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热情都收敛》崔南北

28、第二十八章 过去

　　Crown酒店的灯光在车窗外渐渐远去，季遇心事重重地开着车，心里的疑惑挥之不去。
　　季母坐在副驾看着身旁眉头紧皱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季遇心里猛地一沉，坐直了身体。
　　“许之的妈妈...跟建林没有结婚。”
　　季母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
　　“建林明媒正娶的那位正房，虽然跟他分居很多年了，但因为财产分割的问题，一直没离婚。许建林这个人，最看重脸面，对外只说是正房身体不好，要长期在国外疗养，把这事瞒得严严实实。”
　　“至于许之和她妈妈，许建林从来就没承认过她们的存在。”
　　季母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唏嘘。
　　“许之这孩子，不容易。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怪不得。
　　怪不得许建林能对许之那么狠心，原来在他眼里，许之从来就不是需要呵护的女儿，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污点。

　　季遇回到家闭上眼睛，满脑都是他们俩吵架那天的样子。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她处境都这么艰难了，还在处处为别人着想，而他却在无理取闹。不仅没读懂她的隐忍，更变本加厉伤害她。
　　他应该要给她好多好多爱，把她这些年缺少的都尽可能补上。

　　许之刚刚在急诊结束一场会诊，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角落的病床上。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男生躺在那里，侧脸对着她，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进枕套里，身边空荡荡的连个陪同也没有。
　　许之脚步顿住，走过去轻声问急诊的医生。
　　“没家属吗？怎么一个人在这。”
　　医生拿着病历本无奈摇了摇头。
　　“打了好几通电话了，根本联系不上。”
　　“我19岁了，不用监护人。”
　　就在这时，男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又带着几分倔强。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额角还贴着纱布。
　　“19岁...”许之喃喃道。
　　“在哪儿上学啊？”
　　男生咬了咬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东榆大学。”
　　东榆？许之的眉梢轻轻抬了一下，季然之前也在那里读书。
　　“学校不错，什么专业的？”
　　男生的声音更轻了。
　　“油画。”
　　许之的神情瞬间恍惚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男生，仿佛看到了季然的影子，楞了好久都没回过神。
　　“许教授？”
　　旁边急诊的医生递过来一张CT片。
　　许之这才回过神，接过片子看了起来。
　　只是越看，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片子上清晰显示出左侧桡骨骨折，而更让她在意的是，还有多处陈旧性骨裂的痕迹，显然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她放下ct，看着男生，语气严肃了些。
　　“怎么伤的？”
　　男生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避开了许之的目光，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骑自行车摔的。
　　许之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又看见他此刻大热天还穿着长袖长裤，连手腕都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悄悄把急诊的医生叫到一旁。
　　“查体情况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
　　“身上有不少旧伤疤还有没好的淤青，还有一部分多次损伤的痕迹。手臂内侧...还有烟疤。我怀疑...”
　　“长期遭受暴力。”许之心里一沉。
　　医生看了看她，点点头。

　　就在这时，急诊室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的嬉笑声，几个男男女女走了进来，声音大得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许之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那几个人径直朝着男生的床位走去，为首的男生还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
　　“这不是我们大画家吗？怎么又来医院打卡了？”
　　男生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脸色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用力往身上裹，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许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男生的病床前，眼神冷冷地看着那几个人。
　　“这里是医院，麻烦你们安静点，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为首的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我们跟自己朋友说话，关你什么事？”
　　“他现在是我的病人。”
　　许之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目光锐利。
　　“请你们离开，不然我就叫保安了。”
　　那几个人被许之的气势震慑住，没敢再说话，走之前恶狠狠瞪了男生一眼。
　　许之转头看向病床上的男生，语气放柔。
　　“别怕。”
　　男生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帮你报警吧？”
　　“不！别...”
　　男生急忙拒绝。
　　许之知道他的担忧，他怕报警后那群人会更变本加厉。
　　许之朝他点了点头，毕竟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给男生留了个电话，说等会儿骨科的人会下来接他，这几天安心在医院住着，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她。

　　晚上下班前，许之去了骨科病房，在走廊里碰见了男生。
　　男生的胳膊已经被固定好，此刻动作别扭地想要从饮水机里接水。
　　“我帮你吧。”
　　许之接过水杯。
　　“冷的热的？”
　　“冷的吧。”
　　“好。”

　　“我今天听他们叫你教授。”
　　他捧着水杯，两只眼睛圆溜溜看着许之。
　　“嗯？”
　　“你看起来好年轻哦。”
　　“我本来也不算很老。”
　　许之轻轻笑了笑。
　　“真厉害。”
　　“你会画画也很厉害啊。”
　　许之顿了顿。
　　“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也很会画画。”
　　“对了，他们...为什么要对你那样？”
　　男生沉默了很久，没开口。
　　“不想说也没关系。”
　　许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早点回病房去休息吧，我也要下班了。”
　　“等等。”
　　男生叫住了她。
　　“因为我...不喜欢女生。”
　　许之刚要迈出的步子顿在原地，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稀薄了。
　　“你也觉得我很恶心吧。”
　　男生见许之愣在原地，低头紧紧攥着衣角，眼眶红了起来。
　　当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抚摸他的头的时候，他缓缓抬起头，看见许之正心疼地望着他。
　　“我不觉得。”
　　“喜欢跟性别没有关系。”
　　许之这一刻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她心中的酸涩翻涌到了眼角，她拼命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子奇。”
　　周子奇那晚跟许之聊了很久，他跟许之说他喜欢的人游泳很厉害，他总是远远地看着。他说自己上个月画的画拿了奖，还领了一笔奖金。许之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没有一点厌烦，只觉得可爱。她就这样耐心听他说了很久的话，离开的时候他笑着跟许之挥没骨折的那只手。
　　他说医生姐姐，谢谢你，从来没有人听我说话。

　　许之走出医院的时候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提了上来。她控制不住地想起季然，那时的他也像周子奇一样爱笑，和许之有说不完的话。
　　她从小虽然并不缺钱，但总是小心翼翼。她跟妈妈住的房子是许建林买的，但许建林不常来，每次来要么是在生意场上受了气，要么就是满身酒气，一回到家就开始发火，轻则破口大骂摔东西，重则动手，总之就是拿许之娘俩撒气。
　　她也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反复否定反复质疑自己，她觉得一切的发生都是她做得不够好。
　　是季然，像一道阳光一样照进她的人生。
　　他说许之，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他说许之，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说，我会当你一辈子的朋友。
　　就连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句话，也在告诉许之，她很好。

　　许之开车去了南屿商场，那里已经被地产商拍下，烂尾楼摇身一变成了榆城地标性的现代化商场，天台上种满了花草。
　　许之搭电梯上了天台，四周都围起了半身高的栏杆。她走到天台的南边角落，垂下头往下看。
　　好高啊。
　　许之叹了口气。
　　紧接着她慢慢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大厦。
　　这栋大厦是韩国square娱乐公司的中国分部，外墙上挂着好大一块屏幕，还有几张巨型海报，都是公司的知名艺人。
　　正中间的海报上赫然印着洛凡的脸。

　　“你不开心吗？”
　　季然坐在画架前，侧身看着旁边趴在桌上一言不发的许之。
　　“我应该是个很差劲的人吧。”
　　许之将头埋进臂弯。
　　“你爸又发酒疯了？”
　　许之没有说话。
　　季然放下画笔，看了许之好久。
　　“许之，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嗯？”
　　“我真的喜欢男的。”
　　“啊？”
　　许之抬起头，看着他。
　　“季然，你倒也不用为了逗我开心这么说。”
　　“我是说真的。”
　　许之先是愣了愣，没过多久就笑出了声。
　　“你早说啊！亏我还大老远帮别人给你带情书。”
　　季然想过很多种反应，但没想到许之这么快就接受了，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震惊。
　　“你怎么看上去不是很惊讶？”
　　“不是，什么年代了，喜欢跟性别又没关系。”
　　许之给了他一拳。
　　“但你得请我吃一周饭，瞒我这么久的补偿。”
　　“好...好。”
　　季然跟着许之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跟许之相处，他从来都没有压力，永远可以做自己。
　　“诶！你喜欢什么类型，我帮你留意一下。”
　　季然顿了顿。
　　“不用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又瞒我一件？一个月的饭！谁啊谁啊？我认识吗？我见过吗？”
　　“哎呀到时候再跟你说，我还在追呢。”
　　两人在午后的画室里嬉笑打闹，阳光透过窗户刚好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束追光灯。
　　但好可惜，那些美好都只能留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