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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晨光初透时,东方睿真的带着针线篮子出现在上官盈的院门外。

      月华漫过柳梢时,那匹白马正不耐地踏着蹄子。

      这匹马有名字,叫“狮子”。

      “狮子”通体雪练似的,鬃毛修剪得齐整,昂着头,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傲气模样。上官盈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半晌,觉得这马头也太大了些,忍不住弯了弯眉梢。

      “想骑吗?”她挨近些,衣角蹭到他的。

      他立刻别过脸,月色把耳廓照得透亮:“我喜欢训烈马,你阿兄倒是会挑。”顿了顿,又轻哼,“配我正好。”

      她抿着嘴笑:“那……骑去我院里瞧瞧?离得可近了,我特地给盈盈收拾了个院子。”

      他斜睨过来,眼尾那颗小痣在灯下晃:“深更半夜,邀男子入院。”忽然俯身凑近,热气呵在她耳尖,“——安的是什么心,嗯?”

      “东方睿,你真是胆大包天!”

      她也不退,仰着脸承接他的目光:“盈盈是在夸我有勇有谋吗?”

      ……嘿嘿,盈盈夸她了!

      他怔了怔,忽然直起身,耳根那抹红一直漫进衣领。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利落得惊起夜鸟,缰绳一抖,白马扬蹄时他腰背绷成一张弓,月光顺着他起伏的脊线流淌下来。

      “东方堂主果然是根呆木头。”他有些不爽,又想到东方睿那天说的负心话,于是也不想给她挪位置了。

      那马急不可耐地动动蹄子,可是又被迫慢下来。

      东方睿看着上官盈如月华般妖孽又蛊惑人心的容颜,确实要看呆了,也不敢摇头,像个呆驴一样,嚼了一口酸不溜秋的樱桃,皱着一整张脸,唯独眼睛很亮很亮。

      “那盈盈骑稳些……我不好耽误你的名声,就在天上看着你。”她在下面追了两步,手里牢牢攥着白日他丢来的破伞,“我看着你呢。”

      他在马上回头,下颌绷着,眼里却有碎光:“谁要你看。”

      她小跑着跟在一旁,忽然说:“盈盈若是喜欢,这马就给你。”

      缰绳倏地收紧,白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垂眸看她时阴影笼下来:“送我?”声音压得低,“你知道送男子马是什么意思?”

      “知道。”她跑过去,伸手去抚躁动的马鬃,“以前有弟子立了大功,我也会挑一匹好马送给他,我平时也会养马的,养得很好。”

      “就当做嘉奖,还有……”

      “你别说了,我才懒得听你那些废话,无趣至极,无聊透顶……你再说下去,我就让这匹坏马踢你。”这马果然是性子烈的,瞧上官盈动作温温柔柔,寻寻觅觅,愈来愈不耐烦,还拿屁股顶他。

      东方睿却慢慢吞吞红了脸:“可是这不一样…我送你的心思并不清白…”

      “我想让盈盈睹马思人,看见这马就想起我,也许有空可以带它来见我,它速度很快的,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有好好在养它……”

      “盈盈以后有时间可以常来吗?”

      夜风忽然静了。他盯着她抚马的手,那手上有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却颤抖得连刀都要握不住,他忽然扯过缰绳调转马头。

      “常来做什么?”他俯身,鼻尖几乎碰着她的,“来这里见你?”

      她后背抵着柱子,却不躲,反而把怀里破伞举高些:“这一次可以看我补伞,这伞是盈盈送给我的。补好了……以后只撑这把。”

      他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震出来的,带着点儿狠劲的笑。忽然伸手抽走破伞扔到一旁,掌心握住她后颈,温度烫得惊人。

      “伞有什么好补。”拇指蹭过她唇角,声音哑下去,“不如补补别的。”

      白马不安地踏着步,柳梢的月亮晃啊晃,晃碎了一池春水。她在他掌心里轻轻战栗,却说:“……盈盈还有什么想让我补的?我也可以补衣服补鞋子。”

      “……谁要那破补丁的衣服,我若是真穿上了,恨不得让一把火把我烧死,烧的一干二净,省得让我丢脸!”

      “东方睿,你记住了,若是喜欢我,什么都得给我最好的,且不准把这些给别人,只有这样,才配说喜欢我。”

      缰绳在他掌中绷紧,白马不安地踏动四蹄。

      上官盈直起身,月华霎时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身上。他生得极好,所有厌恶、讨厌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有这样一张脸,就是会让人在一瞬间恍然,在一瞬间柔软。

      在被他杀死前最后一瞬间,竟也会觉得死而无憾。

      夜风拂过他高束的马尾,几缕碎发扫在额前,他也没理会,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仿佛什么都入不了眼的骄矜,此刻却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

      又充盈又满足。

      她就在这样的目光里,仰着头,一点一点地,认真地点着头。眼睛圆圆的,映着月亮和他,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好。”她声音软软的,心甘情愿地承诺了了不得的大事,“盈盈当然值得最好的。”

      她还在继续,表情憨憨的:“最好的马,最好的剑,最好的刀……最好的一切。”顿了顿,她忽然抿嘴笑起来,那笑容傻气又温暖,“还有,最好的我。”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耳中。

      上官盈猛地别开脸,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忽然一抖缰绳,白马会意,小跑着转了个圈,再次贴近她身侧。这次他没有俯身,依旧挺直背脊坐在马上,只是微微偏头,月光在他侧脸镀上清冷的银边。

      “记住了。”他也软软地说,“你自己说的。”

      说罢,不等她反应,他已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驮着那道高傲又孤高的身影,踏碎满院清辉,径自闯入了沉沉的夜色深处。

      *

      她敲了门,没人应,推门进去,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上官盈正靠在竹椅里闭目养神。破油纸伞搁在石桌上,伞面摊开,像朵凋谢的枯荷。

      她搬了个小凳坐下,从篮子里取出麻线和特制的油纸。

      “可以叨扰一下盈盈吗?”

      上官盈眼皮都没抬:“随你。”

      针尖穿过伞骨的声音很细,沙沙的。东方睿缝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他,晨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睡着时,那股子飞扬跋扈劲淡了,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安静。

      “你常这样盯着人看?”他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她手一抖,针扎了指头:“没有。”

      “撒谎。”他终于睁眼,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指尖上,“若不是三心二意,怎会连针都拿不稳?”

      “我是用刀的。”她低头继续缝补,“刀比针听话。”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针线穿梭的声响,还有远处早市的叫卖声,这氛围太安静,安静得让东方睿有点不自在。

      这些年她总是忙,忙着练功,忙着帮兄长周旋,忙着应付门派里那些琐事,像这样坐在晨光里做女红,还是头一回。

      “盈盈,其实挺有意思的。”她忽然说。

      “什么?”

      “补伞。”她将线头咬断,“你看,破了的伞也能补好,补好了就还能用。”

      上官盈坐直身子,接过她递来的伞。补丁打得平整,针脚细密,破损处贴了新的油纸,还用桐油仔细涂过。

      “若是补不好……你会把它丢掉?”

      “当然不会。”她说,“这可是盈盈送我的。”

      他收拢伞,重新靠回椅背:“知道就好。”

      “伞补好了。”东方睿起身,“按照约定,我该走了。”

      “等等。”上官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丢过来,“治针扎。”

      她接住瓷瓶,愣愣地看着他。上官盈已经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阳光又移动了些,落在他交叠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有几处旧伤疤,但此刻松弛地搭在膝头,莫名显得温和。

      走出院门时,东方睿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身影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像个寻常人家午憩的漂亮少年。

      因为约法三章,东方睿只能眼巴巴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三天。

      第一天,他对着她屋门的方向,把剑擦了三遍。剑光照得他眉眼愈发冷冽,连路过的小弟子都缩着脖子绕道走。

      第二天,他晨起练剑时不小心震断了两根枝杈,噼里啪啦落在她窗前。屋里静悄悄的,只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没然后了。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没忍住,在她端着食盘经过回廊时,抬脚拦了去路。

      “站住。”

      她吓了一跳,食盘里的汤晃了晃,抬眼看他时眼神还是温温软软的:“盈盈?有事么?”

      有事?当然有事。

      上官盈看着她那双写满“我在乖乖遵守约定”的眼睛,心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他当初说什么来着?——

      “约法三章。第一,起色心可以,不准吵我;第二,凡事得有分寸;第三,做什么都得经过我同意,三事若有违背,我就立刻回南域去。”

      她说好,然后真就……一点都不来吵他了。

      “你……”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般冷淡倨傲,“这几天,在做什么?”

      “在看书,跟阿兄休了几天假,想陪陪你。”她老老实实答,还把食盘往他面前递了递,“阿兄新送来的话本,讲江湖侠客的,盈盈要看么?我拿给你。”

      谁要看那种东西,上官盈别开脸,“……吃饭怎么不叫我?”

      她眨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你前天说,吃饭这种小事不必烦你,你要静心练功。”

      “我……”上官盈语塞。他是说过,可那是……那是他害羞,毕竟前一天晚上他说了这么多肉麻话,还轻易交付了自己的终身,想要矜持一下怎么了?

      这傻子怎么就听不出弦外之音?

      “那规矩……”他盯着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装傻的痕迹,“是让你有分寸,不是让你把我当院子里的小花小草,你这是轻贱我,侮辱我,懂不懂?”

      她愣了愣,食盘被他就这么半途接过去搁在栏杆上,手腕还被他攥着,热度一点点透过来。

      “我……我以为遵守约定,你会高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委屈。

      “高兴?”上官盈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他这几天都快被憋炸了,她居然觉得他会高兴?

      他忽然俯身,逼近她,呼吸交织,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点墨汁和糕点的甜味。

      “东方睿。”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某种赌气般的狠劲,“我现在改规矩了。”

      她睫毛颤了颤,没躲,只乖乖望着他:“……改什么?”

      “第一条,”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起色心可以,偶尔……也可以吵我。”

      “第二条,分寸我说了算。”

      “第三条…”他松开她手腕,却转而用指尖点了点她眉心,动作有些粗鲁,力道却放得轻,“我不同意的事,你也得来问我一遍。”

      “嗯……偶尔也可以两遍三遍,其他的就不准再得寸进尺了。”

      他说完,直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番几乎算得上耍赖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好呀。”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垂在身侧的袖口,动作很轻,像试探,“那……盈盈,我现在想吵你一下,可以么?”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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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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