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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07章 【胡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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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管事整治时安不成,反被时安整治,满肚子火没处撒,只好黑着脸推开自家院门。
此院位于王府东南,专供府里有头有脸的仆役居住。
虽只有一进三屋,但胜在独门独户,关起门来不受旁人打扰,比起挤挤攘攘的下人房,不知体面多少。
胡管事一屁股陷进院中摇椅,整个身子向后瘫去,双脚顺势蹬地,带着椅子晃晃悠悠地摇。
摇着摇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院墙。
记得当年小殿下离宫,他跟着来到献王府,贴身照料小殿下起居,得了这处住所。
那会儿的院墙,墙皮泛潮。一落雨,便会沁出点点霉痕。他补了又补,修了又修,才有了如今的白净。
思及此,胡管事心中腾起些许满足,堵在胸口那点闷气,不知不觉消散大半。
他眼皮发沉,打算顺着晃悠小憩一会儿,却听院门处传来吱呀一声。
他扭头望去。
他的儿子胡庚辛,满身酒气,推门进来。
胡管事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他一拍扶手起身,强压怒火问:“又去哪儿野了?差事不当了?”
胡庚辛揉着后颈嘟囔:“守了一天的门,腰酸背痛的。”
话音未落,人已瘫进摇椅。
“老东西,有吃的没?”
“厨房没给你留?”胡管事走近几步。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胡管事拧紧眉头:“又吃酒!月钱才发几天?你……”
“行了,行了,别说了。”胡庚辛大手一挥,打断了胡管事,而后眼神晃了晃,看向别处。
再开口时,他声音闷了下去,语气里裹着些试探。
“爹……”
“城西那个小院,底什么时候能盘下来?”
“春娘嫌这屋里闷,憋得慌,吐了好几回。她说这院子再齐整,也姓裴,不姓胡……住着不自在。”
“咱自家有个窝,她心里踏实,我也好安心当差不是?”
胡管事听罢,额角青筋直跳。
“盘下来?你说得轻巧!”
“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那些月钱,不拿去赌,早够租间像样的屋子了!”
“那几次是手气背!”胡庚辛从摇椅上弹起,脸涨得通红,“再说了,春娘肚里怀的,可是您正儿八经的孙子!”
胡庚辛直视着父亲,话里有话:“一脉单传的嫡亲孙子。”
“孙子?”胡管事气得发颤,“你少拿孙子说事!”
胡管事抬手指向儿子,指尖颤个不停:“要不是你鬼迷心窍,非要赎那春娘,城西的院子早盘下来了!三百贯哪……我半辈子的积蓄!”
胡庚辛眼珠一转,视线黏上父亲的脸,贼兮兮的:“爹……钱,您手指缝里漏点不就都有了……府上采办、商铺交账……您经手那么多,浑一勺谁知道?”
“闭嘴!”
胡管事一把揪住胡庚辛的衣领:“你找死别拖累全家!”
他目光飞快扫过院门,确定无人才肯回头,压着嗓子,恨恨道:“老子清清白白一辈子,临了了,你想让我被人戳脊梁骨,被乱棍打出去吗?”
“不愿意就算了……”胡庚辛悻悻地撇嘴,含混道:“刘麻子又来堵我了,说再不见着钱,就要来王府闹……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
“你……你又去赌了?还借了印子钱?”
胡管事只觉两眼发黑,扬起手就要打。
“我……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胡庚辛缩脖子躲开:“哎呀!就一点点!爹,您先帮我这回,等我翻本我就……”
胡管事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原是乡野农夫,意外惊牛,伤了根本。走投无路之下,索性净身入宫,博一个出路。
幸运的是,他搏出来了,成了王府的管事,不幸的是,他唯一的儿子,因他长年不在身边,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可他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还能把人打死吗?
高举的胳膊忽然泄了力气,颓然垂下。
胡管事背过身,声音里满是疲惫:“滚,滚回屋里去,见了你就心烦。”
月亮钻进薄云。小院暗了下来。院中摇椅兀自吱呀呀地摇。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胡管事对着铜盆里的冷水发呆,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院墙外传来勤耕的声音:“胡大管事,您起了吗?”
胡管事抓起湿布,在脸上搓了两把,这才动身拉开院门。
看到勤耕,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亲随这么早……可是小殿下那边有什么吩咐?”
勤耕抬手挠了挠后脑:“小殿下只说要见您,别的……小的也不知。”他顿了顿,像是才记起来,“哦,还有……小殿下要从账上支十贯钱。”
“十贯?要做甚?”胡管事眼皮一跳。困意彻底消散。
“是赏给那位程娘子的。”勤耕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胡管事这人真是……
仗着自己资历老、同小殿下情分深,便处处干涉,事事过问。
“赏她作甚?”胡管事紧追不放。
勤耕脸上笑意渐淡,暗道,小殿下都发话了,你给就是了。嘴上却说:“可说呢。小的也觉着多了些,可小殿下执意如此,咱底下的人除了照做,还能如何?”
“小殿下……还真是仁厚。”胡管事嘴角一疆,扯出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他不解。
凭什么那贱籍,只是躺了一遭。就能拿到他半年攒不下来的钱?
凭什么他本本分分几十年,到头来只有填不完的窟窿、欠不完的债?
凭什么?
勤耕不知道胡管事与时安的过节,只当胡管事没睡醒,公事公办道:“该动身了,免得让小殿下久等。”
到了裴绍卿处。
胡管事本以为裴绍卿会唤他入内。
没想到裴绍卿却推门而出,反手带上门板,站定廊下。
“小殿下安。”胡管事躬身行礼。
裴绍卿垂眸转了圈扳指,悠悠开口:“昨儿让你去母亲那儿回话,你去了没?”
胡管事维持作揖:“回小殿下,昨儿天色晚,老奴恐惊扰娘娘安歇,加之老奴是小殿下院里的管事,虽是阉人,但也该与内宅避嫌,故而打算这会儿再去。”
“不必去了。”裴绍卿斩钉截铁。
胡管事心里咯噔。
定是那贱籍吹了枕边风!
“小殿下!”胡管事猛然抬脸,眉间隆起川字,“那程氏,根本就不是娘娘派来的人!”
裴绍卿眼睫轻颤,像是瞧见什么新鲜把戏,嘴角向上提了提:“不是母亲派的?”
“千真万确!老奴敢以性命担保!”
“那程氏是个贱籍,这样的出身,娘娘怎会派她?”
“您年少,不知人心险恶。昨日种种皆是她的算计,她早就想好要攀上您这根高枝儿了!”
“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留在身边就是祸根!老奴恳请速速禀明王妃,重重发落,以正视听!”
胡管事陈词慷慨,语调激昂。
他不信,此话一出,小殿下还能容那贱籍耀武扬威。
那头,裴绍卿只是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扳指。
他向来烦人说教。
若不是胡管事陪他熬过宫里那段艰难日子,他早拂袖走了。
好容易待胡管事说完,裴绍卿顿住指间动作,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问了句:“说完了吗?”
胡管事一哽,急急张口,还要再辩:“小殿下!老奴……”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裴绍卿抬手打断,刻在骨子里的矜贵,顷刻压了下来。
他声音辨不出喜怒:“我竟不知,我院里留人,竟要先问过管事的意见……”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胡管事背后爬满冷汗。
小殿下竟要偏袒那贱籍?!
不待胡管事缓过劲来,裴绍卿又道:“你不必想着拿母亲压我,也不必想着拿情分说事。今日,我只当你是糊涂了。若再有下次……”他略顿,目光凉薄,“这个管事你也不要当了。”
胡管事猛然瞪大双眼。
削职?为了一个贱籍?
他待小殿下比待亲生儿子都要尽心。
夜里黑,他就守床边;天气冷,他就添衣裳;饭菜凉,他就端去热。
这样的情分……抵不过一个贱籍?
“小殿下……”胡管事嘴唇嚅嗫,似要再说些什么。
裴绍卿却轻笑一声。
“说完了就退下吧。”
“以后我的事,管事少管。”
胡管事脸上红白交错,羞愤、难堪、怨恨搅在一起。
半晌,他咬紧牙关,木然一躬:“老奴……告退。”
他退下的步子,一步重过一步,像是要把青砖踏碎。
过了月门,他蓦地停住,回望来时路,手在袖中攥紧。
凭什么?
那贱籍她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