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1、他的模样 成都一入夏

　　成都一入夏，这午后的太阳可就发了狠。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窗直刺进来，泼在摄影棚的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晃眼。

　　“完美！”
　　“唐珩，就这个感觉！”

　　摄影师老杜的声音从相机连拍的声响里钻出来，听得出很兴奋：“下巴再抬一点点……好！保持住，别动！”

　　唐珩顺着他的话微微调整姿势，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脸颊旁边，眼神懒懒地望向镜头深处。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装有点特别，剪裁不按常理出牌，肩膀那儿利利索索的，腰却收得刚好，衬得人肩宽腰细腿还长。

　　中长的黑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倒平添了几分随性不羁的艺术感。

　　“老杜，再拍我脸可真僵了啊。”

　　唐珩的嗓子因为这几天连轴转工作有点低哑，可语气挺轻松的。说话时嘴角弯了弯，右边脸上露出个浅浅的酒窝。

　　“最后一套！真是最后一套！祖宗，你今天状态好到爆炸，我必须抓住机会。”老杜头都没抬，几乎快趴到地上找角度。

　　唐珩闻言轻笑，没再继续调侃，转而投入拍摄。

　　他的眼神与表情在镜头前自然切换，时而疏离清冷，时而犀利如刀，时而又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迷人魅力。

　　毕竟是靠这行吃饭的，他最知道怎么把衣服穿出味道，还能把自己那股独特的气质悄悄带进去。

　　差不多又过了二十分钟，老杜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大手一挥：“收工！漂亮！唐大模，今晚成片出来我必须先看一眼，绝对超值！”

　　聚光灯啪地一声熄灭，灼热的光感从皮肤上褪去，摄影棚里顿时清凉下来。

　　唐珩吐了口气，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后面，迈开腿朝休息区走，刚才镜头里那股专注的眼神，这会儿全化成了懒散。

　　助理马上递了瓶拧开的水过来：“珩哥，辛苦啦。”

　　“谢了。”唐珩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喝水轻轻动了动。

　　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就是件简单的黑T恤和宽松西裤，可穿在他身上不知怎么还是显得挺有型。

　　他跟工作人员说说笑笑地道了别，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划开接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低头收拾自己的双肩包。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喧闹的音乐和杨禹泽拔高的嗓门：“珩子！下班没？晚上过来呗，新到了批精酿，给你留着呢！”

　　唐珩把包甩到肩上，朝停车场走去：“刚拍完。你又想蹭我车送你回家是吧？”

　　“啧，兄弟这不是见外了！”杨禹泽在那边嘿嘿地笑，“来不来？给你留最好的卡座。”

　　“行吧，一会儿到。刚被老杜折腾得够呛，正好喝一杯解乏。”唐珩拉开车门，坐进那辆线条硬朗的奔驰G63里。

　　引擎启动的低吼声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得嘞！等你啊！”杨禹泽夸张道，“刚才是不是又帅得惨绝人寰了？”

　　“总之比你帅就对了。”唐珩笑骂一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往副驾一扔，没急着点火。车窗降下来，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一下子把车里那点闷热都吹散了。

　　抬手揉了揉眉心，忙了一整天的倦意这时候才漫上来。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阳光斜斜地照进高一（三）班，粉笔灰在光线里轻轻飘着，就像时间在眼前悄悄滑过的样子。

　　王述安推了推眼镜，轻敲两下讲台：“好，《祝福》里祥林嫂这个人物，我们就分析到这儿。下课之前还有十分钟，讲讲上次作文里大家普遍出现的问题。”

　　底下隐约传来几声轻叹，还有窸窸窣窣收书包的动静。

　　王述安当没听见，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议论文论点提炼”，字迹工整清秀，是练过的。

　　“这次题目是谈包容，不少同学把包容跟妥协混为一谈了。”他拿起一本作文，声音温和清晰，“比如李悦同学写：面对分歧，我们应该选择包容，也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话对不对？”

　　下面有人小声接话：“不对吗……？”

　　“不完全对。”王述安放下本子，看向全班，“包容不是一味退让，更不是没原则的妥协。它是理解和共情的能力，是强者对弱者的悲悯，也是弱者对世界的善意。它需要底气，也需要智慧。”

　　他停了一下，看到几个学生若有所悟的表情，又接着说：“就拿鲁迅先生来说，他包容了吗？他对那个吃人的社会包容了吗？并没有。但他笔下有没有包容？有。他对祥林嫂、孔乙己，倾注的是深切的同情和理解。那是更高级的包容，是看清了生活真相，却依然怀有悲悯。”

　　这时，下课铃响了，打断了他的话。教室里一下子活络起来。

　　“好，下课。修改后的作文下周一记得交。”王述安笑了笑，开始收拾讲台上的教案和作文。

　　“王老师再见！”学生们嘻嘻哈哈地往外涌。

　　教数学的张老师抱着保温杯走过来，笑道：“述安，又拖堂啦？这帮孩子的心早飞喽。”

　　王述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讲到关键，没刹住。您还不走？”

　　“等我女儿，她今天值日。”张老师喝了口茶，“你啊，就是太认真。这么拼图啥呢？工资又不涨。”

　　王述安没接话，只笑笑，他把作文本仔细理齐，抱在怀里。

　　回到语文组办公室，大部分老师已经走了。

　　王述安在靠角落的工位坐下，那儿收拾得特别干净，除了文具作业本和一个褪色的水杯，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

　　他抽出红笔，开始改作文。一本一本，看得仔细，眉批、段批、总评……写得密密麻麻。

　　有个学生写道：【成都真好，比我们老家开放多了，什么都能包容，我喜欢这里，不喜欢老家。】

　　他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写下评语：【城市的包容源于人的包容，愿你也能成为包容的一份子】

　　批到一半时，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了。

　　王述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这是他自愿负责的课外古文兴趣班的周测试题。

　　“王老师，还没走啊？”备课组长刘姐拎着包路过门口，惊讶地探头，“周末了，放松放松嘛。”

　　“马上就走，刘姐。批完这几份试卷。”王述安抬头笑了笑，“下周一兴趣班要讲评。”

　　“你啊……”刘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这么认真，学生们遇到你是他们的福气。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不累的，我喜欢做这些。”王述安轻声说完，目光又落回试卷上。

　　教学楼里的喧闹早已散去，只剩下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的声音。

　　王述安终于批改完最后一份试卷，仔细地按学号排好，用夹子夹起来，收进了公文包。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上有几个住校生在打篮球，奔跑呼喊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远处是成都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与校园宁静氛围截然不同的繁华轮廓。

　　站了一会儿，他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电源，王述安才关灯锁门，背着那个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却依然整洁的公文包，独自一人走进已然降临的夜色中。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影子被灯光拉得时长时短，在空荡的走廊里缓慢前行。

　　日复一日，他的生活就这样重复着，转眼间来成都已经一年多了。
　　……

　　六点多，成都的天还没有彻底黑透。

　　王述安推开公寓的门，闷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他放下死沉的公文包，里面还装着四十多本还没批改的作文本像铁块。

　　这间一室户他租了一年多，虽然不大，甚在离学校近，省了上下班挤车的麻烦。

　　王述安换上拖鞋，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夏日的暖风一下子吹进来，屋里的闷热总算散了一点。

　　他走进小厨房，从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米饭和半颗西蓝花。正烧水的时候，手机响了。

　　瞥了一眼屏幕：罗晨。

　　王述安轻轻叹了口气，接起电话，把手机点了扩音放一旁，手没停，继续切菜。

　　“喂。”

　　“述安，下班没？”电话那头传来罗晨熟悉的大嗓门，背景里还有炒菜的滋啦声，估计他也正在家。

　　“刚回，正弄吃的呢。”王述安把西蓝花丢进滚水里，“你呢？今天下班挺早啊。”

　　“别说了，今天简直忙到飞起。”罗晨抱怨归抱怨，可听他这语气，就感觉活可一点没少干，踏实得很。

　　“局里最近搞什么数字化转型，开会培训没完没了。你说我们学中文的，现在非要学电脑系统，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王述安轻轻笑了一下，往锅里撒了点盐：“多学点总没坏处，比我们天天跟标点符号和作文死磕强。”

　　“得了吧，你们当老师的还有寒暑假。我们这可是朝八晚五雷打不动，请个假难如登天。”罗晨话头一转，“对了，你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

　　王述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嗯，还剩不到两个月。”

　　“那之后有什么打算？我妈昨天还问起你，说述安这么优秀，总不能一直在私立学校做合同工吧。”罗晨突然压低声音，“跟你说，我们局今年说不定有招人计划，名额不多，但你专业正合适……”

　　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王述安的眼镜片。

　　他关掉火，把煮好的西蓝花捞出来：“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在成都这边工作还挺顺心，学生也都刚熟悉起来……”

　　“喜欢能当饭吃啊？”罗晨打断他，语气里直来直去，“述安，不是我说你。”

　　“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有编制吗？”
　　“五险一金交的是顶格吗？”
　　“你都二十八了，不想想以后？”
　　“买房、结婚、生孩子，哪样不需要稳定托着？”

　　“…………”
　　王述安把菜端到小餐桌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边。

　　他安静地盛饭，没接话。

　　“我知道你喜欢成都，那儿生活是舒服。可能舒坦一辈子吗？”罗晨继续说着，“你看我，虽然整天吐槽工作无聊，至少稳定。公积金贷款可以买房，对象也肯定找体制内的，你一个人在那边，总不能一直租房子吧？”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王述安轻声说，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学生们挺听话的，校长对我也还不错……”

　　“合同工就是临时工啊兄弟！”罗晨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就业率低的离谱，说辞就辞了，有什么保障？”

　　“你说你当初要是跟我一起考公，现在不也稳当了？非要跑到成都去……你爸妈虽然不说，我看得出来，他们可担心你了。”

　　王述安推了推眼镜，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他起身又去倒了杯水，冰水过喉，稍微缓解了那种不适感。

　　“我叔和婶身体还好吗？”他转移了话题。

　　“还行，我爸高血压老毛病了，天天吃药。我妈倒是挺精神的，昨天还去跳广场舞呢。”罗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缓和下来，“述安，我不是逼你。就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回来考个编制绝对没问题。咱们这边虽然比不上成都繁华，生活成本低啊，离家人也近。”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和说笑声，王述安望着碗里简单的晚餐，突然没了胃口。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最后说，“我再考虑考虑吧。学校那边还有点事，我先挂了。”

　　“行吧，你好好想想。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啊。”罗晨顿了顿，“对了，你寄的东西收到了。我给你寄了点老家特产，有些是我妈亲自做的，估计过两天就到了，记得查收。”

　　“帮我谢谢婶，也替我向叔叔问好。”

　　挂断电话后，公寓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王述安盯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许久都没有动筷。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学生问作业的消息。

　　王述安打起精神，回复了学生的问题，然后放下手机，默默地吃完了已经凉透的晚饭。

　　洗碗的时候，他望着窗外成都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小区万家灯火……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他一声轻微的叹息。

　　至少此刻出租屋里的一切是属于自己的。
　　……
　　来了来了，依旧是上午9点更新～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