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浮槎归岸

138、无我于世 吴怨看着河

　　吴怨看着河里那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自己明明谈不上有任何的感觉竟然流起了泪来。他挤出人群与人群之后惊愕的逸闲擦肩而过，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棚屋，他蹲在角落缩成一团盯着地面看了许久，随后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不到一炷香吴怨便背上包袱出门了。他似乎是怕有人会来告诉自己母亲淹死的消息，走的很匆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生活了数年棚屋。

　　逸闲忙追上去，这短短的一路，逸闲看到了吴怨吃了很多苦，打了很多零工，慢慢长大，他顽强，冷漠又纨绔。成年后的吴怨成了一间酒楼的老板，他出了名的花天酒地却终身未娶，在当地倒也成了个传奇。逸闲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吴怨，他的眼神最深处仍旧是对世间的不信任。逸闲常常会想，吴怨他不是没有心，只是他自己把心扔了。眼前这个结局也许是个不错的终点。

　　“大将军！”

　　逸闲本能的回头，却发现那人并不是叫他，身边瞬息万变，刚刚的吴怨早已消失。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说话的人看着自己的身后，逸闲转过头去，却见乌恩其正笑呵呵的站在自己身后。

　　“大将军不愧为濯缨第一武将！”

　　乌恩其骄傲道：“那是当然！”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乌恩其别的不会，打打杀杀的事还是拿手的！去告诉弟兄们，今晚宰他几只羊！不醉不归！”

　　“是！”

　　逸闲盯着这一切，乌恩其什么时候成大将军了？那自己是什么？乌恩其这时候不应该跟自己在一起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将军这次守边有功，击退敌军数十里，回去圣上肯定要对大将军奖赏一番，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兄弟！”

　　“那还用说吗！”乌恩其一口将碗中酒饮尽，“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必须有福同享！”

　　乌恩其回到皇城后的阵仗一点不比逸闲当年小，两侧欢呼的人们将鲜花和水果投到凯旋而归军队的马车上。逸闲沿着这长长的归城队伍一排排查看，却根本见不到当年自己的身影。

　　这里的乌恩其看上去虽与自己记忆中八九不离十，却更显得意气风发，光彩照人。逸闲以前也有想过若是没有自己，想必乌恩其更能大展身手，而眼前这一切正证实了这一点。乌恩其为人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却能在战场上冷静分析战况，心细如丝。以前的逸闲确实没有发现这一点，也许是自己从来没有给过乌恩其这样的机会。

　　看来，自己还真是没有当好一个领导者。

　　总不能书繁给自己弄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让自己认识到过往的错误吧。别念此时也不知道在哪里，发现自己又不听话乱跑肯定正顶着个面瘫脸气个半死。自己得赶紧离开，可怎么从这棋盘脱身呢？

　　别念站在点墨仙府门外叩了几次门也不见有人回应，法力在手中聚了又散始终是没有冲动，这是在仙界还是在书繁的门口，万事都要谨慎。

　　“别念大人久等了！”随着声音，门被打开一条缝，黑色的脑袋从门后挤出来。

　　别念看着东良语气冰冷：“门还未开，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逸闲大人正在里面，此时来的人不是别念大人还能是谁？”东良眨着眼说道。

　　对方丝毫不避讳逸闲在里面这件事，倒是让别念有些诧异，不知这府里到底有多深。

　　“我去找他。”别念说着便要抬脚踏进门去，却被东良拦住。

　　“大人抱歉，书繁大人正在和逸闲大人对弈，书繁大人下棋时最不喜欢被打扰，就算是日笙大人也不接见的。您就别为难在下了。”

　　这一点别念倒是听说过，奈何自己对书繁向来缺乏好感，并无太多深交，这是别念在点墨仙府外站的最久的一次了。

　　“那你转告逸闲，我在门外等候。”

　　“是。”说完，东良便关上了那厚重的大门，一切又回归平静。

　　别念将手按上木门，整个府邸的灵力平稳，没有一丝波动，但愿只是自己多虑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有赢自然也有输。濯缨国的国力大不如前，加上周边三国夹击终是摇摇欲坠。

　　乌恩其在军营里来回踱步，周围站着的几人正焦急的望着他。

　　“兄弟们……”乌恩其迟疑了一下哽咽道：“国要亡了。”

　　军营里寂静无声，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前面我们尽力了，但接下来将是没有意义的抵抗。国内政治动荡，太子夺权，苛捐杂税，民不聊生。我乌恩其说实话不知道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国家还值不值得兄弟们把命赌上。”

　　沉默中一人振臂高呼：“我定誓死追随大将军！”随即所有人都呼喊起来。将士们穿的是残破不堪的铠甲，拿的是刀刃斑驳的武器，而此刻却气势逼人。

　　乌恩其仰面朝天，泪水却还是从脸颊流了下来，他呼喊道：“我乌恩其在此谢过大家的信任，但是你们有几个是还没成家的？你们跟我去送死之前得冷静下来想想他们。亡国了，还哪儿还来的军饷给他们？连你们也没了他们以后怎么办？”

　　军营里又沉默下来。

　　“我虽是外族，可从小在濯缨边境长大，见惯了军队的铁戟长枪，这辈子就想在军营里过，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但我不强求你们与我一样，我自小没爹没娘，这辈子没牵没挂，只求潇洒自在。兄弟们今晚可想好了，想另寻明主，求一条生路还有机会，带着家人速速南下，濯缨撑不过来春了。”

　　“我也没爹没娘，我跟着将军！”

　　乌恩其挑眉看着眼前的少年，“你今年多大？”

　　“答将军，已经过了束发！”

　　“臭小子，你见过女人吗？”

　　那少年脸一下红了，结巴道：“当，当然见过。”

　　“快给老子滚南方去，好好见见世面，这世上可不是只有沙场。”

　　这一出弄得四下气氛轻松了一些，有些人打趣的逗了那小子几句，闹得那少年握紧了拳头。

　　“这场仗打不赢的，留下就是死路一条，该走的今晚就赶紧走，来年记得给兄弟们上柱香就行。”说完，乌恩其走出军营，他看向大漠与黑夜相交处的灯火，明天必有一战，今晚不走可就再也来不及了，只能让这大漠来替自己收尸了。

　　晚上数十人背着行囊对军营行礼后朝着城内走去。乌恩其所在的军营逐渐模糊，逸闲赶紧跟上这数十人一路来到了濯缨的皇城。皇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冷清了不少，达官贵人们早已带着家当逃难去了。

　　一路南下，逸闲居然在码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飞奔过去，穿过挤在码头的人群，等跑上那艘大船，那人影却又不见了，逸闲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略感失落的走到甲板却见那人正拉着一位妇人站在船头。

　　“是别念！”逸闲在心中喊道。他跑上去，别念已长成他熟悉的模样，眉宇仍旧带着几分冷气。

　　“母亲别担心，父亲他不会有事的。”

　　妇人点点头，望向儿子，“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等我们到了越地，一切都会好的，那位七叔我见过的，咱们就在七叔家等父亲的消息。”

　　逸闲看着别念，这个世界里应当是没有自己的，眼前这个别念，不，应该是偃洛，他应该是不认得自己的。想到这里逸闲竟生出来一丝害怕的情绪，他不敢再去看眼前的人，只默默的跟在后面。

　　越地不比皇城，气候湿热蚊虫众多，偃洛和母亲刚到不久便前后发热病倒了。好在最后找到了七叔家的宅子，七叔人不错，看在与偃洛父亲的交情上收留了他们母子二人。母子二人也是要强的人，硬是送了七叔些金石字画。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个月，寄人篱下总是不好的，别念找了份教书的差事，在一个私塾教些孩子，倒也清闲。只是父亲的消息始终未到，而濯缨皇城被攻陷的消息却如期而至。越地太过偏远，战火烧不到，相思也寄不到。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一日七叔将偃洛叫至身前，偃洛从私塾匆匆赶回来时见到七叔的小女儿也坐在一旁，便猜到了一些。

　　“偃洛来了，快坐。”虽然偃洛来了一年了，但此刻七叔又打量了偃洛好一会儿，甚是满意道：“你觉得小女怎么样？”

　　一旁正往大堂走赶的逸闲差点没一个踉跄趴在门槛前，心说叔您这就过了吧。

　　“那自然是贤良有加，看得出七叔您在女儿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

　　逸闲眯起眼打量起一旁的女孩儿，面似桃花，薄唇大眼，正微微低着头红着脸往偃洛那边瞧。虽算不上国色天香，却也确是大家闺秀，清新可人。逸闲的私心是谁也配不上别念的，可眼前的毕竟是偃洛，还未亲自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绝望和漫长的孤独，外人看来这两人定是好姻缘。但逸闲可不会承认。

　　“那就好！哈哈，那就好啊。”七叔看着偃洛甚是喜欢，“我们这里不比皇城，这一年你们母子受苦了。”

　　“哪里，多亏您接济，我们这一年过得很好，在异乡也难得有了家的感觉。”

　　七叔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濯缨皇城已失，这天就要变了。你贵为偃氏一族，来日免不了麻烦，我护得了你们一时护不了一世。这一年来我看你如同亲儿一般，我就寻思你若是不嫌弃，便娶我那小女儿为妻，咱们真正成为一家人，我也不强求你随我族冠姓，你改随母姓便可，从此，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在越地，我们好好生活。这也是你父亲所希望的。”

　　偃洛听到最后皱起眉头急切道：“您有我父亲的消息了？”

　　七叔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又是一声长叹，摆摆手让自己的小女儿先回房去了。

　　“你父亲已经西去……”

　　“什么？什么时候，您怎么没跟我说……”

　　“我也是前天才收到的信，你父亲当时已经被俘，只嘱托我照顾好你们母子。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你父亲的信任了，你可千万不要嫌弃小女啊。”

　　偃洛有些失神，只愣愣回道：“哪里。”

　　没过多久，偃洛改随母姓，宅子里张灯结彩，红色一片，喜气盈盈，逸闲第一次看眼前人穿红衣，明明是那么冷清的一个人，穿着一袭红衣却格外的合适，宅门外，围着许多人，都想目睹一下这七叔的俊女婿，沾一沾喜气。

　　明明甚是热闹逸闲却觉得冷，他没进宅子里，在人群外远远地望着那忙碌快乐的人们。他突然觉得也许这才是原本属于偃洛的平淡、美好的生活。

　　成亲之后，偃洛接手了一些七叔家的生意，与妻子两人相敬如宾，生活平淡安稳。也许平淡才是这乱世中最难得最珍贵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