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菜市场开始》麦田雪人

3、第3章 菜市场文学

　　楚则的胖脸上还带着自得的笑容，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拒绝了。

　　在他四年的短暂人生中，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惨败。

　　一时之间，他暴怒异常，和往常一样，开始尖叫：“楚慕，我讨厌你！”

　　他胖墩墩的身子向着楚慕冲了过来。

　　楚则比楚慕只小了一个月，他比楚慕胖，也比他高，在以往发生的矛盾中，楚慕向来是被按着打的那个。

　　于是，在这个时候，楚慕已经感到了害怕，他下意识后退。

　　但他忘了，他还牵着杜朗的手。

　　杜朗搞不清状况，但她对这个场面熟啊！

　　杜朗只有四岁，但她已经上过一年半的幼儿园了，从入园那天起，她打架从未！输过！

　　杜朗立刻把自己的手从楚慕手里抽出来了，她看着没有楚则胖，其实衣服下的肉要比楚则结实。

　　在乡下地方，粗糙活着、用水泥管路当滑梯的小孩，可是要比城里细皮嫩肉的小孩力气大多了。

　　不过，楚则并不知道，他暴怒着，信心满满地冲过来，杜朗也向他冲过去了。

　　楚慕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小胖子便已经撞在了一起。

　　以往，楚慕总是被撞倒的那个。

　　而今天，楚则被撞倒在地。

　　楚慕和楚则都没反应过来，楚则反应过来之后，他眼圈立刻红了。

　　但他不想承认被一个还没自己胖的小姑娘撞倒了，他立刻起身，张牙舞爪地向杜朗冲了过去。

　　杜朗在那一撞之后，意识到这是个虚胖的软包子。

　　楚则再次冲过来，杜朗灵巧地一躲，反手一推，她在低端幼儿园的战斗经验使她轻易打败了这个高级小孩。

　　楚则被她推倒在旁边牡丹的花盆边上了，大胖脸全都压到了泥土中，他的牙隔着嘴唇肉撞到了花盆，嘴里破了，流出血来。

　　楚则终于忍不住了，他嗷嗷大哭起来。

　　小胖子脸上混着泥土、血水和口水，看起来有些吓人。

　　杜朗也被吓到了，她虽然经常打架，但是从不打出血来。

　　妈妈说过，流血是很严重的情况，可能会死人。

　　楚慕也是这么觉得。

　　杜朗和楚慕对视，都觉得害怕。

　　楚则的哭声很大，外面热聊的两个保姆终于有动作了。

　　孩子们的哭声相似，一时间，她们以为是楚慕在哭，都没在意。

　　之前都是这样，楚慕和楚则在一起玩，哭的总是楚慕。

　　楚慕哭就哭了，反正没人在乎他。

　　两个保姆慢悠悠走过来了。

　　楚慕当机立断：“你快走吧，别被发现了。”

　　杜朗很有义气，即使害怕，她也不愿意让楚慕为自己顶替杀人的罪行。

　　但楚慕向她来的柜子推她：“你快走！”

　　“我不会有事的。”

　　杜朗向柜子里爬进去，扭头间，看到了楚慕一脸的悲壮。

　　杜朗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她哭着钻进柜子里，一切变成黑暗的时候，刚刚响起的吵闹声也消失不见了。

　　杜朗爬出了柜子，到了自己家里。

　　她坐在地上，心里怎么都不得劲。

　　她想爬回去找楚慕，但这时候，窗口被敲了两声：“杜朗？”

　　是岳奶奶。

　　杜朗抹了把脸：“奶奶！”

　　“你没出去玩啊？”

　　“奶奶，我刚回来。”

　　“行，那你洗洗手，换个衣服，跟我去菜市场找你妈去。”

　　杜朗反应过来了，到去找妈妈的时间了。

　　墙上挂了个表，但杜朗不会看，她起身，给自己换了身衣服，走了出去。

　　岳奶奶已经把三轮车推出来了，这辆三轮车比杜五美的三轮小很多，里面放了个凳子。

　　杜朗自己爬进去，坐在凳子上，向着菜市场出发了。

　　菜市场过去骑车得十几分钟，岳奶奶骑车慢，更是得20分钟。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接近饭点了，该买菜的人早就买好了，现在市场人不多。

　　杜五美的摊位在肉食区域，在一个拐角处，是很好的位置。

　　杜朗下了三轮车，蹬蹬蹬地向妈妈跑过去。

　　一见到妈妈，她把今天的事全忘了：“妈妈！”

　　杜五美正蹲在地上，用小炉子焖肉。

　　杜五美要看摊子，白天都得守着这个猪肉摊子，原本她想把杜朗带在身边，可是带了两天，杜朗就学了一口叫卖的好口齿。

　　所以，杜五美花钱请房东岳奶奶帮忙照看下杜朗。

　　但这样的地方，孩子们的照看都不精心，岳奶奶也有自己的事做，所以杜五美所求的，不过是三顿饭，和家里有个人而已。

　　中午岳奶奶会给孩子做饭，但要给孩子做肉的话，岳奶奶就得来市场买。

　　当然也可以五美晚上把肉带回去，不过现在夏天，肉带回去，放一晚不新鲜了。

　　杜五美自己是卖猪肉的，她的孩子没有吃隔夜肉的道理。

　　她想了个办法，中午人少，她趁这个时候，用小炉灶炖了肉，让岳奶奶骑车带杜朗来取一次。

　　肉新鲜，是她专门留出来的好肉，她还能趁机见见孩子。

　　杜五美不是个抠搜人，她炖的肉不少，还有岳奶奶的份。

　　岳奶奶看上去面相十分凶，但着实不算是坏人，她吃了五美的肉，便又给五美做了青菜和米饭带过来。

　　这么一来，岳奶奶来拿肉，送来了青菜和米饭，杜五美守着铺子，也能吃上有荤有素的一顿好饭。

　　杜朗响亮的一声“妈妈”，让正在忙碌的杜五美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早上她起得太早，没开孩子屋里的电灯，也没看到孩子的脸，只能听到均匀的小呼噜声。

　　现在看到杜朗了，她心里高兴，但刚熄火，炉灶滚烫，她大声说：“别过来，我炖了一锅好肉，你别给我踢了。”

　　杜朗乖乖地在肉铺外站住了。

　　她妈向来不温柔，杜朗也没觉得妈妈的态度有什么不好。

　　她个子不够高，仰头看头顶上挂着的肉。

　　杜五美的肉很好，生意不错，现在剩的不多了，钩子上只挂了几大片里脊和大骨。

　　这个菜场所有的肉铺子都用了红色的生鲜灯，杜五美的肉新鲜，她不喜欢用生鲜灯。但她也不能和别人不一样，这会招排挤。

　　周围都是红惨惨一片。

　　杜朗还太小，爱吃肉，也喜欢小动物，目前她还理解不了上面挂着的肉和活着的小猪有什么关系。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肉，还有红色灯光下，全身发红的妈妈。

　　杜朗大声宣布：“妈妈，我想你啦！”

　　旁边铺子的婶子笑起来。

　　杜五美心里甜，她红色的脸上绽放一个可怕的笑容：“妈妈也想你啦。”

　　岳奶奶停好车了，拿着饭盒走过来，五美接过去，把炒好的豆芽和米饭倒在自己碗里，又把炖好的肉装到了空饭盒里。

　　杜朗和她妈闲扯了两句。

　　她是个小朋友，肯定是想要妈妈抱抱的。

　　但杜五美穿着皮围裙，戴着套袖，上面粘着切肉的碎屑，她不能抱孩子。

　　杜朗说了一堆无意义的废话，终于被岳奶奶拉走了。

　　杜朗坐到三轮车上之后，还在奋力和妈妈挥手：“妈妈，好好吃饭哦，我乖乖在家等你回来。”

　　杜五美端碗吃着菜，拿着筷子也向女儿挥手。

　　这小玩意，杜五美心里酸酸甜甜的。

　　杜五美出身苦，没得过多少甜头。

　　这个小玩意，就是她生命的奔头。

　　这话，她没和杜朗说过，说什么呢，她们是亲母女，而她又是个卖猪肉的，并不习惯说什么甜蜜的废话，最擅长的是讨价还价和吵架。

　　这会儿，她仍然不想说什么，只是在生猪肉的味道中，一边吃菜，一边遥遥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

　　旁边有个卖鱼的铺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瘦，但有一手片鱼的好本事。

　　他读过高中，虽然没毕业，但文化水平在这个菜市场已经算是登峰造极。

　　他写字挺好看，不少人找他写今日菜价，有时候他收点钱，但拿菜换也行。

　　平日里，他以“幸福菜市场才子”身份自居，时常说些酸话，杜五美不愿意理会他。

　　这会儿，他吃着饭看杜五美，知道杜五美在看女儿。

　　这位才子触景生情，摇头晃脑地作诗一首：“拿起杀猪刀，我无法拥抱你；放下杀猪刀，我无法养活你。”

　　要是往日里，杜五美已经让才子闭嘴了。

　　但这会儿，她安静地听着，将才子那两句诗在心里琢磨了两遍。

　　狗玩意念的啥东西，杜五美想着，怎么让她有点想哭呢。

　　杜五美那颗没什么文化的心忽如其来受到了菜市场文学的冲击。

　　她总是觉得才子矫情，现在断然不想承认自己也矫情了。

　　她闷头吃饭，片刻后，她从小锅里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漂亮大五花，踮脚隔着摊子，送到了才子碗里。

　　才子受宠若惊。

　　但杜五美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肉送出去了，她立刻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片鱼哥，再给我写首诗。”

　　她低头一看：“这次别写我的刀了，写我的围裙。”

　　片鱼哥想了想：“穿上围裙，我无法拥抱你；脱下围裙，我无法养活你。”

　　杜五美瞪着眼看他：“这不和刚才一样吗！”

　　片鱼哥直呼冤枉：“你也没说写啥样的啊。”

　　杜五美伸出手：“肉还我。”

　　“嘿，吃完了！”

　　他们笑闹一通，谁都没生气。

　　饭后，大家轮流去水管那儿清洗了碗筷，现在基本没什么客人，大家都在摊子里找个位置打盹了。

　　杜五美也躺下了。

　　不过，今日的她，似乎比往日多了些愁绪。

　　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我的女儿啊，卖猪肉的妈妈到底得多努力，才能给你一个像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