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婚后日常（一） 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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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一坐在正武门别院最高的那棵老树上，手里捏着半块香饼。饼是东方前辈今早新做的，酥皮层层叠叠，芝麻烤得焦香，他已经吃了整整一十四个。
树下院子里，主上正躺在藤编的摇椅里，脑袋枕在东方前辈腿上。墨发铺了东方睿满膝，她一手执书卷，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影一记得很清楚，这是本月第九次看到类似场景。
放在以前，主上这个时辰要么在密室捣鼓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毒虫毒草，要么在议事堂用那种阴阳怪气——不对，应该是运筹帷幄的语调处理各方事务。
可现在？主上居然会抱怨阳光刺眼，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脸埋进东方前辈腰侧，闷声说“姐姐挡一挡”。
东方前辈便挪了挪身子，用衣袖替他遮住光，书卷依旧稳稳拿着，偶尔低声念几句兵法或游记。主上听着，有时会突然插话挑刺，说某处阵法有破绽，或某地风物记载不实。
东方前辈从不争辩，只应“嗯，盈盈说得对，好棒。”，或是“那该如何改才好？”，主上便会滔滔不绝说上一堆，最后得出结论：“不过写书之人见识浅薄，不如姐姐带我亲去看看。”
每到这时，东方前辈就会低头看他，眼角弯起很浅的弧度，说：“好，委屈盈盈等我。”
然后再亲一口主上红彤彤的脸颊。
影一咽下最后一口饼，立即别过脸，结果咽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上官盈虽有些不悦，但还是立马飞来一壶温茶，脸却悄咪咪冷下去。
影一正要跳下去认错，上官盈忽而又想到什么，立马喜笑颜开，哼哼唧唧地将自己整张脸往东方睿颈窝蹭。
“不行，夫人，你说好陪我的，结果才陪我不过一时半会，我要罚你。”他理直气壮。
“噢……是我错了，不该分神，不过影一那壶茶接得倒是好，不知还烫不烫，他手有没有事？”
“东方睿！”
“好嘛，夫君，我又错了。”她凑近，将上官盈轻轻揽入怀中，气息拂过他耳畔，“那我……该用什么补偿你才好？”
她顿了顿，用那张最是端雅清正的脸，不紧不慢地续道：“不如，我们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你我两人。”
上官盈被她揽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红。他别开脸，喉结微动，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这还差不多。哪里？”
她眼底笑意更深，唇几乎贴上他微热的耳廓，一字一字，轻缓落下：
“床、上。”
上官盈呼吸一滞，试图从她怀里挣出一点距离，眼尾却已染上薄红：“你……！整日里就一肚子花花肠子，不知羞……”
可话音未落，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已诚实地反握住了她的手腕，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内室方向挪去，甚至，走得比她还快些。
她被半拽着走，目光却流连在他因薄怒抑或是别的什么而更显秾丽的侧颜，那长睫轻颤、唇线紧抿却晕着艳色的模样，当真将她迷得七荤八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烫得厉害。
甫一踏入内室，门扉在身后合拢的轻响还未散去，方才那还端着清冷架子的人便倏然转身。
她还未及反应，便被笼罩在他俯身投下的阴影里。
“不是要补偿我？” 上官盈鼻尖轻蹭过她的，气息交缠，“那……自己来。”
语罢，他当真向后靠入迎枕，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这次，请夫人亲自告诉我……什么叫自给自足，可好？”
东方睿只觉呼吸一窒。
她迎上他眼底那点挑衅的幽光，指尖不再犹豫，带着细微的战栗，稳稳攀上他的肩头。衣料下温热的肌理，成为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而后，她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一寸一寸，坐实了他紧绷的腰腹之间。
……
影三从屋檐另一头悄无声息地滑下来，蹲到影一旁边，压低声音：“头儿，三长老联名递来的议事帖，主上批了吗？”
“批了。”影一从怀里摸出张纸，“主上就写了两个字。”
影三凑过去看，纸上朱批龙飞凤舞“已阅”。
“这……”
“东方前辈前日随口提了句，说连日晴好，后山的野莓该熟了。”影一收起纸条，“主上今早让人备了竹篮。”
影三沉默片刻，决定换个话题：“那……芝麻饼还有吗？东方前辈这次做的比上回更酥。”
“厨房留了一碟，主上吩咐过，你们可以去取。”影一顿了顿，“但别吃太多，主上说东方前辈揉面辛苦。”
影三点头，正要走，又回头：“头儿，你说主上现在这样……算是好事吧？”
“嗯。”影一一言难尽地收回目光，捂住耳朵，“影三。”
“啊？”影三一脸茫然。
“怎么还不跑？再待下去，主上就要拿我是问了！”
“哦哦哦哦。”影三于是立即乖乖跟上逃跑的步伐。
＊
影八蹲在厨房后院的小石凳上，双手捧着块芝麻饼，吃得小心翼翼，生怕掉渣。影三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摊着张边境布防图，但此刻谁也没看。
“三哥，”影八含糊道，“你说东方前辈怎么就真学会做这饼了？”
影三慢条斯理地掰着饼：“上个月主上半夜批文书，随口提了句当年在北原吃过一种芝麻饼，后来再没寻到那个味道。东方前辈当时在旁煮茶，应了声‘是吗’，没多说。”
“然后东方前辈就自己琢磨出来了？”
“嗯。”影三点头，“试了五六回。”
影八咋舌：“主上这嘴也太刁了。”他看看手里金黄酥脆的饼，“可我觉得……第一次那个硬的也挺香啊。”
“你敢说？”影三睨他。
影八缩缩脖子，他当然不敢。不仅不敢，前几日东方前辈新一批饼出炉时，他和影三还自掏腰包，雇了最快的信鸽，先送了一块去南域给主上尝。
等主上那边传来“可”字，两人才战战兢兢分了剩下的饼。
“不过，”影八舔掉指尖的芝麻，“东方前辈对咱们是真好。上次我练功岔了气，东方前辈还亲自给我调了药汤。”
影三“嗯”了一声，没多说，心里已经开始默默想念远在南域的头儿了。
……
上官盈接掌南域长老殿殿主之位后，事务繁杂，有时需返回南域坐镇。东方睿则要留在正武门辅佐兄长，整顿事务。
两人分隔两地时，影一随侍上官盈，影三影八则奉命“照看”东方前辈，虽然他们至今不太理解，以东方前辈的武力，究竟谁保护谁。
命令是主上亲口下的：“看着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心情如何，事无巨细，报与我知。”
于是影三影八过上了白天蹲屋顶、夜里写密报的日子。东方前辈晨起练刀，他们记下招式套数，东方前辈去议事堂，他们数清进出人数，东方前辈与弟子们交谈，他们恨不得把每句话都刻下来。
最难的是探查那些与东方前辈往来之人的背景。正武门弟子好办，影八用几包糖就能从阿禾那儿套出话，各派使者麻烦些，需动用暗桩，至于那些偶遇的江湖旧识、故交后辈……影三一度愁得掉了一百零四根头发。
直到某日，东方前辈巡视库房出来，经过他们藏身的檐角时，忽然驻足，仰头道：“今日天气甚好，两位不如下来喝杯茶？”
影三影八僵在梁上。
“或者，”东方前辈语气温和，“我让阿禾送些点心上去？芝麻饼还有一些，新试的杏仁酥也烤好了。”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硬着头皮跃下，垂手而立。
东方前辈没问他们为何在此，只让阿禾摆了小桌，斟了茶，将两碟点心推过去。“这些时日辛苦两位了。”
她问，“盈盈如今回去，饮食起居可还适应？”
影三谨慎答道：“主上一切安好，只是偶尔食欲不振。”
东方前辈点头，又道：“上月来的那位刘长老，年轻时曾与我父亲论剑三日，不分胜负。他长子去年剿匪伤了腿，如今派中事务多由其女打理，那姑娘剑法不错，就是性子急了些。”
影八愣住，这正是他们密报里没查清的一环。
东方前辈慢慢饮茶，像是闲聊，又像是特意说给他们听：“碧波潭的方前辈，与我母亲是手帕交，她擅制香，我幼时用的驱虫香囊都是她给的。她此次来，是替她孙儿求一本正武门的入门心法，那孩子体质特殊，寻常功法练不得。”
一桩桩，一件件，东方前辈将那些影三影八费尽心力也未必能探明的渊源娓娓道来。哪些是故交，哪些是利益往来，哪些需礼遇，哪些可深交，哪些又该提防……她说得平淡，影三影八却听得心头发热。
末了，东方前辈放下茶杯，看向他们：“我这边一切都好，让盈盈不必挂心……”
那天夜里，影三写密报时，笔尖顿了顿，在末尾添了一句：“东方前辈嘱主上保重身体。另……东方前辈似乎早知我等在侧，今日特意提点诸多人事渊源，不知是否意在宽慰主上？”
密报传回南域。三日后，主上回信，只有一行字：“知道了，看着她。”
字迹很稳，但墨迹在最后三个字上微微洇开了一点，像是笔尖停留稍久。
……
影一站在长老殿议事堂侧间的屏风后，看着主上对镜整理衣冠，第无数次产生“要不我还是回暗处待着”的念头。
上官盈刚处理完一拨紧急事务，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冷厉，手上动作却细致得苛刻。外袍要绣金线暗纹的，玉带扣必须对准正中，发冠略歪一丝便要重梳，最后还要从匣中挑出枚羊脂玉佩悬在腰间。
这还没完。主上打开一个螺钿小盒，指尖蘸了点淡青色的香膏，匀在腕间、颈侧。清冽微苦的冷香便弥散开来。
“影一。”上官盈忽然开口。
“属下在。”
“这颜色可衬我？”
影一看向镜中。主上今日穿了件黛青织锦袍，玉冠束发，余发垂落肩背。微光下，那张脸艳丽得极具攻击性，偏又因这份刻意修饰而多了几分风流尔雅。
“主上风姿，向来无人能及。”影一答得刻板，却是实话。
上官盈似乎还算满意，转身时，袖中滑出条碧色小蛇，亲昵地绕上他手腕。小蛇头顶竟也系了个芝麻粒大的红色绒球，随着动作晃晃悠悠。
“夫人信中说，事务已了，即刻动身南来。”上官盈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眼里那点残余的冷意瞬间融了，“她说……给我带了礼物。”
影一垂首：“恭喜主上。”
“所以这几日，该清的、该办的，都速速料理干净。”上官盈踱步至窗边，望向楼下街市，“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该揪出来晒晒太阳了。”
当日下午，搂月阁。
这是北部王都最高的酒肆，临水而建，凭栏可瞰全城。上官盈包下了顶层，却未设屏风阻隔，只命人摆了张软榻，几碟点心，一壶清茶。
他斜倚阑干坐着，冰蛊蛛与毒毒们在他膝头，乖乖晒太阳。
楼下街市熙攘，贩夫走卒、行人旅客，几名乔装成商贩的细作混在人群中，自以为隐蔽，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楼顶。
那里坐着的人实在太过扎眼，想忽略都难。其中一人甚至忘了伪装，仰头看了许久，直到同伴猛拉他衣袖才回神。
影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几人身后，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那人骇然回头，尚未惊呼出声，便觉颈侧一麻，浑身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五名细作被拎上了搂月阁顶层，按跪在栏杆边。楼下行人终于察觉不对，喧哗声渐渐低了，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向上望。
上官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影一上前一步，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整条街市：“此五人，受北境残党贿赂，潜伏王都，刺探机密，意图不轨。按长老殿律、修武新规，背主弃义、勾结外贼者，当受噬心之刑。”
话音落，上官盈膝上的碧蛇昂起头，嘶嘶吐信。檐角、梁柱、地缝……蠕动而出，密密麻麻，涌向那五人。
惨叫声凄厉短促，不过十息，栏杆边只剩几缕破碎的布料和零星白骨。
楼下死寂一片，有人捂嘴干呕，有人面无人色。
影一继续道：“长老殿殿主上官盈首重法度，亦承天理。今日诛此獠，一为肃清内奸，二为昭告四方，南域之地，容不得宵小作乱！”
上官盈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楼下众人。人群中有几道身影开始悄悄后退，那是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此刻只想尽快逃离。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名穿着月白劲装、腰佩短剑的少年走了上来，面容清冷如玉，正是上官行。
他走到上官盈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上官盈原本淡漠的神色倏然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抓住上官行手腕：“她到哪儿了？！”
“刚过青萝关，最快明日晌午能到。”上官行答，顿了顿，补充，“东方姐姐听说你染了风寒，很是焦急，一路未停。”
“风寒？”上官盈一怔，随即想起自己三日前那封为了催她快些、故意写得可怜巴巴的信，眼底掠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他松开上官行，抬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玉冠，调整位置后，玉冠砸在街心青石板上，“啪”地碎裂，珠玉四溅。
楼下人群惊得齐齐后退。
上官盈却像是觉得有趣，又解下腰间那块羊脂玉佩，也扔了下去。然后是袖中的金丝薰球、指间的墨玉扳指……一样样价值连城的佩饰，被他随手抛落。
“主上？”影一试探着唤了一声。
“吵死了。”上官盈皱眉看着楼下因争抢财物而开始推搡拥挤的人群，“夫人快到了，我何不与民同乐？”
“只是他们也太闹腾了些，若是喜欢，我再给一些，又有何妨。”
上官行按了按额角：“盈哥哥，如此推挤恐生踩踏，不如让我……”
“稍等。”上官盈打断他，忽然提高声音，“影一，把前日清点出来的那批无用之物搬出来。”
“无用之物”很快被抬了上来——三口硕大的樟木箱。打开，金光灿然，竟是满满三箱裁切好的金叶子。
上官盈走到箱边，抓了一把金叶子，扬手洒向远处街尾，金雨纷纷扬扬，人群先是一静，随即轰然朝着金叶飘落的方向涌去。
原本拥挤的楼前顿时空了大片。
“再洒，洒远些，分散洒。”上官盈指挥着，心情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让所有人都沾沾喜气。”
金叶子一把把洒向不同方位，人群被有效分流，争抢虽有，却再不复方才的混乱推搡。许多人接住金叶，茫然又惊喜，抬头望向楼顶。
上官盈却已转身往楼内走了，边走边吩咐：“备水，我要沐浴。对了，小厨房的牛乳糕多备两碟，夫人爱吃。”
上官行见楼下并无大碍，也逐渐放下心来，看了眼手中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上面详细写着东方睿一行人的行程、携带的礼物，以及一句附言：“东方前辈听闻主上染疾，心焦如焚，日夜兼程。”
上官行收起纸条，望向上官盈消失的楼梯口。
也罢。
……
三日后，上官盈正披着那件熏得香喷喷的绛纱袍，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手里捧卷书，脸色刻意摆出三分苍白七分虚弱。
东方睿连披风都未解，径直走到榻前，伸手探他额头。
温的，甚至有点热，是刚沐浴完的热气。
她松了口气，这才有暇打量他。衣袍穿得齐整，发丝半干，脸颊非但不苍白，反而因热气透着薄红。
上官盈在她探手时就闭上了眼，此刻才缓缓睁开，睫毛颤了颤，声音放得轻软：“姐姐来了……路上辛苦。”
东方睿没拆穿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路上买的，先垫垫。”又解下背上行囊，一件件往外取，“这是兄长托带的百年山参，这是浅浅调的安神香，这是我绣的护膝……还有这些，是路上见的稀奇小玩意儿，觉得你可能喜欢。”
东西堆了满桌，琳琅满目。
上官盈坐起身，拉住她手腕，将人带到榻边坐下，仔细看她眉眼：“累不累？”
“不累。”东方睿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倒是盈盈，现在可还有哪里不适？”
上官盈顺势靠进她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闷声道：“看见姐姐，就好多了。”
窗外，影一抱着剑，默默退远几步，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廊下，影三影八油头满面，跟着东方睿一路狂奔，到现在气还没喘匀。
“东方前辈就是再多五十岁也是老当益壮啊！”影八率先发出感叹。
影三随即附和：“果然宝刀未老，主上诚不欺我！”
影一：“……谨言慎行！”
上官行也站在一旁，呆呆地捧着一大盒东方睿给他送的各式各样的礼物，竟也觉得手有些稍许酸痛了……
一时不知所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