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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东方睿醒来时,先是闻到一股清冽又微苦的冷香,混着一点药草气。这味道她记得,小时候喝过,苦不拉叽的。

      然后她觉出身下褥子异常柔软,触感光滑冰凉,是顶好的雪缎,却非她惯用的粗厚棉麻。

      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素纱承尘,绣着极精致的金色暗纹。她偏头,看见床柱上挂着个小巧的琉璃盏,里头几只小蛇正安静伏着,见她醒来,脑袋朝她轻轻晃了晃。

      除却那股药草味,这床当是又软又香又甜又暖和,等等……东方睿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她正躺在上官盈的床上!

      “师傅醒了!”

      “师傅!”

      “嘘,小声点!”

      “师叔,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睿儿!”

      七嘴八舌的声音轰然炸开,险些掀了屋顶。东方睿撑着坐起,这才看见床边围得水泄不通。

      赵萱石虎,阿禾几个小弟子。东方秦站在最外头,抱着臂,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却没什么愁绪,倒像松了口气,又掺着点无可奈何的好笑。

      “可算醒了。”东方秦开口,声音提得高高的,确保满屋子人都能听见,“你再不醒,有人怕是真要拆了我正武门的山门。”

      东方睿还有点懵,肩背处被狼牙锤风扫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但已被妥善包扎。她目光扫过众人:“我……睡了多久?盈盈呢?”

      “昏了一日一夜!”阿禾抢着答,脸蛋红扑扑的,“是是上官少主把您抱回来的!直接就抱进他屋里了!”

      赵萱与石虎挤眉弄眼:“可以啊师叔,地牢救夫,生死相随,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东方睿耳根发热,看向兄长:“阿兄,这……”

      东方秦走过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摆摆手让叽叽喳喳的弟子们稍静。他看着妹妹,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最终化作一抹认命般的笑意。

      “睿儿,你是不是早与他私定终身了,他说你们初次见面,你就非他不可,立下山盟海誓……”

      东方睿:“……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话。。

      “还装傻!”东方秦又是一叹,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更多是哭笑不得,“上官盈那小子,一大早堵着我门,说了两件事。”

      东方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说你二人情投意合已久,只是你顾及正武门,一直不愿公开,委屈了他。如今……如今历经磨难,你总算愿意给他一个名分了?”

      他看着小妹茫然的脸,自顾自说了下去:“虽然此事来得突然,你俩身份又特殊,日后免不了被外界诸多揣测议论,甚至大作文章……但事已至此,身为女子,也得有女子的担当。”

      东方睿张了张嘴,想起画舫那夜,想起他系在她腕间的铃铛,脸上热度更甚,于是乎想入非非,神游天外矣。

      东方秦:“……咳咳咳咳!”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微妙了,“他说,既然名分迟早要给,不如趁热打铁。聘礼,他备了,拉了几十上百车,快马加鞭,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到山门。额……还有嫁妆,他说他不仅得娶你,还得嫁给你,所以到时候还要拉几十车。成婚的地点,他定在咱们正武门,日子——”东方秦揉了揉额角,“他说,越快越好,最好就这三五日内。”

      “聘礼的事你不必操心,阿兄为你操办好了……当然嫁妆你也不必操心,阿兄也为你操办好了。虽觉突然,但也连夜清点,把能带的都带来了,总不能让他人觉得你正心堂堂主小气。再说,爹娘临走前给你留下不少产业,你若懒得打理,交给你夫……夫君也行……你就风光迎娶他吧。”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弟子们眼睛瞪得溜圆,几十车聘礼?几十车嫁妆?还在正武门派办?这、这排场…这心胸,大气啊,上官少主!

      “阿兄……”东方睿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迟疑,“你……不反对?”话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本来不想让弟子他们看见的,但实在情至深处,哗啦哗啦止不住哭。

      “睿儿,都快成家了,怎么还哭?”东方秦心疼给她擦眼泪,“再说了,阿兄有什么反对的,我才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我只盼你有个如意郎君,知冷知热。”

      弟子们也凑在一起安慰她,“对啊,这么凄美的爱情,终于苦尽甘来,师傅,你应该感到开心!”,“师叔,我们祝你百年好合,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的!所以别伤心啦!”

      “再说……”东方秦哼了一声,“你连无质珠都偷偷塞给他了,我还有什么可反对的?”

      东方睿怔住。无质珠是正武门世代相传的灵物,据说是开派祖师于极北冰原、众神遗迹所得。

      她瞧出盈盈气息偶有不稳,心下担忧,恰逢门派内风雨飘摇,她恐自己护不住这至宝,便用内力将珠子渡到了他的心脉处。

      东方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全身上下都红了,周围弟子们却因为这番话又炸开了锅:

      “师傅原来是个大闷骚啊!看来早就私定终身这事不假不假!”

      “那上官少主肯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不然师叔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他?”

      “呜呜呜呜,师傅,原来这从一开始就不是凄美的爱情,是甜的像蜜饯一样的爱情!”

      “……”不过,这件事,上官盈是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由远及近。

      是上官盈的声音:“……你父王既然肯用退位换条命,也算识相。王位传给你弟弟?嗯,他那性子,守成有余,折腾不起风浪,正合适。”

      另一个声音清冷悦耳:“正因为折腾不起风浪,怕他丢了我们上官氏的脸面。”

      “……”

      “好了,知道阿行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位置。”

      短暂的沉默后,上官行问:“盈哥哥需要我做什么?”这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被看穿的不悦,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上官盈轻笑一声,理所当然道:“简单。我要新王登基大典,定在我与姐姐成婚那日,普天同庆,双喜临门,多好。”

      外间似乎静了一瞬,随即,上官行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何时?”

      “最晚不过后日。”

      上官行:“……”这次沉默稍长了点,“知道了。”

      弟子们又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

      “师傅未来的小娇夫好霸气!好有排场!”

      “说起这个,师妹你是没看见,外面都传疯了!说。上官少主这次虽然下手狠,但杀的全是榜上有名、恶贯满盈的通缉犯!我说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可不是!血屠夫悬赏金十万两白银,在梧州屠了三个村子!还有那个使双钩的,是采花大盗‘鬼影钩’!”

      “对对对,我们和官府那边都松了口气,还悄悄送来了为民除害的匾额,不过没敢明着送,怕上官少主嫌太寒酸。”

      “现在好些人都说,上官少主并非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分明是侠义心肠,除恶务实!就是手段激烈了点……”

      “那可是对付恶人!不激烈能行吗?”

      “对啊!师傅这次算是为民除害了!看谁还敢说是上官少主是滥杀!”

      东方睿听着,心头那点因他故意受伤而生的闷气,渐渐散了。她本就不是真恼他,只是心疼。

      如今想来,他那般试探,那般疯魔,何尝不是因为她给的不够多……要说不好,也是她不好,没能让盈盈放心,下次一定改正改正再改正!努力努力再努力!

      盈盈当然值得最好的!

      这时,门帘被掀开。上官盈走了进来,他已换了身不算太招摇、“良家少夫”的常服,为的就是给东方秦他们留下一个美强惨小白花的印象。

      可惜,除了脸色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他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昳丽逼人,气质莫测的上官盈。

      他一眼看见坐在床上的东方睿,眼睛倏地亮了,快步走到床前,二话不说,单膝往地上一跪,仰起脸,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东方睿搁在被子上的手背。

      冰凉的脸颊贴着温热的皮肤,他轻轻蹭了蹭,那双漂亮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恋与委屈,哪还有半分地宫中的疯魔与冷戾。

      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却软得不像话:“姐姐醒了。”

      “身上还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满屋子吸气声,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来。东方秦更是嘴角一抽,目光不知该何处安放,重重咳嗽一声。

      东方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根通红,尤其在阿兄和这么多弟子面前……但,她是绝对不能抽回手的,她才不舍得拒绝她的盈盈,于是东方睿义无反顾地俯身,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的伤呢?大夫怎么说的?骨头……”

      “破了点皮,早好了。”他满不在乎,贴着她手背的脸颊微微用力,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她,“聘礼嫁妆都到了,日子也定了,就在后日,我们成婚吧。”

      “你娶我,你嫁给我,我也娶你,我也嫁给你。”

      东方睿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期盼,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不安,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好,后日就后日。我娶盈盈,我嫁给盈盈。”

      “盈盈那么好,那么乖,我思之如狂,念之如狂,恨不得今日就可以与盈盈成亲……”

      上官盈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欢喜得想立刻起身抱她,又顾忌她的身体和满屋子人,只得紧紧回握她的手,“好!那我们今天也拜堂成亲!”

      东方秦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太“伤风败俗了!”他摇摇头,挥手赶人:“行了行了,都出去!让他们俩自己说会儿话!”说着,自己率先背着手出去了,只是转身时,嘴角翘得老高。

      弟子们如梦初醒,一个个忍着笑,跟着鱼贯而出,还体贴地关好房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上官盈立刻从蹲跪的姿势改为坐到床边,将东方睿连人带被被子轻轻拥住,抓起东方睿的手握在掌心,一根根手指摩挲过去,从指尖到指根,仔仔细细,像在检查什么稀世珍宝。

      “还疼不疼?”

      “不疼了。”东方睿反握住他的手,“你呢?真的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他凑近些,“那些老家伙,还有血屠夫,加起来都不够我玩的。要不是为了等你来……”他停住,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笑,笑得眉眼生辉。

      “等我做什么?”东方睿问。

      “等你来救我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你不来,我干嘛要一直待在那种脏地方。”

      东方睿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可是盈盈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我会难过的要死……盈盈以后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你得想想我。”

      “嗯。”他应得乖巧,随即又补充,“但要是还有下次,我还这样。”

      东方睿于是便无可奈何道:“好,盈盈开心就好。”

      他又笑的天真烂漫,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然后整个人靠过来,将重量大半卸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长长舒了口气。

      “东方睿……”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像说悄悄话,“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

      “我父亲……被我废了武功,关起来了,我要像他从前对我一样,把他关在里面,等以后想死了,我也可以让他死。北王签了盟约,割了三城,十年内不敢再有小动作。阿行会把他弟弟扶上王位,北部以后闹不起来。长老殿剩下的烂摊子,影一他们正在收拾,该埋的埋,该送的送官……”

      他一桩桩、一件件,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向人交代这些事,也是第一次做这些在他看来费力不讨好的事。

      也许在很久之前,上官盈就已经不是那个万事藏于心、对什么都眼高于顶的上官少主了。

      “……还有,你门内的那些卧底、但罪不至死的,我让人敲打过了,他们以后会老实辅佐你兄长。”

      东方睿静静地听,手指认真地梳过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他说了许久,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本就有伤在身,又强撑精神处理这许多事,此刻放松下来,又躺在他最爱人的人怀里,不免变得困倦安心。

      东方睿察觉他靠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她小心地扶着他,让他躺下,自己也在他身边侧卧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准确地找到她的手,十指紧扣。东方睿也羞羞涩涩地将他揽入怀中,上官盈顺从地依偎过来,在她颈窝处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盈盈,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东方睿低声说。

      “姐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含糊应着,往她身边蹭了蹭,很快沉入黑甜梦乡。

      窗外,天光正好。

      *

      后日,正武门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祖师堂。数十车扎着红花的箱笼排在演武场,里头装的不是金银珠玉,就是古籍神兵,晃花了无数宾客的眼。

      同一日,南域北部新王登基,诏书公告天下,第一道旨意便是与正武门永结盟好,并恭贺长老殿殿主上官盈与正心堂堂主东方睿大婚之喜。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议论纷纷。

      江湖茶馆,说书人惊堂木拍得山响:

      “列位看官!您道近日武林头等大事是什么?不是刀王挑战少林,也不是东海又现秘宝!是南域那位活阎王,要和那位君子刀‘杀千刀’成婚啦!聘礼嫁妆加起来,据说能把咱们这茶馆街铺满三回!北部新王登基都得给他大婚让道,选在同一天!这叫啥?这叫冲喜?这叫震慑!”

      酒楼雅间,几个门派长老窃窃私语:

      “听说没?长老殿前殿主彻底垮了,北王割地赔款……全是上官盈的手笔。这小子,以前只觉得他毒,现在看,手段更吓人。”

      “那东方睿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单枪匹马闯地牢,宰了血屠夫!我的老天,血屠夫的人头悬赏挂了十几年了!”

      “往后这南北武林……怕是姓东方喽。也好,总比以前乌烟瘴气强,听说上官盈这次清理的,都是些恶贯满盈的通缉犯……”

      市井巷尾,大娘大婶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南域那个好看的魔头,为了娶北原的东方姑娘,真真是了不得的大手笔!我敢说十年以内,再没有比这风光的了”

      “何止!那新王登基都得挑他成亲的日子!哎哟,这得是多喜欢啊!”

      “东方堂主有福气哟!模样好,功夫好,如今夫君还年轻俊俏,如狼似虎……”

      江南画舫,文人墨客摇头晃脑。

      “只是这上官盈行事,终究过于酷烈……”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若非如此,南北纷争何日可休?我看,甚好。”

      ……

      林涧生收到飞鸽传书,看着愣了片刻,望向黑云山方向,低声喃喃:“世景兄,你若知道……也会为东方姐姐高兴吧?”

      宁州顾府,何崔颜倚在窗边,手中摩挲着东方睿派人送来的苏家衣冠冢方位图。顾习渊悄声走近,为她披上外袍,目光落在她手中图纸上,顿了顿,终是未发一语,只将她轻轻揽住。

      绮罗谷,贾浅浅对着一堆各派送来的、打探“东方睿其人”的拜帖,忍不住直翻白眼。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通过她和东方睿攀关系。

      真是肤浅,真是愚昧,真是功利心满满!

      “打听什么打听?人家两口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敢疯一个敢陪,天造地设!有这闲工夫,不如来买我新调的百年好合香!”

      *

      乱世用重典——《周礼·秋官·大司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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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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