴影下：
　　“你不喜欢我吗？别跟我说我们是师生不能相恋或是当我是妹妹的喜欢这种废话。刘苏，你知道我指的是哪方面。”

　　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直接吗？自己果然是老了。刘苏叹气，连老师都不叫……一点都不尊师重道，还有这种问题，可以用来逼问老师吗？
　　“小静，我不喜欢女人。”刘苏心里哀叹，这是怎么了？这几天频繁对人宣告性向，自己之前一直没当回事儿的事，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尖锐了呢？
　　李宇静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贝齿紧紧咬着唇，仍不死心的挣扎：
　　“或许是因为你还没感受过，我有自信你可以喜欢上我的。”
　　“小静，”刘苏看着李宇静的眼睛，无比认真的回答她，“不会的，也许这很伤人，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天生喜欢男人，改不掉的。再优秀的女人在我眼里也只是女人而已，我只会欣赏，但不会心动。”

　　李宇静的唇被她咬的血红，眼睛黑亮清澈，像是最纯净圣洁的湖水。这样压人的沉默让刘苏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觉得灿烂的夏天也被自己的卑劣心思污染殆尽了，处处被粘腻包围。
　　李宇静握紧了拳，胸口剧烈起伏的同时开始大口喘气，脸色煞白的像纸一样，映照着鲜红的唇竟像是泛起了青色。她努力平复呼吸，绝望的开口：
　　“他上次来时就对我说过，你没有爱女人的能力。我不信，像傻子一样坚持着。刘苏，你是第一个让我心动到愿意不顾一切去追逐的人，你……”
　　艳红的身影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软软的倒在刘苏面前，半边脸浸在夕阳的余晖里，真真的衬出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