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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沉醉不知归路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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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原是在此便过了,然而阎嘉禾却是若有所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瞥向身侧,许遥仿佛也在思量,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见状,尤在不禁叹息,终是下定决心,因说道:“有什么疑问,请直说吧,若能解答,我绝不会隐瞒。”
等的就是这句话,阎嘉禾垂眸不语,一面观望许遥准备作何打算。
听尤在前辈说,她与许遥母父是故交,已许久不曾踏足凡尘。可她原是极负盛名的医师。其中浮沉一时间难以说清楚,同时也不便多问。
因而此时若要求解,也得说得讲究。既不令她为难,又能得到有用的线索。
阎嘉禾在掂量时,许遥的心中何尝不是翻江倒海,因而两人面面相觑小半日。
最终许遥指了指自己的头,是想说想继续谈谈与失忆相关的事。阎嘉禾点头表示明白,于是缓缓开口。
只是一重新提起这茬,话中便是透露出许多锋芒,当然并非针对人,而是事,其中有太多迷雾,她此刻只是伸手将它挥散了,仅此而已。
“许姑娘失忆一事的确不是意外,对吗?并且一旦深究,免不了牵扯出许多事来。您正是为这个感到为难,对吗?”阎嘉禾的言辞恳切平和,带出些微不解,后两句则有些不太确定。
尤在动作一顿,慢慢看向她二人,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神情专注的盛听屿,似是陷入回忆,与此同时她那坚毅的眉眼在此刻浮上倦怠。与先前一直是处事不惊、干脆利落的她不太相符,但这确实是她。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尤在轻声细语说着,眸中多了些令人不易分辨的情绪,而后无声注视着许遥,良久闪烁着泪光,不过只此一瞬,很快她便冷静下来,准备继续跟小辈们相谈。
“你……很像你的母亲,在某些时候执拗得令我很是烦恼。”尤在的声音平稳,轻柔地抚摸许遥的脸颊,待到无意间接触到那匹白练时,想是被刺到,匆忙收手,“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理解并支持你。毕竟如今和我说话的人是你,而我其实也是这样想。”
许遥不知是否该开口,索性认真听,只时不时点头回应。
这让尤在的愁绪消散不少,又不知是什么事,将她逗笑,之后她不由自主嗔道:“许遥,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你在应什么呢?”
许遥沉默不语,亦像尤在方才那般叹息一声。
当然,这事原是尤在随口一提,当下她轻轻地拍了拍许遥的脑袋就将话题给带过去了,并未紧抓着不放。
“是。只是我也不清楚伤到她的力量来自何处,总归很是熟悉。不过请放心,那力量绝不会伤到她。关于如何找回记忆,我想铭心会帮到她。回到生命的起点,也就是她找回失去的一切的开始。”尤在说道,“你们是如何知晓这事的?”
闻言,阎嘉禾轻笑一声,“大抵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先前我用法术强行帮助许姑娘找回部分记忆,进而来向您求助时,我感受到她身上也留有相似的力量。我的母亲也曾在我的身上封存着东西,关于这事,我也是过了很长一段日子才被长辈告知。”说着,她的指尖拂过额间。
此时正好风过,额间那条寄存着生机和希望之物玎珰作响,这也是阎嘉禾当下身上除去独酌外,最为珍贵之物。
许遥虽是知晓,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当下努力睁开双眼尝试看清阎嘉禾,然而收效不怎样,只得无奈地停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尤在并未多问,点首应下,后因见阎嘉禾她三人无什要问,便带三人去各自的屋子中歇下。平日尤在常会将屋舍打扫得一尘不染,当下只需简单处理过三人便能住下,因而这也没费多少时间。
打坐修行时,阎嘉禾抽空给姥姥和姨母回了话。
之后便是陪同许遥休养。随着她的眼睛好转,整个人瞧着倒添了些憔悴,一问才知是回忆起了往事。
陪她说了会儿话后,阎嘉禾本想出门去不再打扰她休息,然而才走出去没几步路,就被她叫住了。
“阎姑娘,如若你的引以为傲其实只是别人计策中的不值一提,自己其实生活在巨大的谎言里,你会怎么做呢?”许遥低声说道,话才说完,她便愣住,“抱歉,是我多思了,请当我没说过这话。”
阎嘉禾在她出声时便回身看过去,当下因被这些话唤起了往事,索性摆了摆手仍坐回她床边。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难以分辨。”阎嘉禾话落,因见许遥仍是落寞,便继续道,“其实我们还是别人传颂的故事中其中一员,但怎样活得我愧于心,是否活得对得起自己,是由我们自己决定。该怎样做,就怎样做,别人的事,别人又如何作想,说到底和我们没多少干系。”
“故事?”许遥闷闷笑出声,“说起来,在那段记忆中,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猜想。那时,有个声音告诉我说,会好起来,让我且等着。”
阎嘉禾的瞳孔凝滞,上下仔细看了看许遥,转瞬间恢复如常,温声说:“之后呢?”
“之后……我当然不肯了。为什么要等着?等谁呢?若是由我自己来改变,那当下就可以行动,何必论起遥不可及的往后。若是等一个人,或很多人,那太可怕了。这样想着,我便不再理会它,专心去做我的事了。你说可笑不可笑?”许遥微微抬起头看向纱帐,一双手不住地抚摸起附在眼睛上的白练。
“既如此,方才那问题的答案不是已经有了吗?”阎嘉禾说。
闻言,许遥愣在原地,良久才郑重应下。
过后两人闲谈几句,许遥瞥见放在一旁的净瓶,有些干枯,知晓阎嘉禾当下无事要忙,便让她带过去帮忙浇一下水。
阎嘉禾同意了,又道:“它帮上你了吗?”
纠结、惆然、理智、希冀,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夹杂在一处,此时的许遥反而是越发的平和。
而她答道:“嗯。”
……
回到屋中,因见盛听屿同是无事可干,阎嘉禾便把绘符的活交给他,自己则养护折杨柳去。
待到忙碌完,两人相坐于桌前,因见屋子忽暗忽明,又见盛听屿指向桌面,阎嘉禾这才发现烛灯快要熄灭。
正取来蜡烛打算为烛灯更换时,眼前忽然昏黄色的光扑动不停,寂静的夜里反而无端涌现喧嚣。
而对面的盛听屿却是恍若未闻,阎嘉禾便确认又是那块碎片在起效。
忙碌完手中事,她便坐住,以手撑着脸缓缓闭上眼。
随后,眼前景象缓缓发生变化。
不身边再是素静雅致的木屋,草木的清香顿然消失。先是听见些微弱的话音,及瞧见两个模糊的身影。
随着骤然锣鼓声响,又突然停。作为异客的阎嘉禾仿佛也成为了其中的存在。
因此,终于看清那两人究竟是谁——一位是许遥不错,另一位则是秦明齐。
“知谨也该长大了,遥儿你不必事事为她费心,像知言那般时不时提点几句即刻。总不能一遇见事就想着靠母亲和姐姐们,实在不像话。”
“至于外出各样事宜,放心交给他的随侍,别让他靠近那片深海就是。他整日没个正行,多大人了还不会水,为他操心也不过是白费心思,真不知他这些年来都在想什么。算了,又跟你说这些陈词滥调做什么……总之,如今秦家的荣光该由你们来争取,别让母亲失望。”
“遥儿,在听吗?”
瞧见眼前是一只手轻轻摆动两下,许遥匆忙回过身来,拱手低眉,轻声说道:“母亲请放心。”
秦明齐淡淡点头,因见许遥仍有些恍惚,便不再多说,让她回房休息去。
许遥也没推辞,告了退便离开。只是才要走出去时,她满是惊疑抬起头,静静地看向秦明齐,好似有许多话要说,然而她并未开口。
秦明齐原是在赏玩手中茶盏,感受到许遥投来的目光,还有些疑惑,正要问时,许遥回了一抹笑就出了房门,步履匆匆。
直到许遥回到屋中,才彻底显露仓惶。而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心也无处安放。
深吸一口气,强行令自己平静下来,她便坐定深思。
若问这一切到底源自何处,大约要说起她得知的弥天大谎,事关她的母父。
起先她难以置信,后来细细查问,发现当真一点不差。一来一回过去好几日,她从焦躁变为平静,又再度变为痛苦不堪。
试问,本认为该交付真心的身边人实则有所隐瞒,并且不止是有所隐瞒,还心怀不轨,她该怎么办呢。她曾经惦念着的恩和义到底算什么?
她很想去质问,问这些年来的珍重相待是真是假,可她不能,因为一旦开口,便会有许多事和许多人要牵扯进来。而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犹是如此,许遥在饱受折磨之中度过了这一夜,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她按照指示与妹妹秦知言,弟弟秦知谨一同外出历练,期间不断走神,再眼空心大的人都已瞧出不对劲。
想到这儿,许遥强打起精神,继续接下来的事。
谁知变故在这之后没多久便到来了,这次被卷入的人仍是她的身边人。
心中再多恨意,那一刻终究是不忍占据上风,许遥下意识上前救人。
最终,秦知谨平安回来。
而许遥因昼夜难安,又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和苦楚,发了一场高热。醒来,却发现自己眼前是一片漆黑。
“阿期,为什么不点灯呢?”她的声音颤抖,弱到几乎听不见。
然而比真相来得更快的是昔日护卫,也是故友的夜有期的紧紧相拥,彼时泪滴如断线珠子,一点点落在许遥的脸上。
远远要比看得见时更为触动人心。
松开许遥之后,夜有期努力站住,慢慢抬起手,正要用手比划。这时她猛然反应过来,便越发低沉,随后整个人如死寂一般,牵住许遥的手,在她的手心写下:“遥遥,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以后可能很难再看见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