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恩缘湛露下凡尘，改命数凤卿严断案 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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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沁玉只觉如在梦中，昏昏沉沉，眼前依稀挂着林黛玉掩帕垂泪的残影，心下焦急，欲赶上前去宽慰，却无论如何都不得近前。
迷惘间，忽见残影散去，林沁玉一闯，见天光大亮，窥不着日月何在，却是绿树清溪，白桥玉栏，飞花逐水，一派缠绵不尽的百花风光，她当时心内忖道：“这地界竟很眼熟，仿佛来过似的。”
正这般想，忽见那玉桥上款款而来一位仙姑，正是绿云翠髻，面如春桃，珠玉辉煌，华服锦绣。
林沁玉忙上前几步，欲开口时，此仙姑先含笑道：“湛露仙子，你当时当日为报绛珠仙子许你花叶露结之恩，听得她们将下界了却冤孽风流，便去求了我可卿妹子，令你随她一起到那凡尘中去。如今正到了你报她此情的时候，改去她在人间的一段不忿冤情，只是命数此理，必经劳苦波折，此劫难是否能过，全看你的造化；若不能化解，只好令你早返天上，仍于灵河岸上等待。”
林沁玉仍是凡魂游历，这番话便听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警幻仙子便笑道：“那青雀童子仗义，也与你偷偷溜下界去了，异日回来，我可要罚她一回。”
话方落，辨不出方向，只听一女子嬉笑道：“警幻姐姐何必吓她！湛露童子与青雀童子又要好，待罚一个，又要罚她，真真儿麻烦！快叫湛露走罢，她既是去还恩，想是俗缘未断，‘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何苦误她的时辰。”
警幻仙子听了，一壁笑，一壁嘱道：“快去罢！”语罢，只看倩影缠绵，这般幻境登时消弥在眼前，无影无踪。林沁玉还想问时，已是一股冷雾围来，她一急，四下去寻出路，方才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净。
谁承想摸索半刻，走至又黑又冷的地儿，林沁玉恍惚见道宽幅河流，横贯眼前，那水也不动、也不清，平平静静，连个鱼或水花都没有，沿岸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一座桥淹在雾气中，林沁玉业才五、六岁，那知阴曹地府、奈何桥渡？
正要上桥，忽有一美妇人忙将她拦下，抱在怀中：“沁儿，你怎么在这儿？”
林沁玉仰面一看，只见她烟眉雾眸，瘦鹅蛋脸，琼玉鼻，气质清癯。不觉心中生一股酸楚哀伤，林沁玉带了点哭音：“不记得了。”
“你姐姐呢？她怎么样？”妇人怜惜道，拢她愈紧。
林沁玉本觉身上僵冷，这会儿竟渐渐回暖，听她一问，更觉委屈辛酸，愈发不能忍，抽噎道：“找不着姐姐，姐姐哭呢！”
妇人替她擦泪，哄道：“好孩子，不要怕，快往回走罢。”语罢，贾敏轻轻一推，林沁玉便如云似的离了岸边，她一面拭泪，一面往前走，约莫三五步回头看去，贾敏正与那河岸桥梁一同消逝，她终醒悟，大喊一声：“母亲！”
贾敏似笑了。
说回宁府，林沁玉已昏迷两日，贾母伤心至极，林黛玉哭得受不住，连番的太医往府上请，都只是重说一气，没有新意；及这第三日，她愈发地苍白消瘦，气若游丝，都说不好了，林拂强撑着守她，奈何风寒未愈，几欲昏厥，一时老弱众人只得挪去别院休养，令几个媳妇丫鬟轮流看守。
此时已近清晨，秦可卿守了她一夜，倚在床边困倦不已，尤氏来了，便叫她往美人榻上去歇，两人正悄声言语，突然听床上的林沁玉呼唤一声“母亲”，登时哭喊起来，尤氏与秦氏忙到床前去看，叫瑞珠等出去请太医。
尤氏见林沁玉梦中挣扎，惟恐她惊动脑髓，加重伤势，便扯了锦被将她拢住，小心半抱在怀中，林沁玉手脚安静了，已是泪流满面，喊了十几声的“娘”。其声凄苦，尤氏没有子嗣，此时听了，大感心酸，低头轻唤。
这半晌，林沁玉才恍恍惚惚挣扎开眼，仍是止不住的头晕目眩，眼前一时是秦可卿的脸，一时又是尤氏；冷汗打湿鬓发，泪水滑落，分不清梦幻真假，林沁玉半合上双目，艰难缓神，喃喃道：“嫂嫂，我梦见我娘了……”
正说着，忽觉一阵恶心，尤氏忙扶她半趴在床沿上，宝珠捧了痰盂，由她吐个昏天暗地，只是连日只吃些药汤人参，所吐不过清水胆汁，直到呕个干净，林沁玉才觉胸中一时的畅快，脑中清明许多。
秦可卿打湿帕子，替她擦脸，太医已进来了，诊过脉后恭贺道：“贵小姐脉象已趋平稳，想是无碍，如今只需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众人听了，都十分欣喜，尤氏道：“快去告诉老太太。”又命秦可卿先去休息。
不多时，贾母与林黛玉等闻讯而来，围坐床边，喜极而泣，林沁玉睁着眼，见贾母两日间心焦得仿佛衰老几岁，林黛玉更是眼眶红肿，脸色惨淡，贾宝玉远远站着，亦是泪光点点。
林黛玉问：“感觉如何？可有哪里痛？”
林沁玉轻声答：“只是觉得没力气，头内有点闷痛似的……姐姐，我有点饿。”
听了这话，贾母道：“老太医可说能吃东西？”
瑞珠答：“方才太医说若觉得饿便能吃了，厨上预备了燕窝粥。”
因此端了炖燕窝来，贾母亲喂了林沁玉半盏，怕她骤然饮食不好，便停下了。林沁玉眨眨眼，见没有林拂，便问：“妈妈呢？”
“她风寒不好，所以不叫她来，你不要担心别人，安心养病就是。”贾母说。林沁玉微微点了点头，才拉着林黛玉的手道：“姐姐，我梦见娘了，她问你好不好，让我快些回来。”
众人都是一愣，贾母强忍着泪，安抚道：“好孩子，你精神不好，快吃了药睡罢。”
林沁玉这才闭眼睡去，众人悄声退出外间，林黛玉再忍不住，扑至贾母怀中低声哭泣，贾母道：“是敏儿挂念你们姐俩呢，这是幸事，千万别伤心。”话虽如此，祖孙俩已泪流满面。
及至辰正，众人便都听说了此事，贾母挪在秦可卿的东厢，与王夫人等道：“沁儿才醒，都知道你们爱惜她，这时候少见客为妙，只是要在蓉儿媳妇这再养些时日，不敢挪动了。”
听了这话，秦可卿忙道：“老祖宗别担心这个，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万事以二姑姑为重。”
贾母心知秦可卿为人，再放心不过。话锋一转：“当日值夜的几个在哪儿？”
王熙凤与秦可卿对视一眼，上前道：“已押起来了，全看老祖宗决断。”
贾母道：“我是老了，管不了什么，可是沁儿出事出得蹊跷，难不成都推在‘意外’二字上？人都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通府上下百余口的主子奴才，只想着出事时挨几棒子便够了，殊不知根由正在这儿。你们倒看着去办罢。”
众人听了，都低头答应，邢、王二夫人先劝贾母回了荣庆堂休养，凤卿二人聚在一处，尤氏道：“老太太这意思，是要严查严惩了，小妹妹在这府里出的事，我没主意，就让蓉儿媳妇和你察办吧。”
待尤氏也走了，王熙凤与秦可卿即叫了来升媳妇进来，带着一干的仆妇丫鬟到那小院中，提见当日值夜的五个小厮。
这五个小厮连关两日，早吓得心神不宁，待往那地下一跪，慌忙地磕头求饶起来，王熙凤一皱眉，来升媳妇当即喝道：“作什么的哭爹喊娘？还不住嘴！”
有三个当即停了，却还有两个以为大祸临头，仍在哭嚎，来升媳妇左右一看，两三个粗壮仆妇得了命令，上前果断几个嘴巴子，这才让几人停下。
一时安静了，王熙凤认出一个正是当时报信的小厮，因此指他道：“你说，当夜出事究竟什么情形？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小厮当即膝行几步，说：“回二奶奶，那时我们并没看见林二姑娘上楼上去了，焦大爷吃醉了酒，又揪住我们胡骂，我们不敢还嘴，谁想这时听见一声响，林二姑娘从楼上摔下来，蹭倒了焦大爷，我不敢耽误，忙去给太太奶奶们报信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口舌倒巧，只是嘴里没句实话，还不掌嘴！”
这小厮不及辩驳，已结结实实挨了十几掌，王熙凤指他身旁一个道：“你说！”
谁想这个是不中用的，哭喊道：“张山说的是真的呀！二奶奶，我们不敢撒谎！”
来升媳妇亲上去甩了他一巴掌：“你们吃酒赌钱的物什都寻着了，还不说实话！”
王熙凤只冷笑：“通府的奴才难不成都不把主子放眼里了！到了跟前还敢糊弄！”
第三个吓破了胆，才忙磕头讨饶道：“回奶奶的话，是我们失职，当时风大，没听见二姑娘叫我们，是张山说今日太太们在前头看戏，必不到楼里来，我们才弄了点花样玩，可林二姑娘从楼上跌下来属实意外，我们也没胆子陷害主子呀！”
秦可卿方才都没有说话，此时才开口：“楼上平日里看管烛火，负责门窗修缮，只配了三个人，你们二个是哪来的？”
后两个唯唯喏喏，口齿不清，蚊子似的哼道：“回奶奶的话，我们是管梅林花木修剪的。”
秦可卿看了一眼来升媳妇，来升媳妇便朝外喊了一个婆子进来，问她道：“杜二家的，你认一认脸，这两个是你们手下的不是？”
杜二家的细细看了一回，笃定道：“回大奶奶的话，是咱们园子里的，只是昨儿不是他们当值，因姑娘们人多，我挑了两个婆子在梅林里伺候，都在外头候着，并没有擅离职守。”
听了这话，王熙凤了然地“哦”了一声，脸上笑道：“原是这样，想是你们爷们儿尊贵，也能随便到园子里闲逛来了？”
那两个都不敢答话，秦可卿问：“既不是你们当值，又是从哪个门里进来的？”
无人应答，来升媳妇即唤了两个婆子进来：“这两个是从你们哪个门上进来的？若不是，即要向外去问男人们。”
两个婆子一进来，便见这几个都口脸高肿，狼狈不堪，头一个抢道：“不认得他们！不是从我这儿进来的！”后一个倒镇定，先仔细辨认了，说：“回奶奶的话，不是从西角门进来的，前日只有三个送丝缯花绢等物的婆子从我这儿过，都登记在册，拿有对牌。”
两相对比，哪有什么不明白？来升家的使个眼色，后一个守门婆子便出去了，又向头一个说：“钱三家的，主子们无心为难，你只说实话就是。”
钱三家的腆脸笑道：“真是实话，说不准是他们从前头角门进来的……”
话未说完，王熙凤脸色一变，喝道：“都贫嘴赖舌糊弄主子，还审什么，拉出去一人二十杖！”
众人见凤姐动了真怒，押人的押人，摆长凳的摆长凳，都不发一语；那婆子吓坏了，忙向地上磕头：“奶奶饶命！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是他们塞我两个钱，说到园子里有差事，一刻两刻也就出来了，我才放他们进去，想不到出事啊！”
王熙凤横眉竖目，道：“还不拖下去！都是死的不成？平日的家规府律都当放屁了！”
众人不敢犹豫，忙将三人拖出去，结结实实打了二十杖，一时鬼哭狼嚎，又都堵上嘴，才要安生下来；王熙凤懒瞥了一眼张山，秦可卿晓得她什么意思，开口道：“府里是不许聚众设赌的，你们犯了错，受了罚后，也就撵出去罢。”
几人都是家生子，这话如惩雷击，顿时大哭起来，爹娘奶奶地乱喊一气，被婆子们扭了胳膊堵上嘴拖出去了。
屋内这才安静下来，王熙凤审得头疼，丫头们捧上茶来，她抿了一口叹气道：“那楼梯上如何？”
“回二奶奶，二姑娘踩的那板子不知何时松动了，想是不慎，这才踩空了从旁跌下。”来升媳妇小心翼翼回话。
王熙凤冷哼一声，斜瞥她一眼。秦可卿道：“日日开了月例银子，怎么还有疏漏，如今二姑姑才醒，不好大动干戈，楼里管事的从上到下都罚两月银子。”
来升媳妇喏喏应了。
凤卿二人查清了始末，待用过中饭，估摸贾母午睡醒了，才一同往荣府里去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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