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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八】土方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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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捆住双手扔在了屯所某个房间的一角。
黑夜和恐惧使我丧失了时间的概念,我用手指抠着榻榻米,心情不可思议地平复下来。
平衡什么的,日常什么的……人命什么的……
说不定都只是些一触就会破裂的脆弱的东西。
我现在已经深刻明白,我对这个组织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会保护我,会对我亲切,也只局限在我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的前提下。
不管我内心多么矛盾,承受这多么大的压力,对他们而言都毫无意义。
对,一切都是我自愿的。都是我自作自受的结果。
说不定,我已经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了。
不知过了多久,纸门被轻轻拉开,一颗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雪村啊……”我朝她微微笑了。
“我……我端茶来了。”
她怯生生地走了进来,看起来非常为难,仿佛有千种情绪在心里翻搅似的。
因为我双手被绑着的缘故,千鹤喂我喝了点水。
“对不起……”她突然说道,声音听起来要哭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
只有千鹤一个人在这里,那就说明在这个宅邸的某处,正在进行审讯吧。
对我的丈夫的审讯。
“阿苑小姐你不要担心……”
大概是误以为我在害怕,千鹤鼓足了勇气对我说。
“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是被捆成了这样。不过到最后他们还是放了我……新选组的大家其实都很亲切,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却是越来越没有自信。
看到冲田总司做了那样的事情以后,她的话实在缺乏说服力。
新选组的亲切我是领受过的,向看不到明天的我伸出援手,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慰藉啊。
但“杀人集团”并不是妄称。
在和他们相处的时候,如果想要双方都不受伤害,有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界限。
关于这一点,我想千鹤也是明白的。
虽然并非我的本意,但是我现在确实处于随时都可能被杀掉的境况中。
“雪村,你不是干部的小姓吗?”
“嗯……是的……”
“你在这里跟我这么说话好吗?”
“嗯,是土方先生让我来的。”
“土方先生”……指的是土方岁三吗?
那可是连小孩听了都会停止哭泣的魔鬼副长的大名。
我和他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从与千鹤还有其他队士的交谈中可以隐约感受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魔鬼副长特地把千鹤派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用意?
“阿苑小姐……”千鹤两手伏地,对我深深低下头来,“刚才的事情……还有您家主人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冲田先生有自己的考虑,我并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她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大家都是相信你的,我知道,阿苑小姐从来没想过要做危害新选组的事。”
千鹤真是个善良又纯真的女孩子。
恐怕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能和千鹤这样说话了。
“雪村,你将来是不是想当武士呢?”
“哎?”
我突然转开的话题让千鹤睁圆了眼睛。
“不是我看不起武士,但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理想,整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把名节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看着那样的人,我觉得很可怜……”
武士阶级是高贵的,这样的想法在京人眼里早就没有了。
我也不会因为拥有一个随时可能支离破碎的家庭而感到自豪。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成为武士的妻子,如果早知道丈夫会拿上两把刀去和人砍杀,恐怕……”
千鹤静静听着,时而表现出想说什么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啊,我会和那个人一起生活下去,本来就和他的身份无关。”
才见过两次就结下的姻缘,自然没有什么爱情可言。
但是这些年的相处,让我相信除了责任以外,我确实是爱他的。
“所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能丢下他不管。”
当一整代年轻人都投身于傻瓜般的攘夷狂热的时候,这虚无的豪情壮志对他而言有着多大的吸引力啊。
他的苦闷有一半是我的错。
在这个时代抱持着与身份毫不相称的理想,却又没有为之付出一切的觉悟。
他那商人般的思维方式,在自己能给予的东西上划了一道底线。
可唯有将付出看做回报,才有可能从武士的身份中获取满足感。
到最后,我们何其相似。
“我从很早以前就想过会发生这种事的,我已经……做好这种准备了。”
“说得不错!”
随着凛然的声音,纸门再度被拉开。
大步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颀长,头发乌黑的男人。斋藤先生紧跟在他后面。
“你有准备的话,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好办了。”
他那双透着清凉的凤眼,正死死地盯着我。
“土方先生!斋藤先生!”千鹤颤抖的嗓音甚至都有些惊恐了。
“……千鹤,可以了,你出去吧。”
男人用平静的声音命令道。
“可是……”
千鹤执拗着不肯离开。
她一定是怕我会遭遇什么不测吧。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替她求情的立场。”一边的斋藤先生冷冷地说着。
“我……!”
“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要多管闲事么!”
土方先生严厉地斥责。
“出去!”
——什么啊,原来我们都差不多嘛。
终于了解了千鹤生存境况的我不由得笑了。
但是我想她应该是被疼爱着的。
“雪村,我没事的。”
照他们说的做吧。我朝门外的方向偏了偏头。
“阿苑小姐……”
千鹤终于站起身,端着茶盘,噙着泪水,一步三回头地从房间里出去了。
土方先生用“麻烦死了”的表情目送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重又看向我。
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既然有着魔鬼之名,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像是习惯性地抱起双臂,土方先生向我走近。
那青色的斜纹袖口上如梅花般绽放的大朵血迹瞬间牵住了我的目光。
不知什么原因,我认定那是丈夫的血。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魔鬼副长没有说一句话,我却感受到一种几近崩溃的疯狂。
“安心吧,人死的话可不是这个出血量。”
或许是我的动摇太过明显,他马上说道。
“你的丈夫指证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土方先生俯下身,直直地探进我的眼睛里。
那大概是用剑的人所特有的眼神,一旦发现对方的破绽便会乘隙攻击的凌厉眼神。
在这样的逼视下,我不可能有半句谎言。
“既然我家主人那么说,那就是那样吧。”
我的丈夫是个很要强的人,容不得我有半点忤逆。
冲田总司的那番话将我的自私全部抖落在他面前,怕是伤透了他的自尊。
在这样的震怒下,他说出什么来都是有可能的。
就当是对我的惩罚好了……
“等等,这视死如归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略显惊讶地扬起了眉。
“都被丈夫这样说了,居然没有怨言吗?你真的是京都女人?”
意外地说出了好像毫不相干的话。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有一瞬间他显露出“失策了”一般的表情。
该不会他对京都的女人抱有什么偏见吧。
“嘛,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你说实话就行。”
小小地叹了一口气以后,他非常直接地说。
虽然在队士们和千鹤的口中,土方先生是个严厉又冷酷的魔鬼似的人。
但在遭遇过冲田总司的恐吓之后,我觉得他的态度还真是和蔼可亲。
……只要他认为我对新选组无害的话。
“……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我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知道?”土方先生用明显不相信的口吻重复着。
“我……”
鼓起勇气应对他的提问,我准备说出事实。
“我不想说对我家主人不利的话,我也不是推卸责任……那个……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我。但我不是笨蛋。”
听到我说自己不是笨蛋,土方先生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下。
他像是理解了我的处境般颔首,随后继续问道。
“那千鹤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他的身后,斋藤先生的目光突然严峻起来。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这似乎是个关乎我命运的问题。
“雪村说过自己是某个干部的小姓。”
“就这些?”土方先生紧紧地盯着我。
“……别的都是我的推断,并不是什么确实的情报。”
“说来听听。”
“雪村是女孩子吧,举止和说话方式都很淑女……”
该不会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就要被灭口了吧。
“除此以外呢?她为什么会在新选组,什么时候来的新选组,有没有跟你提过?”
“没有。”我死死咬定。
“你和千鹤不是经常一起聊天么?你什么都没问?”他怀疑地眯起眼睛。
“对客人刨根问底是很失礼的……除了雪村自愿告诉我的事以外,我从没问过她的情况。”
况且,每次千鹤到饼屋来都会有新选组的干部陪同,这仗势都明摆着告诉我这姑娘的事情不可深究,我哪敢多问。
土方先生又仔细注视了我一会儿,仿佛在确认我说的是否是谎言。
“你果然不算太笨。”
良久,像是接受了我的说法,他站起身转向门口。
“斋藤,把她的绳索解开吧。”
“了解。”
这样就要放我走了?
虽然土方先生不见得会相信我丈夫的话,但是不问我长州的事情就这样放我走,实在是有些奇怪……
难道说是要对我用刑?!
想到这里,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
斋藤先生解开绳子以后,我还是坐在榻榻米上没法动弹。
“走吧。”
土方先生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径自向门外走去。
斋藤先生一把将我拽了起来,推向屋外。
两个男人像押送我一般,在檐廊上一前一后地走着。
“这是要去哪里?”我禁不住问道。
“送你出屯所。”回答的是斋藤先生。
心中瞬间充满了无数疑问。
我毫不犹豫地问了其中最迫切的那个。
“我家主人会怎么样呢?”
如我料想的那样,这并不是能得到回应的问题。斋藤先生和土方先生都紧紧闭着嘴巴。
但是,如果在这里不问个明白,想必以后等待我的只能是悔恨吧。
我猛地上前两步,不甘心地扯住了土方先生的袖子。
“请您告诉我,我家主人会怎么样呢?”
土方先生停下脚步,很快地向我转过身来。
有一刹那,我以为自己要被打了而闭上了眼睛。
然而土方先生只是带着苦笑开了口。
“你的丈夫啊……一开始为了避免受刑罚之苦,一个劲地把罪名都推在你身上。但是当我一说要把你拖到他面前用刑的时候,他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出来了。虽然说的是真真假假让人搞不明白。”
他仔细地打量了我,似乎还是想说我根本不像京都的女人。
“我听原田说你丈夫经常虐待你啊……你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
别人是不会懂的,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是两个对未来的向往终究无法妥协的人,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后,找到的唯一的平衡方法。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主妇,我只想过普通的生活。我家主人是个可怜人,出生在町人家却想当武士。没有一个与他志同道合的妻子是他的不幸,我除了任他打骂以外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土方先生露出一脸吞了苍蝇似的表情。
我身后的斋藤先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土方先生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沉默了。
“虽然你的丈夫是个半吊子,但是你倒像是个武士的妻子啊。”土方先生促狭地说。
“一个女人嫁给了男人以后,无论如何都要陪这个男人度过一生……但即使是对丈夫,我依然有无法退让的东西。守着这无法退让的东西,就是我作为京都女人的底线。这么说来,我也是个半吊子。半吊子的武士和半吊子的妻子,您不觉得很合适吗?”
土方先生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狭长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欣喜。
不过转瞬,嘴角的笑容就变成了苦涩。
“你今年几岁了?”
问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二……二十……”
“还很年轻啊,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低语着,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屯所门口走去。
斋藤先生在身后推了我一下。
“走吧。”
檐廊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庆应元年五月十三日晚,我离开了新选组西本愿寺的屯所,由斋藤先生护送着回到七条。
直到最后,我都没能问出丈夫将要面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