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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辛苦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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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下班的时候看到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又这么晚下班?”
季遇的声音传来。
许之闻到空气传来的酒气,点了点头。
“今天还算早吧。喝酒了?”
“一点点。”
季遇看着面前一脸疲态的许之,心里那种难过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他心里有很多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之敏锐地察觉到季遇的异样,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问什么?”
季遇盯着那双眸子,澄澈得像未被惊扰的深湖,哪怕经历了这些年的兜兜转转、流言蜚语,甚至那些他不忍细想的颠沛,她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惊涛骇浪,只剩一种近乎疏离的坦然。这平静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季遇的神经,让他喉咙发紧,指尖都泛起微颤。
他酝酿了许久,才艰难地启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昨晚…… 我和张恒岳一起吃了饭。”
许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
“你老板?然后呢?”
“然后……”
季遇的声音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建林也来了。还有……”
他顿住了,那个名字像块烫手的山芋,让他难以说出口。
许之却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没抵达眼底,更像是一种了然的释然。她转过头,目光掠过季遇紧绷的侧脸,接话时语气依旧平稳。
“许晟也在,对吗?”
季遇猛地攥紧了手,指节泛白。他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怕从那片平静里捕捉到一丝受伤或难堪,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季遇认识许之以来,头一次对她如此沉默。以往无论境遇好坏,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而她要么安静倾听,要么偶尔回应几句。可此刻,千言万语堵在他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也不知道该如何提及那段往事。
许之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她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走吧,我送你。”
季遇迟疑地坐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就听见许之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千层浪。
“我妈妈没有名分,我也没有。”
“她和许建林是在风月场认识的。”
“说直白点,我是个私生女。”
私生女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打破了所有的沉默,也揭开了许之多年来坦然淡定背后,最不愿与人言说的秘密。
季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有很多。
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像叹息的问句。
“辛苦吗?”
许之正在调座椅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语气里还掺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嗯?”
“我是说,”
季遇的声音又沉了沉,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那双手纤细,指节却隐隐透着用力的痕迹, “这些年,辛苦吗?”
许之垂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慢踩住油门,车子缓缓往前挪了挪。她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语气装作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还好吧,习惯了。你看,我现在也不差钱花。”
可季遇却听出了这话里的故作轻松,过往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冷漠,不过是她包裹自己的铠甲。季遇的喉咙像被堵住,又干又痛,眼角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还对你那样。”
许之听到这话,却忽然释然地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不像之前那般疏离,反倒带着点放下的温柔。
“都过去了。连我自己都接受了他们不爱我的事实,你又何必道歉?”
季遇看着她眼底的坦然,心里的愧疚更甚,可同时,一丝微弱的期盼也悄悄冒了出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承诺。
“那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我会变得成熟的,以后不会再让你生气,也不会再忽略你的感受,我会……”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从未来的规划说到要如何弥补过去的遗憾,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许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眼神复杂。直到季遇终于停下,满眼期待地望着她时,她才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季遇,我没有勇气再跟你相爱另一遍。”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
“我这一路走得并不顺利,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不想让你跟我一样磕磕绊绊。”
“可是我想!”
季遇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
“磕磕绊绊也没关系,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不是让你一个人……”
许之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她抬起头,目视前方刚刚亮起的绿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决定好的事实。
“季遇,我要离开榆城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季遇所有的期待。他怔怔地看着许之的侧脸,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轻微的轰鸣声,和两人之间无声蔓延的失落。
清晨的阳光透过恒盛律所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条状的光影。季遇刚推开旋转门,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晨风,前台小姑娘就立刻站起身。
“季律师,有位先生找您,已经在您办公室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顿了顿,最近手头的案子都到了收尾阶段,没约过客户,会是谁?季遇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从远处传来。季遇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连放在膝上的帆布包都差点滑落在地。
季遇走到办公桌后,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抬眼打量着对方。男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的亮。
“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季遇的语气保持着律师特有的沉稳,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很清晰。
“我…… 我听说你是全国最好的律师。”
季遇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分自夸,只是淡淡回了句。
“可以这么说。”
他见过太多带着急切与期盼的求助者,早已习惯用这种方式先摸清对方的来意。
“那我想请你帮我的朋友打官司。”
男生立刻接话,语速快了些,眼神里的期盼更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季遇拉开办公椅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男生略显单薄的身上。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地提醒。
“我的律师费很贵,按小时计费,加上案件受理费、调查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男生洗得发白的鞋子,
“你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确定能承担得起吗?”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让男生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他攥了攥衣角,沉默了几秒后,却还是抬起头,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你先说说,需要多少钱。”
哪怕声音里还带着点底气不足,却透着一股不肯放弃的韧劲。
季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他不再纠结于费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些。
“先坐吧,别站着了。”
等男生局促地坐下后,他才继续问道。
“先说说是什么样的案子吧。”
男生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听得见声音里藏不住的酸涩。
“我的朋友…… 一直在被同学霸凌。”
季遇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这种涉及人身伤害的案件,你们应当先报警,让警方介入调查才对。”
在他处理过的案件里,校园霸凌若不及时遏制,很容易酿成更严重的后果,报警本是最直接的止损方式。
“我们报过警的……” 男生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可警察说这只是学生间的普通纠纷,只做了调解,根本没有立案。更糟的是,报警之后,那些人对他的欺负变本加厉,下手比以前狠多了。”
季遇的指尖重新落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每一下都透着他内心的沉重。他望着男生眼底交织的无助与执拗,沉默片刻后问道。
“情况既然这么严重,你朋友为什么不自己来?”
受害者亲自陈述,总能让案件细节更清晰。
“他骨折了。”
男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上周被那些人堵在教学楼后的巷子里打了一顿,刚出院,还没好利索。”
“是被那些人打的?”
季遇的眉头彻底拧起,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东榆大学。”
男生低声回答。
“东榆大学?”
季遇的眸色骤然闪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名字,不过转瞬便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男生放在身侧的手臂,落在牛仔外套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淡粉色瘢痕上,那痕迹绝非普通擦伤,更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季遇的视线顿住,伸手指了指男生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那你这些伤呢?也是?”
男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臂,慌张地用另一只手拽着袖子,想要将瘢痕彻底遮住。可他动作太急,反而让更多淡褐色的旧疤露了出来,层层叠叠地覆在小臂上,有些痕迹还能隐约看出当初伤口的形状。
挣扎了几秒后,男生像是放弃了遮掩,深吸一口气,干脆将两只袖子都挽到肘部。瞬间,满臂深浅不一的伤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有新添的淤青、刚结痂的划痕,还有早已愈合却留下明显印记的旧伤。这些伤痕落在上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是。”
男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神里带着几分麻木,声音却异常坚定,
“这些都是以前他们欺负我时留下的。”
季遇看着那满臂伤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你不打算给自己也找个律师吗?这些伤,本就该有人为你讨个说法。”
男生却用力摇了摇头,眼神瞬间变得格外坚定,仿佛闪烁着微光。
“我自己没关系,这些伤忍忍就过去了。可我不能再看着我的朋友受伤害了,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我不想看到他这样。”
季遇看着男生眼底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指尖在桌面轻轻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今天我还有几个庭要开,没办法立刻跟你细聊,你先走吧。”
他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男生听到这话,脸上的坚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他攥了攥衣角,原本明亮的眼神也黯淡下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他以为季遇是在拒绝自己,毕竟像这样全国知名的律师,怎么会愿意接手一个没钱付律师费、还牵扯着校园霸凌的小案子呢?
他低着头,慢慢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门口走去,帆布包蹭过沙发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他的沮丧。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时,身后突然传来季遇的声音:“等等。”
男生猛地顿住脚步,疑惑地转过头,眼里还带着未散去的失落。只见季遇从办公桌旁的文件柜里抽出一张表单,指尖夹着纸张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资料都不填,我后面怎么联系你?总不能让我到东榆大学门口去蹲人吧?”
男生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刚才的失落仿佛瞬间被风吹散。他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 你的意思是,愿意帮我朋友?可是你还没说要多少钱,如果太贵了,我还需要再攒一段时间,可能要等很久……”
他越说越没底气,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生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又会落空。
季遇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他将表单放在桌面上,指了指上面的填写栏,想了想,才开口说道。
“我们律所每年有一些公益辩护指标,不收钱。你这个情况,刚好能用上。”
“真的吗?”
男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难以置信地看着季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甚至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确认这不是幻觉。季遇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板起脸,故意加重了语气。
“在我反悔之前,你赶紧填。”
男生连忙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拿起笔,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颤抖,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