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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道 我不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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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的备注是“爸”,头像是一匹白马。
夏沫往上划了划,一共五条语音消息,她转了文字。
“女儿,你到新学校了吗?”
“昨晚爸爸是不是又发酒疯了?”
“对不起啊……”
“爸爸也是……唉……”
“不说这个了,在三中还好吗?老师怎么样?同学处得来吧?”
又是这样。
夏沫快速敲着屏幕,机械地输入几个字:还好,同桌人不错,班主任叫白悸雅,同学也挺好。
输完,她把手机塞回裤兜,关掉了屏幕。
她决定翘一节课。
夏沫走在操场上。阳光很好,暖洋洋地裹住她,她却说不上来哪里闷。
或许只是想出来走走,顺便熟悉一下这所学校。
上课铃响了。几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球鞋在地面上砸出急促的脚步声。
“我操,这么快就上课了?”领头的蒋屿拍着篮球,大步冲进教学楼。
“下节物理!要命啊!”其他人跟着跑进去。
蒋屿跑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回头喊:“夏姐!上课了!快回来,许老师很凶的!”
高二没人敢直呼许峙大名。
夏沫回过头,摆了摆手:“不上了。”
蒋屿愣住,眉毛快飞进发际线:“啊?你翘课?”
夏沫没再回头,只扔下一个字:“对。”
蒋屿没时间多管,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保重。”
夏沫摸出耳机,点开一首歌,在落满梧桐叶的操场上慢慢走着。
[I think it's so cute and I think it's so sweet,
(真是既可爱又甜蜜啊)
How you let your friends encourage you,
(你竟然叫你的朋友们鼓励你)…]
虽然歌手唱的模糊不清,但她听得懂,觉得心情更闷了,懒得换歌。
[To try and talk to me,
(来和我搭讪)
But let me stop you there, oh, before you speak,
(嘿,就此打住吧,甭开口了)…]
[Nah to the ah to the, no, no, no,
(姐会给你大写的拒绝)…]
听到这里,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顺手点了收藏。
[My name is no,
(别想知道我名字)
My sign is no,
(别想知道我星座)
My number is no,
(别想知道我电话)…]
[You need to let it go,
(你快放开我吧)……]
她走到一棵老树桩前坐下。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西边墙上翻下来。
那人落地后左右张望了两眼,确认没人,猫着腰往教学楼方向走。没走几步,就看见坐在树桩上的夏沫。
郝鑫认出她是上午转来的那个。反正也不上课,正好找人聊聊天。顺便抹黑抹黑秋寻。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哟,这位同学,上课时间,你在这儿干嘛呢?”
夏沫不喜欢他这副作态:“翘课。”
郝鑫撇撇嘴:“以前没见过你,转学来的?”
夏沫暗里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郝鑫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伸出手:“哈哈,我叫郝鑫,高二(六)班的。”
夏沫心想,要跟这人同班两年?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她没握那只手,只回了句:“我有洁癖。”
郝鑫的脸沉了沉,但眼珠一转,又笑了:“同学,你知道秋寻吧?”
夏沫没应声。
“那……你想知道秋寻的原生家庭吗?”
夏沫对他的好感度直接从百分之五降到负一百。
“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她站起身想走。
郝鑫心想,嘴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他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扭曲:
“她妈是个贱人,绿了她爸,找了个男小三。正所谓‘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她爸就把那个贱人给掐死了。后来她爸也挨枪子儿了。哈哈哈哈哈……你说,贱人和狗的孩子,不就是杂种吗?”
他仰头大笑,等着看夏沫的反应。
一个拳头。
夏沫听着他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右手的手指死死捏着校服衬衫,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她不是容易动怒的人,且一直觉得那种只会动手的人很无脑。
但秋寻这个人能让她放下心中顾虑。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夏沫积蓄的全部力气涌进握紧的右拳,带着风砸在郝鑫脸上。
青春期的学生总是冲动的。
这一拳完全出乎郝鑫意料,他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两步,左脸迅速红肿起来。
“诋毁别人有意思吗?”夏沫几乎是吼出来的,“秋寻是我同桌!她人很好!她爸妈的事关她什么事?!”
郝鑫脖子上青筋暴起,眉头拧成麻花,瞪大眼睛。
他的拳头往夏沫脸上砸来。
夏沫侧身闪过,顺势旋身,右腿狠狠踹在郝鑫膝盖上。后者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夏沫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硬生生提起来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以后你再造一次谣,我不介意把你这条腿踢断。”
郝鑫非但不怕,反而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你敢?”
夏沫歪了歪头,眼睛眯起来:“我怎么不敢?”
郝鑫心里开始发怵,手却不自觉地抓得更紧,指甲陷进肉里,在她手腕上掐出几道红印。
夏沫立刻抽回手。她不想在开学第一天惹上事,转身就往教学楼走。
郝鑫听到她说秋寻是她同桌,也不敢再追,只能自认倒霉。
夏沫走进教室前一秒,下课铃响了。一个矮个子老师从前门出去,她侧身让过,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刚坐下,秋寻就凑过来:“我刚入学那会儿都不敢翘课,这是这个。”
她竖了个大拇指,眼睛弯弯的。
夏沫嗯了一声,直直地看着她。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秋寻的笑容虽然灿烂,却总是少了点什么。经过这半天相处,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有点闷,出去透口气。”
秋寻歪了歪头,露出两个小泪窝:“那你跟我说啊,我帮你开窗。”
她伸手推开身旁的玻璃窗,推开一条大缝。
清新的风吹进来,掀起秋寻的刘海。她闭上眼睛,满足地吸了口气:“嗯,今天空气舒服。”
夏沫的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抬起右手理了理。
秋寻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哎?你这儿怎么了,都淤青了,疼不疼?”
夏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之前被郝鑫掐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淤着青紫色。她把手缩了缩:“没事,磕了一下。”
“哦,好吧。你小心点。”秋寻灌了一大口水,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几只麻雀蹲在树枝上一蹦一跳,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枯黄的叶子被风摇落,一片片落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
一个高瘦的身影踏上去,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
秋寻从上往下看,是郝鑫。
“我还以为这牲口转学了,怎么阴魂不散的。”她皱了皱眉,小声嘟囔。
夏沫没注意这些,还在看自己的胳膊。
半晌,郝鑫单肩挎着书包,吊儿郎当地从门口进来。他把书包往座位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朝秋寻走来。
书包滑落到地上。
秋寻没起身,杵着脸看他:“唉哟,鑫子,被人打了?”
郝鑫看了眼秋寻,把手搭在她桌上,另一只手拿起夏沫的名牌,念出声:“记住你了。”
夏沫一把抢过名牌,翻了个白眼。
秋寻瞬间明白过来。
她指了指夏沫的胳膊:“你这儿他掐的?”
夏沫往后一靠,眼角上扬,表情恶劣:“嗯哼。”
秋寻站了起来。她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抵达眼底。
“鑫子啊,”她走近一步,把脸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都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她抬起右手,握紧拳头,对着郝鑫的右脸来了一拳。
“嗯,左右对称才好看。”
打完,她抱着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郝鑫倒退两步,捂着脸吼:“秋寻!”
秋寻睫毛低垂,声音还是那么轻:“怎么?要我再给你鼻子挂点彩?”
郝鑫后脑勺突然被重重锤了一下。
“嘶——”他愤怒地回头,看见是秦渊,立刻泄了气,弱弱地喊了声,“阿渊……”
秦渊把他拉到一边,扇了几巴掌。声音很响,动作很利落。
“咱们仨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他妈不想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秦渊看了秋寻一眼,笑笑,回到自己座位上。
郝鑫揪住他的衣角,低着头:“阿渊……”
秦渊用力甩开他的手,吐出一个字:“滚。”
郝鑫感觉到秦渊身上的温度从室温降到了冰点,心里发慌。他瞪了夏沫一眼,喘着粗气回到自己座位。
秋寻也坐了下来。
夏沫看着她:“你不问原因吗?就打他?”
秋寻苦笑了一下:“哈,我当然知道原因。他跟多少人说过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长叹一口气:“不过,你是第一个出手的。”
夏沫用手拨了拨松了的发绳:“那我挺光荣的。”
“……”秋寻咧了咧嘴,“不过鑫子应该记上你了。你最近小心点。如果他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出气。”说完挥了挥拳手。
夏沫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打得过。”
秋寻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泪窝浅浅地陷下去。
“嗯,我知道。但是两个人一起打,双倍快乐嘛。”
……无脑。
夏沫在心里想。但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她没告诉秋寻,秋寻也不知道那一刻她看见了什么。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秋寻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笑着,眉眼舒展,明亮得像是从来不知道阴霾为何物。
夏沫也不知道,
在没有人的地方,她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