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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程灵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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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踏着屋顶飞身离开郡衙,确定身后没人,才折返回到大牢。
门口有人半躺在台阶上,走近一看,原来是李青筠在等她。见程灵捂着肩膀,浑身狼狈不堪,李青筠连忙跳起来,“呸”地吐掉嘴里叼的狗尾巴草。
“我的姑奶奶啊,这是怎么了?我在牢里都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就赶紧出来等你了。”李青筠问,“和金翎卫打起来了?受伤没有?”
打量了一圈,李青筠见她身上衣服东破一块西破一块,额角有血,后背有擦伤,右肩肿得厉害,左肩应该是脱臼后又接了回去,还没接利索。
她扒开程灵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骨,还好骨头没事,随后顺手帮她接好左肩,免得落下病根。
这时,李青筠才注意到程灵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她俯下身,抬起程灵的下巴,问道:“怎么了?”
那双向来清亮、像潭水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程灵死死咬着下唇,低声说:“前辈,我输了。”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正式与人对战,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落荒而逃。
从前在天姥山上,她与师傅对练时虽然从来没有赢过,但师傅会说她“不错”,程奚与小玉都对她万分崇拜,似乎她只要微微出手就能夺得武林第一的名号。程灵面上不显,其实心里是很骄傲的,有时甚至会幼稚地想象自己初出茅庐就一鸣惊人的场景。
但事实证明,天下高手如过江之鲫,她只不过是江河湖海中一条小小鱼苗,连武林公认武功一般的金翎卫都打不过。
她的刀,只是“不错”,称不上“很好”。
李青筠看清了她眼中的失落,开口说道:“你才十四,未来还长。那些人只不过是几块拦路的石头,不值一提。将来横在你面前的,是一座又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你会因此止步不前吗?”
程灵摇头:“不会。”
“那就别把一两次的输赢放在心上。”李青筠道,“日后你会输得更多、更惨,命悬一线,甚至众叛亲离。而你唯一要做的,是找到自己的‘道”。”
“你为什么想赢?为了金钱、权力,还是脸面?为了杀人,为了救人,为了求生?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的‘道’。”
“我是为了——”
程灵想了想,忽然发觉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而赢。
“……我不知道。”
“在你这个年纪,我也想不明白。”李青筠说,“不要听你师傅的话,只会埋头练刀,你的答案要去这世间万物之中找寻。”
她觉得自己应该听懂了,但好像又什么都不懂,茫然地点点头。李青筠一笑,摸了摸她的发顶,“在想什么?”
“我在想……”程灵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她,“那些‘高山’中,会有你吗?”
李青筠怔住,旋即笑着摆了摆手。
“我?我不过是个早该死了的人,怎敢妄称高山。你若想打,武林中多的是对手,看中了哪个,我帮你引荐就是。”
程灵说:“但我只想赢过你。”
这话听上去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但程灵自幼时武威山盟会与李青筠打过一场后,就将她与她的剑法铭刻于心。六年来,程灵日夜苦练,连做梦都在揣摩如何应对李青筠的每一剑,直到这一次盟会,她以为自己终于能与李青筠一战,却亲眼看到了她被一刀穿心而死。
在那一刻,程灵甚至有些动摇。她愣愣地看着比武台上一片狼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心想,她的刀是为谁而练?
为了李青筠。
可是李青筠死了。
后来她为了帮程奚摆脱嫌疑,将太守府上的账册与匕首送去大牢。牢中除了朴七、程奚,还有一个面容陌生的女子。
那个女子斜斜倚在墙上,身披薄衫,头发散乱,看上去有些清减。她与人谈笑着,脸上的笑意却很浅。
在与对方目光相撞的一瞬间,程灵心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就是李青筠。
活着的、卸去所有矫饰的李青筠。
她手中的刀似乎重新有了意义。
“只想赢我?这么争强好胜……哈,罢了。”李青筠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待你何时报了今日之仇,我就与你打上一场,如何?”
程灵的双眼一亮,倏地褪去了茫然,只有欣喜:“前辈,一言为定!”
“这就开心了?”李青筠逗她。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程灵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好了,回去吧。”李青筠揽过她的肩,领着人回大牢里去,“与我们说说发现了什么?”
“我看了太守的尸身,发现他的后背还有一处很长的刀伤,流了许多血。那些金翎卫都睡在仵作间,守在尸身旁,他们定然也发现了太守之死另有蹊跷,但不知为何要隐瞒。”
朴七听罢,冷笑一声:“还能为了什么?就是想咬死我俩不放,打算稀里糊涂结案呗。”
程奚掐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完了完了,今天天一亮就要再审,要是不招会不会给我们上刑啊?”
李青筠说:“安心啦,实在不行就劫狱,总不会让你不明不白死了。”
“可是跑了之后被金翎卫到处追杀怎么办?上了悬赏榜怎么办?”程奚欲哭无泪,“朴帮主武功高强,可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岂不是得一辈子背着罪名躲躲藏藏?”
“那你干脆一辈子跟着朴帮主给她当小弟,整个丐帮都会罩着你。”李青筠笑得没心没肺,“朴帮主要是不收,你就来跟我,咱俩一起上街要饭去。“
程灵也给她哥出主意:“回到天姥山也好,没人会来抓你。”
“难不成我下半辈子就蹲在山里当猴子?!”
朴七也抱臂笑道:“猴子还是乞丐,你总要选一个。”
程奚哪个都不想当,他还是想再垂死挣扎一下:“……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真凶到底是不是金翎卫吧,哈哈。”
朴七终于正色问道:“你说太守后背被砍了一刀,那伤处是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当时屋里很暗,我只能用手摸索。”程灵仔细回忆当时的细节,“那道伤口从脖颈到尾椎,竖直着划开了尸身的后背。”
李青筠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来。她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态度,快步流星走到程灵面前追问道:“你确定没看错?”
见程灵点头,她与朴七对视了一眼,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伤口的边缘很利落,应该是一刀而就,刀刃锋利,力道很重,深可见——”
她想说“深可见骨”,但是话到口边,突然顿住。
骨?
她似乎,并没有摸到尸身的脊骨。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青筠开口问道:“他的脊骨还在吗?”
程灵当时觉得是太守身体肥胖,背上肉厚,所以她才没能摸到骨头。但现在想来,那具尸体身上恐怕根本就没有脊骨!
无需听到回答,程灵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李青筠面色一沉,扯起一边唇角:“哈,白蛇、白蛇,原来是这种东西!”
朴七说:“所以太守账册里的‘白蛇’,实则是指人的脊骨?他既然买卖这种东西,为何自己又会被取骨而死?”
程灵从来没见过李青筠这副神情,她似乎被触到了最深的逆鳞,整个人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指向所有人。
“我也想知道!”她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愤怒地低吼,“这里是幽州,他们怎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买卖这种东西?他们怎么敢?!”
程灵有些无措地看向朴七,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朴七朝她安抚地摇了摇头,用口型道:“别管她。”
“截天教的那些人不是已经杀光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到底是谁想让那种邪法重新现世?!”李青筠焦躁地在牢房中来回踱步,忽然抬手抽出程灵腰侧的刀,咬着牙恨声道,“这事与金翎卫脱不了干系!我挨个问过去,不信他们不说!!”
朴七冲上前,一把夺回她手里的刀:“李青筠你疯了?!看不出来吗,背后的人目的就是要你与金翎卫起冲突!”
“那我就顺了他的意!”李青筠说,“朴七,把刀给我。你不是要同我杀光金翎卫,再杀去京都吗?我们这就动手!”
二人争执起来,程奚趁乱凑到程灵身边,低声问:“妹,我没听错吧,这事和魔教有关?”
程灵眉头紧锁地看着那边,说:“我也不知。但如果‘白蛇’真的是指人的脊骨,那恐怕真的是魔教余孽在试图重现邪法、炼制魔剑。”
“你要说起魔教余孽……”程奚嗓音发颤,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程灵,“咱俩不就是吗……?”
他继续小心翼翼道:“看起来李青筠好像与截天教有什么深仇大恨,万一她知道了咱俩的身世,会不会顺手把咱俩杀了报仇啊?”
程灵瞥了他一眼,坚定地说:“她不会。”
“你看她这像是不会的样子吗!”程奚瑟瑟发抖,恨不得找个老鼠洞藏起来,“要不咱俩趁乱溜吧,就算回山里当猴子我也认了。”
程灵懒得理他,继续看向李青筠与朴七。她们二人已经动起手来,不过很快,朴七用剑柄在李青筠胸口上的伤一撞,李青筠吃痛,闷哼一声,总算安静下来。
“冷静了?”朴七将刀扔还给她,但她一侧身没有去接,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随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大牢外离去。
程灵追了几步,回头看向朴七:“朴帮主,前辈她——”
“她有分寸,放心吧。”朴七坐到桌上,向着李青筠的背影啐了一口,“狗东西,多少年了,还是一提到这事就发神经!”
程奚缩头缩脑地蹭过来打探:“朴帮主,到底是什么事啊?我们能听吗?听了不会掉脑袋吧?”
“一点陈芝麻烂谷子,其实大多人都已经忘了。”朴七提起脚边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就算记得,也不想提起,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